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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着怀中人平缓有度的呼吸,冯初才打止了背颂的话语。
不愿搅扰她,冯初克制住亲吻她的冲动,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畔,轻轻以鼻尖点了点她的肩胛,细嗅温香。
堪堪两个时辰,柏儿即推开了毡帐,隔着屏风唤冯初:“君侯,该起了。”
屏风后传来有些不满地轻哼,旋即响起冯初全然模糊的絮絮之语。
柏儿眼观鼻,鼻观心,权作听不见,将手上备好的衣物、铜盆,一应搁置在帐中,“婢子打点好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空隙。”
落下这话就退了出去。
“阿耆尼身边的人,倒真可心。”
冯初先一步坐起了身子,身旁的拓跋聿就迷迷糊糊,没骨头似地撑了起来,往她怀中攀。
冯初听出她语气中揶揄,无奈地捏了捏她鼻尖。
不防被她轻轻在胸口上咬了一口。
“......你大胆。”
冯初低笑,“好,臣大胆,臣放肆,臣侍奉陛下洗漱,给陛下赔不是。”
谁知此话又叫她生恼。
“私下里,你还一口一个唤我陛下作何?”拓跋聿挠了挠她背,“还嫌这天底下陛下不够多么?”
“胡说。”
冯初没忍住拍了她一下,这种话也是好说的么?
拓跋聿知自己失言,顿时清明不少,直起了身子,不再腻歪。
阖室静了片刻,旋即她轻语道:
“……我知我德不配位,才难补天,但我不愿庸碌一生,青史之中徒留只言。”
“虽......不敢妄语明君之志,但求,助大魏长明。”
冯初听得心热,将她拥住,叹息道:“有时,我倒宁可你同寻常世家中的女儿般,凭着好家世,一生顺遂,不必吃这些苦头......”
拓跋聿聪颖内秀,但也确实在为政上天赋低了冯芷君许多,奈何生于皇家,生于风波中,难以由己。
倘若只做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以她的性子,确实要快活许多。
不过......
“若我只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这个年纪,怕是早已寻个夫婿嫁了,或许一生顺遂,膝下儿女可爱可亲......”
浅色的瞳子晕起明光,“但那样,怎能遇见你?怎能同你交心?”
“怎知,于万人之上俯瞰,是何种滋味,又怎知,世上栋梁,并非惟有须眉?”
人生向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岂能以一时安稳得失蔽之?
“阿耆尼,冯初,”拓跋聿牵起她的手,将其覆在心口,字字句句,触人情肠。
“虽昨夜你我方有鱼水之欢,可你我的心,早就是一块的了,不是么?”
“我此前早说过,我......天资驽钝,比不得阿耆尼,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慢慢跟。”
话还未完,拓跋聿就被她更用力地拥住,未着衣裳的颈窝处染上湿意,她知晓那是什么,却并不开口劝慰,只凭自己紧紧回应她。
俄而头顶上方传来一句颤音:“......聿儿。”
拓跋聿犹恐身于梦中般抬头望她,甫一对上眼眸,星火粲然,再反应过来,却早已被她吻住。
“你......唔......你再唤我几句......”
“聿儿......好聿儿。”
她从未如今晨这般意乱情迷,拓跋聿搂贴着她颈子,情动不已,由着她将她按回榻上。
眼角不防瞥见铜漏,心道糟糕,慌忙推了推冯初,“阿耆尼......要、要误了时辰的。”
冯初懊恼,自己怎就如此失了控?
俯身吻了吻她额,将她扶了起来,“是我孟浪。”
冯初先行替她梳洗,待毕后,方唤柏儿进来,令她带着拓跋聿回帐。
四周巡守的羽林掌着双色的灯笼,天上的星子还扑烁着清光。
拓跋聿跟在柏儿身后,走的有些慢,很是缄默,二人的鞋底踏过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眼见着毡帐不远,拓跋聿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柏儿娘子,有件事,算朕托付你,可好?”
柏儿顿住脚步,回身瞧见拓跋聿的身影在灯火绰绰中积石如玉,“阿耆尼看着康健,身子骨上暗疮沉疴着实算不得少,朕恳求你,素日多费些心思。”
“勿要叫她操劳苦熬昼夜,太医开的调养的方子,也请劝她饮下……朕、朕替大魏江山、天下烝黎,多谢娘子。”
一国之君说出如此请恳之语,如何不动容?
柏儿当即连声不敢,应诺道:
“陛下放心,婢子定会好生照料君侯。”
温润的君王勾了勾唇,道了声有劳,径直回帐去了。
柏儿注意到,她同宿卫的慕容蓟说了些什么,又深久地望向冯初毡帐的方向,才转身回了帐中。
而当她踏着末路夜色回到冯初帐前,才发现冯初披着身驼绒织造的毡毯,亦久久地,望向她方。
......
“郡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陛下就要检阅文武百官、中军将士了,咱们回去吧......”
“嘘──”
“闭嘴。”
拓跋祎呵止住自己手下亲兵,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天边。
“取我弓来。”
她性格乖张骄纵,朝野皆知,底下人不敢忤逆她,方才劝她的亲卫递了弓过去。
弓到她手上,就惹得她嫌:
“......啧,轻了,拿那把重的来。”
雕花重弓沉甸甸的,弓弦斯张,带动着弓面,牛角牵动的音色吱呀在人心上。
弓箭的头却是拿红布包了,不见锋芒。
做完事以后,自己怕是不能再在平城里头待了。
也不晓得陛下和姨母能不能保得住她。
罢了,不想了。
若是可以,她想回虎牢,回耶娘身旁,回军中......
她要一箭一箭射出个功名来......
咻──
寒箭破空,射穿平城秋晨。
第83章 遇虎
◎风虎云龙君臣事,怎么算不上遇虎遇龙呢◎
“叱!”
黄马扬尘,铁甲明光,拓跋祎策马奔向冯初帐前,冯初刚梳洗出来,她骑马来得急,险些叫她吃了一嘴的灰。
“姨母!”
风风火火的人儿自马上翻下,行云流水的动作格外漂亮。
冯初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拎着一只金雕,拿红布蒙了眼,被她钳了翅膀,提溜起来,像抓鸡似的。
“锁儿,你这是......”
拓跋祎一把扯着冯初进帐,将手中金雕递给她:
“这只金雕,是送给姨母的。”拓跋祎笑出两颗小虎牙,“请姨母转献陛下。”
鲜卑人本就自草原发家,鹰隼一类的猛禽在草原民族心中的地位很是崇高。
让冯初献鹰给拓跋聿,显然是邀宠之举。
眼下她与聿儿在外人眼里确实太过生分了。
冯初想通了其中关窍,看向拓跋祎──这邀宠的事情,八成不是她想出来的。
拓跋祎叫她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
“姨母?”
冯初轻笑,挑开半面毡门,唤来两位亲随,接过拓跋祎手中的金雕。
“阿九会驯鹰,我喊他来──”
“先不急。”
冯初看着她,当真无奈,令柏儿取来热汤铜盆,给她擦脸,“还有不到半刻钟就得去陛下面前,这般灰头土脸,也不怕被人扣个不敬陛下的名头。”
拓跋祎接过柏儿手上的湿帕子,自己擦脸,罢了后递还给她,满不在乎:“天底下的搬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什么事不可以被加上个大不敬的名头?”
“要晚辈说,只要陛下说无过,那便无过,其余人......管那劳什子作甚!哎呦──”
冯初往她脑门上狠狠一戳,又好气又好笑。
拓跋祎揉着自己脑门,娇嗔道:
“姨母,你怎么和阿娘一样,也爱戳我额头!”
冯初面露无奈,“我着实想不明白,为何阿姊那么温柔一个人,你半点没学到,尽学你阿耶了......”
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拓跋驰年少时都没骄纵狂放成这个德行罢?
“那是、那是因为阿耶爱阿娘!我也要爱阿娘!所以自然更像阿耶啦!”
这都什么歪理!
冯初笑骂道:“照你这样说,全天下女子不像自个儿的阿耶都是因为不爱自个儿阿娘咯?”
“......那也可能因为她们阿耶不爱阿娘?姨母、姨母,我错了,不胡诹了......”
拓跋祎下意识犟嘴,见冯初面上白眼,连忙伏低做小地道歉。
“你呀......用过早膳了么?”
“没呢,急着给姨母送金雕过来。”
“柏儿,去给郡主拿个刚烘好的随饼来。”冯初朝她盔子上摸了一把,“将就些罢,等陛下检阅完,再叫庖厨给你做些好的。”
“哪里这般麻烦,有这随饼就好了。”
拓跋祎接过随饼,边咬着退出去,“晚辈先回陛下那去了──”
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冯初的帐,甫一出门,嘴角的笑容便彻底压了下来,眼瞳阴沉,泄愤般地撕下一口饼,边向着拓跋聿的帐前走去。
......
三军阅毕,天子涉猎。
金鈚箭扎在牝鹿脖颈,百官呼万年,围猎至此始。
“锁儿今日,可要大显身手?”
拓跋聿信手扯缰,向拓跋祎问道。
“......自然,”拓跋祎眼神躲闪,神情有些许不自然,“臣妹要射一头猛虎,将虎头送给陛下。”
拓跋聿朝宋直所处之处望了一眼,了然,面上笑容大了些,如花似月:
“好、好啊,虎患凶顽,平城村郊都偶有农户为虎所伤,锁儿要做那伏虎少年,好啊!”
“今日锁儿若是能除虎患,将那大虫的尸首送到朕面前,赐百金、千匹绢帛!”
拓跋聿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当真是因为能为百姓解决虎患而感到高兴。
“皇妹有此志向,朕岂能甘居人后?”
拓跋聿朗声,“慕容将军、宋大人,多带点人,咱们也去射虎!叱!”
不等拓跋祎反应过来,亦不等朝中会吵着她‘君子不立危墙’的人开口,当即扬鞭策马而出,逼得慕容蓟只得拍马赶上,数百羽林卷平冈。
小祖宗!
冯初被她这一出闹得心慌,好端端地,打什么虎?
带着亲随远远跟着,只盼万一遇到险事,她能赶上。
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再管拓跋祎了。
她自袖袋中取出一方帕子,摩挲在掌心,这是冯瑥亲手替她绣的。
“阿娘......你说过,要护好姨母的......”
拓跋祎喃喃自语,向远方的双亲索取勇气。
阿耶应当不会怪她掺和进这些事的......毕竟她是在听阿娘的话......
瞳子再度睁开,在阳光下折出漂亮的金色,招手呼亲随:
“本郡的将士们,方才都听清陛下的话了么?”
拓跋祎眼眸凌厉,“给我磨刀搭箭,射除了林中猛虎,所有恩赏,一应分予诸位!”
身后众将士欢呼不已,她特地说这么一长串激励人心的话,眼角瞥见刘固离开营帐,方才策马跟上。
那才是,她的虎。
拓跋祎带人出了营,倒不急着立马去找刘固麻烦,带着十几个人在林中如正常围猎一般,只凭着军中寻路的功夫,在刘固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
兜兜转转三个时辰,倒真让她碰见只虎,她仗着自己箭法准,众人缠斗时抓住时机,一箭透了它的眼。
“抬着它回营中罢,把这厮完整的皮子给剥下来,给皇姊做垫子。”
几番缠斗,拓跋祎也失了不少气力,胡乱饮了些水,“你们先回去,我再在这林中转转。”
她素来喜爱单独行猎,手底下人也不疑有他,兴高采烈地绑了那死虎的四肢,驮在二马之上,朝安营处去。
目送着亲随们离开,拓跋祎定了定心,马槊提于手,悠悠晃晃,扒拉了两下泥土,寻了个方位,信马而去。
“君子少饮些,您饮这般多的酒,待会儿可怎么回去的好?”
刘固饮酒饮得着实凶,马上行猎,连弓矢都不曾带,系着箭袋的位置挂满了酒壶。
“我若回不去,你就让这天为河流,地为艨舟,载我和我的马儿回去呗......”
说完,刘固还痴痴地笑了起来,俯身将下巴贴在马鬃上,“马儿啊马儿,你说好不好,你要不要也同、同我、饮一盅乎?”
他不理俗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身旁人都见怪不怪,纷纷夸起他风流。
“唔......”
饮酒饱胀,马匹颠簸,刘固掩口,作势要去林子深处将腹内腌臜吐出。
周遭人见了,纷纷止住,候在原地。
刘固扶着树干,跌跌撞撞,昏天黑地之下,哪瞧得见远处索命的阎罗?
咻──
破空之音一箭封了他的喉,刘固原本迷离的眼眸赫然瞪如铜铃,他甚至连呼救都无法发出。
马蹄踏过林中落叶,簌簌等他跌落,一把扯过箭矢,拔出,箭尖还残留着点点血迹。
拓跋祎瞧着这箭尖有些失神,又看了看倒在地下、死不瞑目的刘固,没来由地心中涌起一股子烦躁。
她想不透自己心中的情绪,索性策马而去。
林中尸,山中鸦。
也瞧不清、辩不明,是谁在嚎。
秋季的西北风吹黄了草木,拓跋聿立马浅湖旁,拍着身下马儿,令它饮水。
听闻不远处马蹄熟稔,嫣然一笑,音色越扬,说与来人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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