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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暖流,与她相拥,几度缠吻,“聿儿且行慢些,我与你,同入洛阳城。”
元聿额抵她面颊,“好。”
……
干冷的风自北海南下,刮沙卷草,牛羊都躲在冬牧场的挡风处瑟瑟发抖。
俄而风小了些,转而改了方向,吹开天空中遮月的云层,金月朗朗,铺如银霜。
数十位轻骑甲士举着火把,朝高车人驻扎的冬牧场席卷而去。
轻狂的马蹄声颠破了高车人的睡梦,火光骇得马儿长嘶、牧犬狂吠,铁戈金刀映焱光,被惊扰的高车人以为四周拟天烧。
“本郡今夜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迁是不迁?!”
元岁身骑骏马,睥睨着这些高车人。
高车人们嘟囔着蹩脚的汉话和鲜卑语,叽里呱啦,大体说的都是今年才找到越冬之所,粮草方足,不愿离去。
听得元岁脑仁子生疼,喊了几个高车人的首领,往毡帐中去,以为能得到不一样的答复,孰料这些高车首领亦是脾气同那朔北草原上冻硬的石头似的。
“好、好──”元岁冷笑,马鞭所指,以鲜卑语咒道:“本郡以大鲜卑山的神明起誓咒尔等,不遵圣谕,必有天火罚之!”
远处的原野上隐没着另一群弓手,他们正挽着蘸满桐油的箭矢,亟待元岁回身下令,以一场‘天火’吞没掉他们越冬的粮草。
有人需请,有人需逼!
元岁清丽的容貌在毡帐灯火的照耀下显出几分凶狠,漆黑的瞳仁似是要吞没这穹顶之下的每一个人。
“是死是活,可赖不得本郡了!”
话音甫落,帐外忽得传来雄浑的马蹄声,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原本还发着狠话的人面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她急匆匆走到毡帘口,挑开条缝隙。
只见四周漆黑的原野上两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如流动的萤海。
熟悉的鼓角吹彻周天,离得近了,众人才瞧见杏黄镶朱的旌旗上书着斗大的‘魏’、‘冯’二字,曳风中,似莲如火。
近千铁骑将高车人的营帐团团围住。
元岁挑着毡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此种感受,血似冰凝,丝丝片片,盼她来,又盼来的千万莫要是她。
直至军中先锋嘶出让人心颤的名号:
“尚书令、都督恒、燕、朔三州军事、洛州刺史冯初冯大人到──”
第112章 白马
◎万里江山如画,由她点作朱砂。◎
随着一声通传,举着火把的人尽皆愣在原地,狂风扫桐炬,一片火光中身着绯色裲裆的女郎身骑白马,金鞍锡当卢,自军士中缓缓而出。
碎雪积在她的披风上,凤眸淬雪含冰,冷冷地扫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
“......元岁在何处。”
冯初的语气很是平静,然而连名带姓地当众呼她,还是能隐隐窥见她怒火中烧。
元岁得了信,自毡帐中出来,入目便是美人骑白马,饶是明知自己大难临头,她还是忍不住为此景痴迷。
“见过冯大人。”
身为郡主,她本不该拜她。
白马在侍从的牵引下缓缓跪地,以便冯初下马。
旌旗猎猎,火莲曳曳。
万里江山如画,由她点作朱砂。
金线描皂靴,绯袍配鹖冠,冯初的衣角出现在元岁眼前方寸处。
元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躯内有什么东西在恐惧中叫嚣,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惨沸,滋哇乱响,哪怕她清楚地知道,冯初今日,怕是恼火得很。
甚至......自己的皇图霸业,亦毁在了她手里。
“......都在此处待命,谁若有异动,斩。”
冷静而威严的‘斩’字听得元岁心肝一颤。
她察觉到上方的人在看她,鬼使神差地,元岁抬起了头,撞见冯初睥睨冰冷的眸子,当中的失望,若有还无。
“......请,郡主与我入帐叙话。”
“诺......”
冯初连半个眼神都不想多给,先行入了帐中。
元岁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形,不知是不甘更多,还是怅然更甚。
败了......败给她了......
毫无征兆地,元岁在众人面前放声大笑,如癫似痴。
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或许是在为她的贪婪而哀悼罢。
冯初听见了她的笑,却连回头都不曾,转身进了帐中。
元岁理了衣襟裙袍,朝帐中走去,外头的夜被火把照得透亮,火星子在深蓝的夜空下噼啪溅舞,厚重的毡帐将它们间开来。
冯初遣散了所有人,端坐上首,手中摩挲着赤色珊瑚钏,低垂眉眼,恍若不见元岁进来。
一时间,毡帐静谧,只有铜盆内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迸破声。
“......冯大人。”
元岁受不住如此压抑,忍不住开了口,“不知冯大人今宵至此,所为何事?”
上头那人摩挲着珊瑚手钏的动作停了,平静的眼底有什么在烧,“这倒是我该问问郡主的。”
“夤夜带着这么多人,打着灯火,来高车人储存越冬草料的围子里,作甚?”
元岁下意识地想扯谎遮掩,却被冯初瞪了一下,极具威慑。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扯再多的谎言,怕也是徒劳。
元岁紧张,喉头滚动,带着些许自暴自弃:“......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冯初未能料到竟然是这么个回答。
“......你为何要这么做?!”
端坐上首的人沉吟片刻,丛生恨铁不成钢的不成器之感,沉郁顿挫,万分痛心。
元岁瞧着她眼角失望与痛心,心中莫名涌起几分快意──
这是否说明,她心中,算是有我的呢?
哪怕不会是爱,最起码,是在意的,不是么?
元岁缄默地跪下,火上浇油:
“我这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混账!”冯初再也压抑不住,气得直接抄起案上的砚台朝她砸去,她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气。
砚台砸在她脊背上,发出一阵闷响,冯初心中的火却不见得消去了半分。
她冷眼觑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她因她的怒火而身形颤抖,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我从前给你们授课时,劝你们读圣贤书,当中所言虽则迂腐,但其中修身、立世之学并非全无用处,你倒好,我且问你,何谓‘知不可为而为之’?”
冯初不等她答话,先行说道:“凡事做之前,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高车人今年越冬的粮草没了,数千人在朔北的草原上啃草根、吃干雪,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要谋反,这也叫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冯初声音都直了,“天火烧荒,为的是我、是陛下?还是你自己?!”
瘦削的手掌在桌案上险些都要拍红了去,滔天的怒意渐渐散去,冯初只觉得无比悲凉与痛心:
“朝中夸我,知人善任,如今看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元岁啊元岁,你了不起,你厉害,好得很呐!王妃、陛下、我,乃至从前的太皇太后,四个人因你而看走了眼!”
冯初怒其失德,亦怒其让她们这些年的教养看起来像是一场笑话。
“如今,勾结步六孤家,陷害兄长、戕害亲妹、意图火烧粮草,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她深吸一口气,万分沉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铜灯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绯衣上,头冠上的鹖鸟流光溢彩。
恨此身不能成帝业,不能为金笼,将她给深囚起来,令其不得振翅,不能高飞。
......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血珠子沿着指缝析出,闻一声轻叹低笑,她松开了手掌。
她哑笑着站直了身子,纯粹的黑眸像一团玉,不怕火焚金锻、风侵水蚀,直视冯初: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当五鼎烹!’,岁──深以为然!”
“几千高车人算什么,姑母想要南征齐国,他们不肯南迁,我这是帮姑母,冯大人──”
“难不成还要同这些刁民,苦口婆心,靠那些高头讲章,去劝去求么?”
元岁眉眼之间满是桀骜,穷途末路,她也不想同自己二兄一般,告饶求活。
“元岁!你──”
“我?冯大人,您不过是仗着姑母宠爱,一外戚之女,也敢直呼本郡姓名?!”
“我堂堂正正,为的就是大魏江山、御座紫极!用此手段,有何不可?!你,韩嫣、董贤之徒,做什么鞠躬尽瘁的模样!求什么清名?!”
冯初愣怔,她从未被人如此无礼蛮横地对待过。
怔忡过后,怒极反笑:
“......好、好,原来在郡主眼中,我冯初,竟是这种玩意儿。”
冥顽不灵之人,冯初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施施然自案后站起,朝元岁行了一礼:
“得罪郡主了。”
冯初欲离开帐中,唤人进来将她扣下去。
“冯初!”
权欲将她的理智冲刷殆尽,丧失冯初青眼的心更在这之上火上浇油,口不择言至此:“大魏是我元家的大魏,姑母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站在帐中,似是在问皇位,又似是在问冯初,抽出腰间佩剑,一步一步逼近着欲离开的人:
“为什么!”
冯初眸中寒光乍现,倏地长剑出鞘,银光骤现,金铁相撞,不过两招就挑了她的剑,待外头的侍从听见了动静进来时,冯初的剑锋已经搭在了她的脖颈。
几个侍从一拥而上,将她控住。
手中剑调转了锋芒,剑身拍着她的额角。
她倔强地望着冯初,漆黑的眼瞳带着浓浓的野望和不甘,她像一条乌梢蛇,至死都在朝人吐着信子。
冯初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怒气,再不留情,往她心口上戳刀子:“你姑母,宁可拿剑伤了自己,都不会伤我。”
“你与她,有如云泥,如何比得?”
“......”
“......将这孽障给带下去。”
冯初背过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是凉的,半点都暖和不起来。
长烟凝漠上,孤月映草斜。
元岁调令来的士卒被勒令离开,冯初带着金银粮草,亲自安抚高车部众,直至天将破晓,月将隐没。
火光映衬在她不再年轻的面庞上,岁月蹉跎,青丝杂白,孑立营前,无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单薄的脊背踏地负苍。
她只消站在那,就让所有人安心。
却没几个人,能真正站在她身侧。
“君侯,去歇息会儿吧,您都一夜没合眼了,再熬下去,让陛下知道了,该心疼您了。”
柏儿蹑手蹑脚地上前,天将白的时刻最是寒冷,取了件披袄给冯初搭在肩头,轻声劝慰道。
冯初没有说话,静静望着远处营帐中影影绰绰的高车人们。
当中也有许多同她一样一夜未眠的人,索性早早地在鼎中烹煮起食物来,若有若无的奶香融化了凌冽的清晨。
间或夹杂婴儿的哭啼和母亲哄唱的歌声。
她站在风中,轻轻跟着素未谋面的人儿哼唱起来。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母亲的歌声也消失了。
冯初跟着哼唱的歌声也就此断在风中。
“好冷啊,柏儿。”启明星在闪着荧光,挂在瓦蓝瓦蓝的天穹上,*不知是谁在看她,她又说了一遍:“好冷。”
“君侯......”
冯初为了她一国郡主的体面,才将人遣散开,单独问话,可守在外头的人还是将元岁的话都听见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怕将元岁的舌头割了,那也收不回来了。
“不过是养不熟的狼崽子罢了......君侯勿要......”
冯初摇了摇头,抬手止住她继续说下去。
天边泛白,连带着月色都不再浓郁。
孑立之人呼出一口白气,望月飘渺:
“......我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台词灵感:《大明王朝1566》胡宗宪
冯初白马跪地下马的灵感:《天国王朝》鲍德温四世
第113章 归途
◎爱无过是对更好未来的期许◎
平城,紫宫。
册立元祒为皇太女,加冯初、宋直、慕容蓟各为东宫三师的诏书由紫乌当殿诵读。
年少的元祒跪在殿下,身着冠冕,明朗澄澈,风姿典雅。
冯综侧立在官吏当中,悄悄地给御座之侧的人递上宽慰的眼神。
这一幕没能逃过元聿的眼,她蓦然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刚被册立为皇太女,朝中上下都以为这皇太女不过是一棋子。
她战战兢兢地去天坛祭祀,冯初也如此时的冯综一般,在人群之中,隐晦地给她宽慰。
元聿捏着袖袋中呈有血书的锦囊,低低地勾了勾唇。
冯初……
你可得早些回来。
“我要见冯初,见到她,我自然会领这白绫。”
怀荒镇别院内,元岁坐在胡凳上,身板挺得笔直,言语很是平静──如果忽略掉她面前被打碎的三瓶鸩酒、被扯断的两匹白绫。
几位奉命而来的侍从差办不成,也不敢拿这事情去烦冯初,更不敢上前自作主张将人给缢杀了。
一时之间竟然前来赐死的人畏畏缩缩,赴死之人恣睢狂傲。
院外传来零星脚步,原本紧闭的房门推开了。
“柏儿娘子。”
几位侍从纷纷朝柏儿行礼,退开一旁,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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