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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平城(GL百合)——树莓的黑暗意志

时间:2025-08-13 08:46:39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第85章 若合
  ◎苦上天没能将她们合于一身,只得以这种方式若合符契。◎
  “......臣,天资驽钝,文采不佳,恐......难当大用。”
  这让冯芷君还政的奏表,他哪里敢写、哪里能写?!
  “哼,卿不会写文赋......总会写字吧?宋直──”
  “诺。”
  宋直心领神会,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折子,唤来笔墨,摊在卢晓面前:“卢公,请。”
  “你──”
  话还未落,慕容蓟便先一步站在了卢晓身后,威武的身躯遮下的阴影直接将卢晓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人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执笔。”
  卢晓无法,被逼得颤颤巍巍拾起眼前笔。
  “朕念一句,你写一句。”
  拓跋聿清清嗓子,文不加点,颂句成章。
  冯初望着毡中翩翩女郎,莫名心热,凉酒入喉,追随着她的身形。
  约莫过了一刻钟,拓跋聿才堪堪停住,“将墨晾干了,请列位臣工署名。”
  又补充道:“若是有人不愿署名,朕也不逼各位,来日朕用人之时,亦不会记得今日龃龉。”
  “只不过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若非盖世之才,朕也不必非得给自己找不快,不是么?”
  一番话下来,夹枪带棒,恩威并施,除了零星几个铁了心站冯芷君的,其余诸臣看清了形式,到底还是屈从了皇权。
  奏疏递了一圈,终又回到了拓跋聿手中,看着这些工工整整的名姓,她终是长舒一口气。
  “好,好。”
  拓跋聿抚掌,再上酒肴,举觞同筹,“朕以大魏天子之名起誓,此生当克己勤勉,不负诸公,也望诸公至此,以靖平天下、抚恤黎庶为己任。”
  “让我大魏,远离党锢之祸。”
  拓跋聿将酒水一饮而尽,“明日午时,启程回平城。”
  ......
  这顿宴饮多少还是让人战战兢兢,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闭宴,拓跋聿回到宿眠的帐内,由着紫乌揉她穴位。
  毡帐的帘子被人自外头掀开,她不消睁眼,就知来者何人:
  “文人中,到底还是有骨气的少啊。”
  拓跋聿难得松下脊梁,靠着案几,酒水饮得她有些晕乎,眼神迷离。
  冯初轻笑,行至近前,紫乌颇为有眼力地将位置让了出来,带着人退了出去。
  她知是她,调了个身形,径直依偎在冯初怀中,蹭她脖颈,“......还是阿耆尼好。”
  冯初点她鼻尖,惹得她皱了皱,“陛下为免太为难人,又要逼人就范,又怨人家没气节。”
  冯初顺着穴位替她按揉,将拓跋聿捏得哼哼唧唧,“你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
  冯初眼波流转,“陛下是怨此前以开私营盐池,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拓跋聿嬉笑投怀,“知我者,阿耆尼也。”
  “他们盼着朕和太皇太后斗得不可开交,好为拉拢他们赋予更多利益,你猜今日,会有几个人去遣家仆回平城内报信?”
  “贤臣、小人,哪是一场宴能辄改过来的......”
  拓跋聿自冯初怀中离了,站起身来,行至帐中盛放她衣冠的木架前,“多的是──”
  曲起手指,在冠冕上弹了两下。
  冯初哑然,笑骂她:“促狭鬼。”
  “便是促狭又如何?”拓跋聿回到她身边,跌坐她怀,环着冯初的颈子,双眼亮晶晶的:“莫非我说的不对么?”
  冯初刮她鼻梁,无奈道,“你呀......”
  “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朕自然不会让文武百官都过去逼宫太皇太后,”那样为免闹得太难看,也必定没法体面了结,届时冯初就真的无法自处了。
  “带几个懂事的,能颁诏命的官员,咱们再过两个时辰便出发,先行回平城。”
  “此事朕只告知了慕容蓟一人,应当......走漏不了风声。”
  如此一来,既可以试出朝中现在还在两头押注的人,二可以打冯芷君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她在朝中官员面前,说的可是午时出发,浩浩荡荡走到平城皇宫下,难免让冯芷君想好了对策。
  她竟是已经盘算打点好了。
  冯初听了,没觉得有何不妥,捏了捏她的脸,“就依聿儿的──”
  坐在她怀中的人儿浅浅笑了一下,讲完正事后的思绪骤然松下,就此飘远。
  她们凑得太近,阿驵果的甜渍味似乎能透过气息传入口中。
  冯初瞧见拓跋聿眼睑低垂,胸膛起伏,昭然着她已然不甚清明的思绪。
  双额相抵,情人的呢喃不知是谁先起:
  “......在想什么?”
  却谁也没等到回答,情之所至的吻先一步将她们黏连在一起。
  拓跋聿撬开她的牙关,拥吻纠缠。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更缠绵悱恻,似乎并没有太多情欲的纠葛。
  只是苦。
  苦上天没能将她们合于一身,只得以这种方式若合符契。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慢慢分开,喘息不已。
  拓跋聿偎在她怀里,冯初也就这样拥住她。
  没有人说话,亦没有再多的动作,只听得到彼此胸膛中心脏搏动。
  或许上苍会知晓,她们分外珍惜此刻的温存,或许厚土会听见,她们不约而同的起誓。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人啊,当真奇怪,分明这般脆弱,白刃、毒药、天灾、疾病,生命可被极为轻易地夺去。
  偏生就凭着那一点爱恨、那一点执念,就能将命都豁出去。
  真真痴儿女!
  八月秋高忽起风,四方云矮骤现彤。
  遮天浓云伴着西北来的冷风刮了过来,将外头吹得乎乎狂啸,俄而天上片起了砾子大小的雪花,粉盐似的,伴着风沙沙打在毡帐上。
  铜盆里头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困么?”
  冯初吻她耳尖,顺着她的脊梁,“去榻上躺会儿?”
  “......不去,总归朕不是司马师,睡不着。”拓跋聿嗅着她身上檀香,“就这样抱着,好不好?”
  冯初顺手扯了临近的毡毯,将二人团团裹住,戳她腰间软肉,“怎么尽说些不恰当的比喻。”
  拓跋聿轻哼,“你又不是外人......引喻失义,你就让让我罢。”
  冯初顺她脊梁,不再争辩,“眯一会儿吧,待时候到了,我唤你起来。”
  “......好。”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外头风雪中夹杂起一阵金铁之声。
  毡外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层白雾,蹄铁在地上刮得丁零当啷,毛发上积了一层雪,甲士们抚着马鬃,清下飞玉琼花。
  慕容蓟掀开毡帐,见上首坐着的冯初和她怀中之人的模样,连忙底下了头。
  冯初摆了摆手,示意她晓得了。
  “唔......”
  还不等她唤醒拓跋聿,怀中之人就已经醒了过来,“时候到了?”
  “嗯。”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离开冯初的怀抱,眼眸霎时间变得坚定,朝冯初伸出手:“呐。”
  冯初并不犹疑,搭上拓跋聿递来的手,站起了身子。
  笼中鸟、山中鹰,看今朝分明!
  “陛下,该就寝了。”
  平城,紫宫,安昌殿佛堂。
  冯芷君从前每日看完奏疏,还要在佛堂礼佛半个时辰,才会去就寝。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呈到案上的奏疏少了,礼佛的时辰倒是越来越长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冯芷君没有像以前那般站起来,前往寝殿,而是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佛陀塑像。
  妙观见她出神,也没有急着再劝,陪着冯芷君一齐对着塑像出神。
  半晌,冯芷君忽问她:
  “妙观,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妙观不明所以:“婢子驽钝......只看得到佛陀的塑像。”
  “中原多信大乘佛法,番邦亦有信小乘佛法,可无论渡人渡己......都这般艰难。”
  冯芷君掐着白菩提子手串,上头的裂痕无论她盘抚多少圈,裂了就是裂了,再难如初。
  叹息在佛堂中显得格外孤寂:
  “妙观,你说,哀家万年以后,佛陀面前,会如何判明哀家呢?”
  她从来聪慧明断,今夜反倒丛生迷惘。
  “......婢子、婢子以为......陛下于公,功大于过。”
  ......于私,却是难辨难明了。
  “这世上,也就你还敢对我说这一半的真心话了。”
  冯芷君的笑容有些萧索,妙观看着心疼,却下意识要去拜伏请罪。
  身子刚低下,被冯芷君一手扶住,“别跪,别跪......”
  “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她依稀记得,妙观年轻时,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如今发间也能见丝丝银丝。
  可是是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的呢?
  冯芷君笑容渐渐消了,她恍惚间发觉,自己这些年模糊了许多人、许多事。
  就连妙观的长相、她这些年的模样,都记不大清。
  ......
  “......陛下?”
  “......回寝殿吧。”冯芷君怅然地松开她的手,“......将阿郎的那支箭拿来,哀家......想瞧瞧。”
  从来无比强势的人一朝变得失魂落魄,妙观心里一紧,连忙退去取箭。
  不过半刻钟,妙观就捧着胡杨木刨的盒子回了冯芷君身边,上面还带着些许水渍。
  想来这些年未开它,也不许人碰它,积了不少灰。
  扭开盒上铜扭,内里躺着一支削得箭杆笔直的羽箭。
  鹰羽还保持着鲜亮的颜色,黑褐色的羽毛在灯火下透着野气,奈何从前寒光烁烁的箭头却锈迹斑斑,再不似当年锋利。
  就像她一般。
  【作者有话说】
  聿儿的胡说八道:
  这天下陛下太多啦~总归我不如司马师啊~
  冯初:……你自己瞅瞅说的像话吗
 
 
第86章 散珠
  ◎我不会让你输的◎
  她第一次手执弓矢时,是作为他的皇后。
  年轻温润的帝王将她护在身前,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扯开弓箭,铁镞瞄在不远处的猎物身上。
  炽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说出的话有如谶言:
  “朕第一次习弓术时,阿耶同朕说,我们拓跋家的伙伴只有两个,□□骑的骏马,和手上拉开的弓箭。”
  “靠着它们,我们得到了我们想要的。”
  “所以无论想要什么,就该用手上的弓箭去替自己争取。”
  “只是切记,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引着她松开弓弦,箭矢离弦,扎入猎物的身体,滚烫的兽血似乎隔着老远都能将她灼伤。
  彼时他只以为是在同心上的妻子诉说儿时的故事,恍然不觉射出的箭矢扎中的不只有猎物。
  自此以后,弓弦常开,一箭一箭,助她扎在了大魏的中枢。
  又或许她大抵是老了,总是在记忆中翻起二十余年前的沉沉往事,婆娑曳曳,看得人沉溺,又徒生烦闷。
  人为什么会老去呢?
  为何她的青葱岁月一去不复返?
  她不喜欢想起这些,不喜欢想起那个温柔地替她拂去发间落叶的帝王,不喜欢想起她尚且脆弱的往昔,不喜欢想起那些残存的情谊。
  它们看似珍贵却不堪一击。
  冯芷君只想紧紧地拥抱权与势、铁与血。
  与它们合二为一,与它们永不分离。
  好似这世间,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物。
  她想漠视,漠视掉心底最后一点疙瘩,抢过凿佛塑像的锉刀,一点一点,抹平干净。
  她不敢再看下去了。
  胡杨木盒‘啪’地合上,在佛堂中激起好大的声响,震得人胆寒。
  妙观不由得打了个颤。
  “呼......”
  冯芷君长舒一口气,单手将木盒递了回去,“拿下去吧,放好,没哀家的旨意,不要再拿出来。”
  “诺。”
  冯芷君望着堂前佛陀,双手合十,念诵静心。
  殿外雪簌簌,好容易静了心,冯芷君正欲唤妙观随她回寝殿,佛堂的殿门却被近乎粗暴地推开。
  灌进来的风雪灭了好几盏佛灯。
  “......太皇太后,陛下带着几位重臣......已经至平城城外了──”
  还有不到一刻钟就要解除宵禁,她倒是会挑时间!
  冯芷君眼瞳微缩,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不必惊慌,你出宫去,叫阿兄带着人在紫宫外守着。”
  “拦着陛下,再派人去林苑,急召诸位文武官员回朝!”
  她很是镇定,手中拨动白菩提子的动作却不经意地重了──
  ‘啪嗒──’
  绳线骤断,十八颗白菩提子陆陆续续自她手中跳跃散乱,在佛堂中如雨入池。
  妙观震愕地看着这一切──这可算不得什么好兆头。
  冯芷君亦是愣怔了片刻,怔忡地看了看自己手中残留的绳线。
  “婢子该死──”
  冯芷君打住了她叩头请罪的动作,挥了挥手,“去吧。”
  妙观忧心地望了一眼冯芷君,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轻静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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