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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
话还未说完,冯初就被拓跋聿捂住了嘴。
骤然的亲密,让冯初有些凝滞,向来冷静自持的人不知为何今日没了主意,由着拓跋聿的手停留在她唇上。
太失礼了。
她想。
但冯初什么也没有做。
蘸着口脂的唇瓣,就在她的掌心之下。
她在脑中凭依着记忆和掌心的柔软,一遍一遍描摹她的唇瓣。
拓跋聿这样想着,手上也不知不觉地带起了动作,整个人宛若中了厌胜,眼中空洞而狂热,一切的行止不过是本能而已。
指腹擦起口脂,擦带起一片胭红,像火,像花,像天边霞,让人只想......只想靠近,凭一腔喜爱,肆意占有。
她们不知何时凑得那般近。
鼻息可闻,熟悉的檀木香,让人只想再次相拥。
有人在无声处叫嚣她们相吻,好似这般就能解开心上所有烦难。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彼此早已近可闻息,最后一丝疑虑成了拉住马匹的缰索,也就是这一迟疑,让冯初清明了过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
亲吻擦过脸颊,二人的目光均错开来。
也不知谁在怪谁荒唐。
冯初狼狈地自天子车辇上下来,心乱如麻,翻身上马,连招呼都不曾多打,匆匆策马而去。
只求老天开眼,让日头落得更快些吧,莫让同僚们瞧出她唇畔凌乱的口脂,觉察端倪。
在平城主道上疾驰,不日稗官入宫奏事,定是要参她的。
冯初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勒马。
自己......自己怎么能同她一齐生了那般荒唐的念头!为何没有劝谏陛下?
冯初难以置信地抚上了自己的心口。
她何时这般听之任之了?
就因为这是自己耗尽心血的人,心怀愧疚,由此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容忍她对自己的折辱?容忍她时而乖张的荒唐行径?
她难道不该极力进谏,誓死不从么?不应该在拓跋聿屡屡冒犯、屡屡伤她之时,反驳她么?
就因为姑母威胁她,若皇帝不听话就要换下这个皇帝?
她何时变得这般好拿捏了?
不过是自己内里选择放纵、选择听之任之!
疯了。
真真是疯了。
冯初这才意识到那日杜知格同她说的话是何意味。
她确实在拓跋聿面前,早已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模样。
伸手放手皆是过错,亦再瞧不出辩不明自己的心。
名节、清誉、本心、爱恨。
一条条藤蔓缠上火莲,逼她行将就木。
冯初逃了。
御辇再度归于萧索。
冯初这次的狼狈莫名让拓跋聿总算多了些许快意。
原来她非神女,原来她也会心慌情迷。
她清晰地听见车驾外鸦雀哑叫,和朝中文武百官的议论纷纷──与陛下同乘的小冯公逃也似地离了这地方,难免引来猜论。
“紫乌,入宫,令众卿行家。”
车辇再度摇晃着走进平城紫宫的城门,拓跋聿没来由地也陷入了迷惘──她同样亦无法欺骗自己。
一个曾经在心里被捧上神佛之位的人,一个让她彻悟何谓‘敬爱’的人,当真能抛下这一切,刀剑相向么?
拓跋聿哀叹着仰头,她当真羡慕那些史书上待人凉薄的‘明君圣主’,羡慕乾纲独断的冯芷君。
她做不到那般自私,做不到唯我独尊,做不到视人如物,生杀由她,顺她则昌,逆她则亡。
她恨不能削发出家,只求了结尘因。
她恨自己依旧羸弱。
......
平城晚时起了风,浓云自东南飘来,阖室昏暗,府中的下人们提了石漆添灯。
晚风呼啦啦催扫一地残叶春花,前来添灯的下人口中哼着小曲儿,合上房门,纵使屋内格外暗,他仍旧能拈着铜勺有序地自上往下添油。
怀中取出火折子,背着门房漏风处吹了吹,点上了灯树。
屋内一角霎然明亮了起来。
正当他他转过身,哼着曲儿,欲去另一边添灯时,这才赫然发现冯初在堂前坐着,一直不曾出声。
“郡公!?”添灯的僮仆当即慌乱,手中盛着石漆的小桶险些掉在地上打翻了去,“郡公恕罪,小的──”
“......添了灯就出去。”
冯初的话音格外疲惫,前来添灯的僮仆都吓了一跳,连连称诺,忙不迭轻手轻脚添了灯,退将出去。
木门合上,带起的风让屋内灯火幽微,半晌复明。
“小冯公为国为民,为名为利,怎么就不为自己?”
她那时不解,未曾展露疑惑──为国为民乃毕生之志,为名为利更是为己,哪里到了杜知格口中,就不是为己了呢?
今日却恍然,不是的。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起李拂音刺杀姑母的那个晚上,那个令她二人一去不复返的夜里。
佛堂的铜灯烛火和今日一般半亮,沉静明秀的小皇帝跪在蒲团前,有礼有节,按着她的手,同她诉说遥远国度的故事。
彼时的贪爱敬爱那般分明,爱与恨的界限那般明晰。
如果没有李拂音的这场风波,她与陛下会陷入这无底涧么?
她应当会毫无纠结愧怍,在朝堂上英姿勃发,驰马喝江山。至于陛下,她会等她走上‘正道’后,替她相看良人,来日诞下皇嗣,再护好大魏江山。
诚然心有酸涩,可是不曾出格的人,亦不会心有愧疚。
问心无愧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涩,似乎也就不那么难熬。
世事也好,人心也罢,又岂能尽如人意呢?
而今心有鬼魅,丛生暗愿,言行难符。
她从前问拓跋聿贪爱敬爱之分,临到自己身上,她呢?她又分得清贪爱敬爱么?
她一次次对拓跋聿的放纵,又何尝不是在一次次放纵自己的心啊。
“不......不,这样不对......”
即便拓跋聿已经渐渐展露出她作为一个君主的才能,冯初仍会执拗地告诉自己,要将她当作晚辈。
她对她动心已是大过,若不能克己,便是过上加过。
心魔已起,怎好将息?
冯初梦魇般行至桌案前,铺陈纸笔,研磨松墨。
皓腕在砚台上逡巡盘旋许多圈,都不曾发觉墨磨得过浓了,许久才发觉墨稠,颤抖地端起盛满清水的小盏,跌撞着将它们倾泄。
淡了。
又拿墨条去磨。
反复折腾几次,墨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好容易调出浓淡适中的翰墨,冯初顿觉自己痴诞。
提笔蘸墨,字迹凝滞地写下一个‘臣’字。
墨珠‘啪’地滴落,毫不留情地剖开她内心的凝虑。
冯初抿唇,将写废了的纸稿扯至一旁,深吸平复。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以极为凌厉地手段,诉说着她的懦弱:
“臣,雍州刺史冯初,谨奏陛下。......河南之地,乃国中稼穑重地,中原沃野,不可不察。臣忝列百官之列......自请为国营洛州......”
......
冯初的奏疏一式两份,分别送入了太皇太后手里和拓跋聿手中。
紫宫金阙,拓跋聿捏着手中的奏疏,好容易稍稍抽干净杂思的心再度被纷纷扰扰填满。
她万万没想到,冯初会自请外任,就因为一个吻。
逐渐长开,显出殊色的拓跋聿冷笑着合上奏疏。
好,好得很,冯初。
【作者有话说】
[吃瓜][吃瓜][吃瓜][吃瓜]无奖竞猜,冯初外任前能不能两人在一起[狗头]
无奖竞猜,没有心的树莓,这次想让人分开多久[狗头][合十]
第52章 荒唐
◎愿陛下远离伤痛,苦厄皆散,毋染尘埃。◎
“远离中枢......你和皇帝间......”
朝中不会有什么事能瞒过冯芷君的眼,天子祭西郊,回宫请冯初同乘车辇,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结果是冯初仓皇离开,极为失礼。
言官的弹劾还未至,冯初自己个儿的请任地方的奏疏就先一步来到了眼前。
“可是自己选的马儿不听驯,你为难了?”
‘马儿’‘驯’,这般字眼落在冯初耳中着实刺耳,然而面对冯芷君,她也不得不收起那点不忿。
“......非也。”她理清思绪,半真半假道:“臣,那日确因为此事同陛下小有龃龉。”
“能让你在百官面前如此失仪,阿耆尼还以为是小有龃龉?”
冯芷君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言语中的漏洞。
“是。”
冯初轻笑,解释道:“陛下有心,三长、均田,均为国计民生之大计,大河以南,土地平旷,历来为中原腹地,奈何离平城太远。她认为,该将此二制尽快于洛州等地推行实施,以正人心,靖天下。”
“......话说的倒是漂亮。”
冯芷君的忌惮稍稍打消了些许,晶莹玉润的白菩提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但让你远离中枢......”
堪堪下去的疑虑又再度缠上。
换作旁人,远离中枢诚然是大有损害,谁不想着离权力更近?
然以她对冯初的了解,冯初不该如此失态。
冯初权欲心没那么重,爱惜名节倒是真的。
怎么有朝一日为了‘权欲’而当众失态?
“阿耆尼,你没对哀家说实话啊。”
冯芷君冷不丁地冒出来的话让冯初捏着杯盏的手指不由得用上些许力道,“臣惶恐,不知何事引姑母相猜。”
“何时你也会对中枢权柄,看得如此之重了?”
百密一疏,冯初没成想竟是这点让姑母起了疑心。
“臣生于斯,长于斯,平城虽难比洛阳富饶,臣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冯初眺着窗外缸中新养的荷花,“阿娘、阿耶年岁已然不小,尤其阿娘近来总染上风寒这般小病,臣忧心。”
“......哀家错怪你了。”
冯芷君对亲缘很是复杂,深宫掖庭一步步走向台前,先祖的追封、家族的荣耀,几乎是她一人之功。
家中对她,从前无能为力,给不了她慰藉。当她被册封为后,依旧是倚仗她。
她不需要亲情,但多少会怅然。
“再过段日子吧,你骤然离去,哀家也很难办。”
冯初在朝中身兼数个虚职实职,纵然是要外任,也不好这般一走了之。
“明年......明年秋季,待秋收时节过了,改为洛州刺史,你再去洛阳上任。”
安昌殿殿后的佛堂倏然撞起了钟。
“诺。”
至此,大势已定。
冯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踩在涧底,踏实,空荡。
燥热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反出的光泛着白。
她贴着墙根阴影朝宫外走去,步履匆匆,她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
怕什么,来什么。
“郡公,陛下召见。”
紫乌早早地得了拓跋聿的令,在冯初出宫的路上截住了她。
凭倚酥山开贝叶,谒语总难渡人情。
拓跋聿令宫人搬近了冰鉴,寒气袭人,她穿着件单衣,手里翻动着外邦番僧带来的贝叶经。
冯初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当心着凉。
“郡公来了,”她抬眼,招招手,“天竺传来的佛经,朕新得的,你过来同朕一齐看看。”
冯初立在原地,没有动。
周遭的宫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上,外头燥热的阳光虚虚实实,在殿中纷扬起尘埃。
见冯初半晌不动,拓跋聿垂眉,开口道:
“罗什临终有言:因法相遇,殊未尽伊心,方复后世,恻怆何言。”
她合上贝叶经,终将目光转向她,“临别有际,相会无期,冯初,你就没什么要同朕说的么?”
拓跋聿拿到她自请外任的奏疏,滔天怒火险些将她湮灭。
恍觉自己已经许久、许久都不曾同阿耆尼好好说话。
在离别面前,似乎许多过往不愉都变得稀薄。
“......”
冯初无言,半晌,“臣请陛下好好保养身体,勿要贪凉,夏暑冬寒,均能安康而度。”
拓跋聿等了她这么久,说的不过是寻常不痛不痒的话语。
积压已久的怨气,急色冲冲,来到冯初面前。
“安康而度?”
“......是。”冯初低沉应道,不知何时,拓跋聿的眉眼已然与她平齐,不再是她护着的那只雏鸟了。
她要高飞也好,要反身啄她也罢,由她去罢。
“陛下长大了,臣也放心了。”冯初温柔地朝她笑笑,或许是敲定了主意的人,总带着一股子决绝。
“你、你......”
拓跋聿觉得眼前人着实生恼,“好、好......”
自己又气着她了。
冯初有些内疚,莫要怨她,莫要因她生气。
她们的关系,不该如此紊乱的。
“昨日!”青葱的少女恨声,将冯初拉回了思绪,“昨日,你没有躲开。”
什么?
她已经甚少将话说的如此直白了。
落入涧底,也不是出路,涧底有火在烧。
“陛下......在说什么。”
拓跋聿朝她逼近了一步,冯初不由得朝后退却──她竟有些怕了。
“不许退!”
她伸手扣紧她的腰身,冯初一惊,抵住她肩头,“看着朕。”
“陛、陛下在胡说些什么,行事如此孟浪、焉有一国之君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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