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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兄三番五次劝你,你为何不听?不听也就罢了,你还要害他性命!”
“……我没有!”
元际已经申辩了许多次,早已疲惫,自暴自弃道:“您若是认定了我害了阿兄,不妨现在就去请旨,让陛下砍了我干净!”
“你!”
“二兄!”
“行了,你也别一而再再而三喊冤。”冯初将碗盏拿到一旁:
“就算你没有要害你阿兄的心,自个儿犯蠢,被人挟持了是真,纵使杀长生的刺客不是你派的,当时接手的高车人,他们也不听你的话,不是么?”
“他们要割据造反,不会逼着你杀长生,而后再拥立你么?”
“你是该庆幸长生那天机警逃了出来,否则,我也保不了你这条命。”
元际低头,不再做声了。
冯初幽幽叹气,都是徐文容带的孩子,怎得性格亦是天差地别呢?
她悄悄打量着徐文容,这些日子赶路带来的疲惫让她眼眶下的青黑格外浓重。
为娘哪有容易的,更何况是一己之力拉扯着这几个孩子长大……
冯初起身,不欲再掺和任城王府的家事,“王妃,微臣就先告辞了。”
徐文容欲送她,冯初制止,“让祒儿送微臣就行了,自洛阳一路赶来,过于劳累了。”
“洛阳城池修缮以及洛阳宫的兴建情况,微臣过两日再来问王妃。”冯初温着嗓音,叮嘱道。
又顿步在元际身侧,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你阿娘,不容易,往后日子,多呆在她身边,好好侍奉,全不了忠……全了孝吧。”
元际哽咽出声,伏地而拜,抽噎地像个孩童。
初秋时节的黄叶镀錾上华丽的金,冯初与元祒寻了条王府的小道,并肩而行。
落叶在足底绵软簌簌。
“祒儿,你那日说,有人要逼你阿兄为郑伯。”
“……是祒儿一时,胡言乱语。”
元祒低下头,没有回答冯初这个问题。
“……好吧。”
冯初没有刨根问底,亦没有继续为难她。
“你最近,与五郎走的很近?”
冯初口中的‘五郎’乃冯烨孙辈行序第五女,名综,小字五郎,只是因为自幼体弱,有僧人说要从小当成男儿唤,方能避祸。
“嗯,”元祒点点头:“她与冯大人,很像。”
“……怎么说?”冯初面上笑容一僵,但元祒显然没发现她的不自在,“倘若说的是样貌,五郎和我阿姊更像些。”
“她心中,看得见天下人。”
心中一动,冯初顿住了脚步。
看向不过自己胸膛高的元祒,小女郎温润清净的眸子闪着微光,“大魏需要这种人。”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大魏如今需要冯大人。”
“……噗,”冯初松泛下来,复朝前行,“你这奉承的话,是从谁那学的。”
“这是祒儿的真心话,冯大人若以为是奉承……祒儿可就只能喊冤了。”
元祒歪了歪头,青葱蹁跹。
“你说五郎看得见天下人,那祒儿你自己呢?”
冯初信手拈了道旁槭树上的枯枝,掷于泥土。
“我不如五郎。”元祒答得很谦逊,言语中全然是对冯综的赞赏:
“她热忱、悲悯,扪心自问,我不如她这般纯粹。”
“但倘若有一个机会,能让我试着做些实事,我想请她来帮我。”
冯初眼眸低了低,元祒看起来很是坦诚,眼下她家出了此等事情,倒是不避讳同自己说起这些。
她索性试了她一句:
“你姑母欲迁北部六镇人入南边镇,这件事,你想不想做?”
元祒一愣,但很快便拒绝了:“我不能做。”
“方才不还说,欣赏五郎,若有机会为天下做实事,要她帮你的么?”
“是,”元祒对答如流,“但此事,袑儿做不来。人贵有自知之明,何者可为,何者不可为。”
“姑母欲以此事测我们几位的才干,祒儿心知肚明,几位兄长、阿姊也心知肚明,但兹事体大,祒儿而今尚且青涩,不敢贻误国家。”
“哪怕……日后国储之位绝不是你?”
冯初面上看不出半分表情,“该争时不争,不愿做错……你姑母可不会喜欢这种性子。”
“那祒儿也不愿改变本心,只为强争来国储之位,拿着六镇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元祒轻笑,“冯大人教导的,我都记在心里的,大人,莫再试祒儿了。”
俄而压低了声音,在冯初耳边道:
“姑母南迁六镇,其实不光是为了南征齐国罢?”
元祒嫣然一笑:“平城代都……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
恰至门廊。
冯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勾了勾唇,“安心读书,五郎既然得你看重,我改日请陛下,召她来做你侍读。”
“晚辈谢过冯大人了!”
秋日的少女,笑若夏花绚烂。
……
冯初入宫时恰同出宫的元岁、慕容蓟打了个照面。
甫一入殿,内里竟飘起一阵酒香,甘醇馥郁,“左等右等,总算将你给盼回来了。”
元聿合了奏疏,抬眼朝她笑,“二十年的桑落酒,不知阿耆尼可愿与我共饮?”
她身前的桌案上,以青瓷瓮呈着的桑落酒置于奏疏中央。
“陛下有喜事?”
冯初如她所愿地坐在了她的身旁,各自倒上了一盏。
元聿挑眉,神采奕奕,“大好事。”
“齐国,梁王萧泽,引兵北上,坐镇淮南,却不渡河。”
“他想反了齐国。”冯初端起酒盏*,与她相碰,叮当清脆之音,二人俱是眼角眉梢带笑。
“而朕也好借这个机会──”
元聿叩了叩案面,隐去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朕终于,要做到了。”
她往冯初怀中一窝,嗅着她襟前檀香。
冯初低头,望见她眼角细纹,爱怜地抚上去。
元聿没有睁眼,“眼角生皱了,阿耆尼嫌么?”
“我今日窥镜中,白发也多了几根,陛下若是看不顺眼,不妨寻几个青春靓丽的人儿填充后宫。”
“你也胡诌!”
元聿‘瞪’她,没好气地拍了下她肩头,酒气这时恰好反上来,杏眼水汪汪地,面色酡红,似怒似嗔,捏冯初耳朵:
“还好意思说我呢!”
“这不是同陛下呆久了么?”冯初笑着用下巴蹭她发顶,“有什么样的君主就有什么样的臣子,不是么?”
“哼……”
元聿懒散地自她怀中撑起了身子,捏揉了一会儿睛明穴,“方才,朕召慕容蓟和元岁进宫了。”
“迁六镇部分人口入南镇之事?”
“嗯。”
“元岁领命的很爽快?”
“……这些人倒是瞒不过你,怪不得朝中夸你知人善任。”
元聿坐直了身躯,重新摊开一封奏疏,冯初亦替她磨起了朱砂,“知人未必,善任也未必啊……我总觉着,元岁她……”
“心思太深了。”
元祒的那句‘有人让阿兄为郑伯’、亦或是后来审讯步六孤家和那些参与谋逆的蠢货,都很难让她们不多想。
元聿批复奏折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身旁人一下,眉心都要拧一块了,“……能叫人看出来的野心与欲望,能有多深?”
“话虽如此吧……但你我那个年岁,可未必做得出这种事情。”
“朕给了她机会了,她究竟似姑母几分,呵……且看着吧。”
她并不排斥储君之位相争,亦不排斥阴损手段,只是一如冯初当年安昌殿中所言,倘若为政,只知党争,那这种人为储君,注定鼠目寸光。
“慕容蓟居然拒绝随同去怀荒,她……”
元聿显然不信慕容蓟拿来搪塞的借口,只是也不曾多为难她。
“杜娘回平城了,这次说是不走了。”
“难怪。”元聿蘸着案上磨好的朱砂墨,“慕容蓟这些年……不容易呐。”
爱到深处,是看清两人后的彼此委屈妥协。
“陛下也不容易。”
冯初将人搂住,在颈窝处落下一吻,抵在她耳鬓。
多年情深,元聿仍旧是忍不住红了脸,清秀俏丽:“……阿耆尼说这些做什么……你又容易到哪里……笑什么!”
话未说完,便见她哑笑。
“……我笑聿儿,痴而不自知。”
可谁又自知呢?
【作者有话说】
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班固《东都赋》写的是洛阳。
第110章 煨火
◎就是全六镇的人死绝了,也得迁!◎
萧泽的部队在淮南一带盘踞,欲渡不渡,朝中有欲南征的声音,也有欲谈和的声音。
但元聿都将这些一应搁置了,只借机说要迁六镇之民五成入南部的新镇,以防范南夷。
这些年云胡朵和高慈在六镇兢兢业业,主动愿意迁镇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不少念着故土的人,不大愿意迁入南面。
总不能让南边的军镇空着,元聿仍是将怀荒镇的迁民重任交给了元岁。
至于萧泽,只要他不引兵犯境,他爱带着大军在淮南呆着就呆着。
一时之间,南北双方沿着淮水陷入了诡异的静默,元聿和萧泽二人心照不宣地等待──
等待一个让他们双方都能如愿的契机。
临近中秋,冯初‘生’了一场大病。
元聿将人接入了宫中,所有看似大刀阔斧、野心勃勃的事情,一下子全部停了下来,朝野内外风平浪静。
“新煨的燕窝,多加了蜜糖的,你尝尝?”
“陛下还是少吃些甜的吧……”冯初手上欲去拿案上的奏疏,嘴上劝着,仍是就着这喂过来的一勺子尝了一口。
元聿喂了她这一口,另一只手扯过她手上的奏疏:
“奏疏有朕在,你看什么。”
冯初苦笑,她不过就是有日在衙署中处理公务太累了,睡过去了,传到她这儿,怎成了身娇体弱的矜贵模样。
逼着她入宫调理,还不许她碰公务。
言之凿凿是从前有臣子太劳累,结果在衙署中‘一睡不起’,她忧心。
“……陛下不操劳么?”
“朕又没看折子看睡过去。”
“便是睡过去了臣也不知道。”
“你在朕身边呆着,不就能知道了么?”
……
仗着四下只紫乌、柏儿,两人竟就这般呛起声来。
“好了!”
冯初气笑,将人一把搂在怀中,原本还同她呛声的人霎时间安静下来,许是也知道自己荒唐,绯红着脸颊,埋在她肩头。
也不知是在笑骂谁:“像个什么样子。”
元聿细嗅着她身上檀香,俄而听见耳畔传来熟稔安稳的声线:
“陛下,当真只是想臣,养好身子么?”
怀中人的笑意更深了,没有睁眼,“到底瞒不过你。”
……
“陛下欲南征,迁人入南镇,有什么不好!”
元岁冷笑,将手中狼牙磨成的把件磨得咯吱作响。
她来到怀荒镇已有一月有余,据传由云胡朵和高慈主持的那几个镇已然凑齐了愿意南迁的人,只有她这怀荒镇,还差着两成人。
其实也难怪,云胡朵和高慈是实打实打定了主意将此生都付与六镇军民,经年累月,威望极高。
元岁是个生面孔不说,身上还带着天之骄子的矜贵,拒人以千里之外,且元际此前在这闹出了篓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纵使云胡朵几次三番暗地帮她,其效用也微乎其微。
元岁心焦不已,找上了代替慕容蓟前来六镇的杜九。
“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偏生这些个高车蛮子,方归附不久,还惦念着草原的一亩三分地,简直顽固不化!”
“可是,他们当中有不愿意的,咱们总不能……将人绑去南镇罢?”
杜九战战兢兢地悄声道,眼前的郡主说的确实都是些合策利民之事,只是……
怎么听怎么怪。
“咱们自然不能将这些高车人绑去南镇,但是,咱们可以帮他们一把……”
元岁的声音越说越低哑,婉转中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杜九将军,本郡问你,这些高车人而今不愿南迁,算不算是抗旨不遵?”
“这……应当……算吧?”
陛下确实说要将六成的原六镇旧部南迁去南镇建立功勋……
“是不是南边与齐国有战事,能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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