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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冯初清正明朗,朝霞初举,朗声继续道:
“姑母问臣,畏不畏惧失去权柄,平心而论,臣是畏惧的。”
“然,在朝为官,臣,可以失去权柄,但臣不能背弃臣的灵魂,可以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却不可以失去心中坚持。”
“成败胜负,本是常态,合辄留,不合辄去,如此浅显之理,侄女儿不信,姑母不明白!”
光洁的额头重重地扣在安昌殿的砖石上,倏地发红泛肿,身前呈着的奏疏再度被她托举起来。
冯芷君看着眼前的侄女,蓦地生出一股烦躁。
耳畔仿佛回响起来那个如出一辙的清晨,拓跋弭视死如忽归地看着她,说她亦是饮鸩止渴。
越来越多的人被她回想起,他们无一都是败者,今朝却一股脑地自记忆深处涌现。
浩浩荡荡,摩肩接踵。
纠葛在一块,来对她行一场本息结算。
冯芷君踉跄了身形,很快稳住。
二十余年的政治生涯迫使其不能低头,颤抖的声线却暴露了她罕见地脆弱:
“你......你当真铁了心?”
“此心可鉴,天日昭昭,微命可弃,但绝不折节!”
额头置地,一阵闷响*。
......
安昌殿的殿门自内向外推开,吱呀的户枢残响声声。
掌痕和额前的红肿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刺目。
拓跋聿眼眶一酸,迎了上去,纤细的手指欲抚摸又怕伤了她,悬在她不过半厘的距离,破损的皮肤洇出点点鲜红的血点子......
心头火‘蹭’地冒了上来,抬腿就要往殿中去讨个说法。
“聿儿!”
情急之下,冯初也无多少避讳,只手拦扯住她,将她与冯芷君隔将开来。
软和了眉眼,牵起她的手,贴在她面颊旁,凤眼采采。
“陛下......臣无碍。”
语罢轻轻环住她,带着她离主殿远些,先行递了个眼神给妙观。
妙观会意,安昌殿的殿门再度被合上,再无人能窥看当中那位叱咤大魏朝堂的冯芷君是何模样。
冯初给足了她体面。
拓跋聿有些意外,难以置信地望着冯初。
殿内的话语并不难传出来,冯初言语昭昭,可冯芷君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竟真的被冯初近乎天真的‘逼宫’之语说动了?
冯初知她心中所想,自袖中取出那本群臣署名的奏疏。
拓跋聿接过,翻开,一如她人般杀伐凌厉的‘准’字割在奏疏之上,惟有最后一笔的竖带着不易察觉的颓唐。
竟真就如此......得偿所愿了?
拓跋聿手捧奏疏,犹在梦中,行事下诏却丝毫不见犹疑:
“召群臣,至永安殿。”
......
朔鼎四年八月己巳,太皇太后身染恙疾,还政于帝,帝于永安殿受百官朝贺。
她仍旧是尊贵的太皇太后,可是谁都心知肚明──
属于冯芷君的时代落幕了。
然而,她的落幕却并不是大魏中兴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有喜欢太后的小朋友在哭吗[狗头]
第88章 樱桃
◎那冯大人今晚侍寝么◎
已是三月,洛阳贡来的樱桃由碎冰拥着,呈在银盘中,红白剔透,霎是好看。
奈何在拓跋聿案上,放得连冰都化了一半,樱桃在盘中飘着,都不得她‘临幸’。
案上的奏疏堆得比人都高,拓跋聿暗暗佩服冯芷君,亦感慨难怪她会生出那般心思──
唾手可得的权势与被公文熬坏的身子,怎能不叫人昏头呢?
她......也会如此么?
拓跋聿揉了揉有些僵住的手腕,摊开案上的奏疏,上写的是为新出生的小郡主请名的事情。
拓跋琅的遗腹子在正旦那日出生了,是个女孩儿。
拓跋聿出于愧疚,比照着宫中生皇子时的赏赐颁给了她与任城王妃,还将西河郡赐给她作封邑。
她不敢去探望她们。
幽幽叹气,念起此前紫乌说的话语,到底还是从了她的话,在奏疏上落下‘祒’字。
按拓跋家的辈分拓跋祒与拓跋祎不是一辈,那大不了......按冯家的辈分来算嘛......
拓跋聿知自己所想荒诞,忍不住红了脸,忙合了奏疏,往旁边一放,摊开下一本。
“陛下,步六孤将军前来觐见。”
“宣。”
拓跋聿头也不抬,顾着先看完手上的奏疏,才落朱批。
“臣步六孤河粟参见陛下。”
朱笔勾红,一心二用:“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呀?”
“......臣请陛下,再思量太皇太后明令禁朝中官员穿鲜卑服饰一事。”
“嗯?”
冯芷君这项举措是她前两年才开始的,朝中不少鲜卑贵族叫苦不迭。
原先鲜卑勋贵们畏惧冯芷君的权势,不敢不从,而今拓跋聿重掌大权,不少鲜卑勋贵想当然地以为,拓跋聿自是要扫清冯后一党,废止政策。
拓跋聿知晓这些人的心思,但如此直来直往捅到她面前的,当是那些鲜卑勋贵推出来,试她胆气的。
“......朕方掌大权,还有许多事亟待处理,皇祖母所施行的政策,容朕过上些时日,再行处理。”
“陛下──”
“怎么?步六孤将军......是对朕的决策,有异议?”
话还不等他说完,拓跋聿就截断了他的话,她脸上还是挂着和煦温婉的笑,可河粟莫名觉得倘若他说有异议,这从来好脾气的人,就会拿他开刀。
“臣、岂敢......”
拓跋聿嫣然一笑,“那便好。”
“将军放心,所推新政,朕会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青葱细指在书案轻扣,心中想明了底稿,令紫乌唤朝中重臣与曾经冯芷君的心腹而来。
自古变法,君王需得是铁血手腕,臣子亦多是孤臣难善终,且大多数变法暴烈而血腥,后患亦无穷。
譬似商鞅定秦律,乱世自是富国强兵之策,却非长治久安之法。
大魏欲一统天下不假,但大魏不能是第二个大秦。
约莫一炷香功夫,各衙署中高官陆续至永安殿东阁,每入一人,拓跋聿都不由感慨,冯芷君用人方面确实有一套。
她为大魏搭起了新骨,亟待有人填充血肉。
冯初是颇后头来的,甫一入内,就瞧见高座上的君王眼眸亮了亮。
抬袖行礼后,紫乌引着她朝位上去。
洛阳来的贡樱桃置于冰上,每人得以分上一小盘,在案上滋滋冒着寒气。
她倒非位列三公之人,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皇帝下首的位置留了出来。
“今日召诸位前来,主要是朕......近日听见了些许风声,说朝中公卿,奢靡无度,贪墨甚多,国库却一年比一年收上来的少。”
“朕下诏减免的杂税,到头来,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本钱了。召诸位前来,不过是想请与诸位议一议,如何遏制住这股歪风邪气。”
打击贪墨当真是一个绝好的借口,鲜卑人和汉人的矛盾并非一日之寒,她大权初掌,不打算在这上头大动干戈。
倒是可以借着打击贪墨,重整吏治,加强皇权,顺带将朝中顽固派铲除一些。
既然非一代能成之事,便不当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如是而已。
拓跋聿的心腹不疑有他,纷纷建言献策,但有可取之处,拓跋聿都会一一记下。
但原冯芷君一党的人,都不敢随意献言,对于他们如今在朝中的尴尬处境,无非是宁可不做,不可做错。
“卢卿为何一言不发。”拓跋聿并不想给他们装鹌鹑的机会,索性再先点了卢晓,逼他说话。
“回陛下,臣才学不及在座诸位大臣远矣,呃......不敢乱圣听。”
“好一个不敢乱圣听。”
拓跋聿搁了朱笔,眉眼盈盈,“便是要乱圣听,也好歹得有个声儿吧?况且是好是坏,自有苍天黄土万千黎民评判,轮不着朕,也轮不着你。”
此话一出,倒让卢晓微愕,身为天子,拓跋聿这话甚是谦卑,且隐含着:若是佳策,她亦会重用之理。
“朕......很敬佩皇祖母。”
眼下人少,又多是她心腹,索性挑明了,“诚然朕与皇祖母有龃龉,这并不意味着,皇祖母所赞成的,朕便要反对,皇祖母重用的,朕就要遗弃。”
党争,从来绝非正道。
冯初那日在安昌殿中的一席话,听进去的不只有冯芷君,还有她。
“您几位都出自汉人大族,晋室南渡后,蛮胡无礼,少得恩遇。”
“然我大魏乃黄帝之后,既为天下主,汉人、胡人,那都是我大魏的子民,几位爱卿既入朝堂,便该以国为重。”
“但有善策,朕,必设席相待。”
语罢站起身,竟先行相他们拜去。
面前几人诚惶诚恐,忙站起身,连道不敢。
拓跋聿又向其他人行礼,虚怀若谷,无过于此。
“臣、臣有一策,”卢晓身后一年轻人站了出来。
“官吏贪墨,除却当真贪鄙之人,更有一部分是不得不贪,我朝不设俸禄,靠着掳掠征战,分配财货,养官养军。”
“然中原沃土,非牧马之地......”
年轻人说到此时,还偷偷觑了一眼拓跋聿的表情,见她面色如常,适才继续道:
“此前贪墨,如今追究怕也难如登天,陛下可颁布新诏,规定官吏俸禄,若再发现贪墨,便严刑峻法。”
“......善。”
拓跋聿当即拔擢了他,又赐百金,令下次朝会前拟了奏疏,再议各级官吏该当多少俸禄。
这才恍然过了足足两个时辰,眼前的樱桃算是彻底泡在了凉水上。
“诸卿且先行回衙署罢。”
拓跋聿边听边记也有些累了,见时候不早,还是先在此打止作罢。
“诺──”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与陛下。”
不成想冯初开了口,温柔的眸子似冰雪初融。
拓跋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就怕冯初再被人攻讦,是以这连月来,一直都颇为克制,端得是发乎情,止乎礼。
其它诸臣离开殿时,还依稀听得冯初说起关于边镇将士不可与寻常州郡相提并论云云。
“......陛下今日这忽得要惩处贪墨,怕不是只为了惩处贪墨吧?”
待人走远,冯初才话锋一转,抬眼瞧她。
“的确。”
短短几月,拓跋聿身上便再也寻不着青涩的痕迹,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是为开明仁义的君主。
“他们改不了鲜卑的习性,那就以贪墨为由严惩,但天下贪墨的肯定不止鲜卑人。”
拓跋聿微微勾唇,“朕要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削去他们的羽翼。”
“难。”
这是阳谋,但难就难在不好把握这个度──
一旦刮勋贵们刮得痛了,他们也可倒打一耙,反言拓跋聿此举是故意打压鲜卑人,逼胡汉矛盾进一步加深。
“这天下,多的是只问立场,不问对错的人。”
“......但即便前路渺茫,朕也要做,不是么?”
拓跋聿行至冯初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没有汉人,谁给我垦荒种田、采桑织布,没有鲜卑人,谁给我负粮从征、马踏关河?”
“朕可不做瘸腿天子。”
“又胡噙。”冯初宠溺地捏她鼻尖,拓跋聿笑着蹭她,与她窝在一团,轻吻着冯初的脖颈。
“你想不想我?”
水汪汪的眸子瞧得人心软,冯初抚着她脸,指尖划过她柳眉。
眼前人呵气如兰,郑重无比:
“......朝思暮想。”
拓跋聿霎时间红了脸,躁得慌,点她心口嗔道:“巧言令色。”
冯初低笑,信手自案上已装满凉水的盘内捞了几枚樱桃喂她,“聿儿这嘴呀,还是少说话的好。”
薄皮的樱桃在口中绽出酸甜的汁水,尝罢一颗后,拓跋聿忽地自她手中衔了另一颗,悬在牙关,白齿红唇,笑望眼前人。
眉眼中满是......挑衅?
冯初微微一愣,动作比脑子更快,去追她唇。
却见她偏头一躲,舌尖勾了樱桃回去,纤手攥了冯初的衣襟,凑到她耳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冯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呐?”
冯初身子都酥了半边,气极反笑,在她耳边低呵:“陛下这是从哪学的?!”
拓跋聿见她这般模样,眉开眼笑,心中顿觉满足,将她拉得更低,舔舐亲吻着她的喉头。
也不晓得是在讨好安抚,还是在将‘怒火’烧得更旺。
“冯大人想知晓?”
“......嗯。”
沙哑到异样的嗓音似是阳光下晒干的木头。
“那冯大人今晚侍寝么?”
第89章 金鹰
◎阿耆尼,饶了我可好?◎
指尖挑碾不肯息,望杏眼水蓄春情。
“好、唔......好阿耆尼,饶了我可好?”
灯都烧暗了大半,拓跋聿环住她脖颈,软声道饶。
她原以为她六欲稀薄,不似那贪情之人,今夜才晓得,若是逗恼了她,也有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身下人泪眼朦胧,冯初心软,停了动作,吻她眼角泪水,音语柔和:“当真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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