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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北地胡虏,能有多好看。”
“胡扯!”
青瓷酒盏重重地磕在案上,金陵春自青瓷中泼荡而出,将案前沾得狼藉。
“若不好看,怎引得……引得这些人……趋之若鹜……”
萧泽捏着佛珠的手在袖中抖了抖,腹诽其蠢货。
还能为何?魏国自改革法度以来,政治清明,百姓长治久安,南北无战事,又通商贾互市,两边百姓但凡长了眼都晓得哪边日子更舒服些!
“……陛下,说的是。”
萧泽拨弄着佛珠,眼眸中含着清光,极其包容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帝王,眼前人过于荒诞,他却想看着他继续荒诞下去。
“朕……哼……你去替朕求娶,如何?”
萧泽佯装愣怔:“求娶?谁?”
“北地的那位魏国国主……还有冯、嗝……如此……南北一统,岂不、不美哉?”
可真敢想。
萧泽轻笑,掩饰掉所有不屑,看似在同他讲道理:“陛下这可让臣为难了,不灭其国,焉能让这二人,辞楼下殿呢?”
“那、那就、灭、灭了她们、对,灭了魏国──朕要下旨、现在就下旨──”
“陛下饮醉了,不该拿军国大事儿戏的……”
“朕才没有儿戏!”
他说到激动处,还抽出佩剑,寒光烁烁,比划着要架在萧泽脖子上,“怎么?梁王你要抗旨不遵么──”
“陛下!”
萧泽话还未落,皇帝的剑就已经朝他砍了过来。
侧身一避,刀锋刮擦着他的衣襟,深深地斫在桌案上。
年轻的帝王欲将其拔出来,却是拔了半天都没带出来,最后恼羞成怒,连案带盘盏,一应打了个天翻地覆。
如此犹嫌不足,还朝着他拳打脚踢而来,边打边嚷嚷:
“你──遵不遵旨?!”
萧泽也不避让,由着他打,只苦了那些听闻动静来劝架的宫人,好好一座建康宫,如此乱哄哄。
萧泽眼中赤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臣,遵旨便是……”
额间吻地,清光眼眸终归暗。
第108章 改姓
当世事太苦闷,连情事都成了发泄。
她绞缠着她,不许她离了去,眼眸通红,分明已然脆弱,分明欢愉已极,分明再继续下去,情事会变成折磨。
“好聿儿,再下去,我怕会伤到你,听话可好?”
拓跋聿只是一昧地环着冯初的脖颈,偏了半个头去,不搭话。
显然是不愿意就此听她话,好好将歇。
所有喑哑在朝中的怒火,都恨不得发泄在这床榻之间,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恨不能死冯初榻上算完。
听得身上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俄而身上一轻,冯初起了来,纤指带嘤咛,再见这人,竟是要穿衣离开?
“你要去哪儿?”
拓跋聿心中一急,去环她腰肢,冯初系着衣带的手总算停了下来。
“......陛下如此索求无度,臣伤了陛下,岂不是臣的罪过?”冯初软了脾气,还是引导她开解胸中烦闷,“臣惶恐,不敢担飞燕、合德之名。”
又是‘臣’‘陛下’这种称呼,又说着‘飞燕合德’的事情,显得极为怪诞。
拓跋聿听得耳热,积压在胸中的怒气散了大半,自后环着她腰,鼻尖蹭着冯初的腰窝,嗅她身上体香,“方才那架态,不该我才是二赵么?”
冯初倒吸一口凉气,偏了半个头,不知该喜该忧,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喜的是聿儿的气似乎顺了些,忧的是这人怎得还乱讲话?!
身姿绰约的人儿自被褥中坐了起来来,盈盈往冯初身上一倚,朝冯初耳窝吹气道:“您说对么?冯大人?”
“胡闹!”
冯初一把将她拉至怀中,不轻不重地拍了她几下,“乱说话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改!”
“哼......”拓跋聿搂着她脖颈,同她痴缠,嗔道:“就不改,你待如何?”
冯初无奈,戳她脑门:“小祖宗。”
拓跋聿被她戳了脑门,反倒彻底松了气,转身躺了下来,枕在她双股之上,将脸埋在她腹部,“今夜,是我出格了......”
“......傻聿儿。”
冯初心里软成一片,抚摸着她的鬓发,她何尝不知道拓跋聿为何会如此?
她非庸碌之君,亲政勤勉,可再怎么样,她也不是铁打的人。
是人,总归是要发泄的。
有些人纵酒狂歌、有些人骑猎射鹰、有人动辄好杀、也有君主将朝中的压力发泄在床榻之上。
拓跋聿这般,已经是委屈至极的人之常情罢了。
冯初爱怜地揉捏着她的耳朵,“洛阳那处......都已经修缮完毕了,六镇的事......聿儿若不铁了心要试这几个,臣去平定,亦是一样的......”
“......不成。”
怀中人深吸了一口气,自榻上坐直了起来,眉眼中全然是清正,“虽然,朕真的很想阿耆尼......寿岁恒昌,可......说到底,我们都是凡人罢了。”
越不过人生八苦,深陷于爱恨痴嗔。
“总要有人,在我们之后,接过大魏的江山,不是么?”
清醒仁明的君主在权力之巅,烤心灼肝。
“至于拓跋际和长生的事情......”
冯初心疼地替她扫开紧颦的双眉,她轻易地就能窥见她凤眸中的心疼,拓跋聿闭上了眼,去蹭嗅她的掌心。
边蹭边含糊着说道:“待他们回来再行定夺......明日朝会......还有出戏呢......”
山鸦夜号,月上疏木。
“......然后那个小郎君呀,他就连人带马翻到沟里去了......”
一旁的小火炉上牛乳煮得泛黄冒泡,慕容蓟拿着把木刀撇着浮沫,眼中的温柔似是要溺死谁,安静地听着杜知格手舞足蹈地说着这些年游历的趣事逸闻。
俄而牛乳上煮出了一层奶皮子,慕容蓟拿刀挑了,送到她嘴边。
“尝尝?”
杜知格轻笑,将奶皮子抿了,眼眸弯的和月牙儿似的。
“这么多年了,口味还跟孩子似的。”
慕容蓟笑得温柔,“偏爱吃这玩意儿。”
“那又如何?”杜知格朗笑,佯作道人,掐指逗她:“一盏牛乳算一卦,大将军,你算不算?”
“我可不信这个。”
慕容蓟亦陪着她闹,端着牛乳盏就要离去,“不信、不信......”
“嘿!我吃了你的奶皮子,这卦你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
“哪还有强买强卖给人算卦的?”
慕容蓟哑然失笑。
杜知格扯着她衣袖,不许她走,慕容蓟从善如流地坐在她身侧:“大将军明日要朝会吧?”
“怎么──”
慕容蓟还要说什么,却见她眼眸中明光,心头一凛,杜知格现下可未必是在同自己玩笑。
“......莫出头啊,蓟娘,为王前驱,可不急这一朝一夕。”
......
“瞧瞧,都给朕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事?”
翌日,永安殿内,拓跋聿冷笑着,不轻不重地将拓跋祎送来的奏报给扔在案前。
“明面上不敢反对朕改革法制,背地里纠葛宗室,意图在国储之事上大做文章!”
“鲜卑与汉人本是一家,容不得他这种小人上蹿下跳!”
“如此小人行径,你们说,朕当如何‘褒奖赏赐’啊?嗯?”
拓跋聿这些年下来,在朝中积威甚重,平素虽然温和,可手段却不曾软下半分。
现下这情形,想必是恼极了,以至于朝中战战兢兢,多不大敢接这话。
“好啊,都哑巴了。”
拓跋聿似笑非笑,“看来是朕昏暴,骇得臣下,都无有胆敢直言进谏献策之人了。”
“......陛下,臣──”冯初正要站出来调和朝中氛围,却听得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话:
“......陛下说的好听,胡汉一家,怎不见得陛下改汉姓?!”
霎时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位于前排的高官更是纷纷侧了大半个身子,去瞧究竟是谁,这般大胆。
叱罗宋梗着脖子,大剌剌地站在朝中,“惯让我们与汉人通婚的不论男女一应要改姓,若说通婚,陛下宗亲,怎不见得改?”
“叱罗宋!不得无礼!”有人呵斥提醒道。
孰料叱罗宋恍若无觉,自顾自地朝拓跋聿卯上了:“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冯初抬眼,瞧见拓跋聿面上愈发浓的笑意,微微叹了口气,重新站回到一旁,大有怕这血溅自己身上之感。
“叱罗宋大人言之有理。”拓跋聿不怒反笑,此话恰中其下怀,原就是因改革法度需徐徐图之,故而才未强令改姓,而今却是时机恰好:
“那便改姓,自朕开始,凡鲜卑勋家,一应改为汉姓。”
“何如?”
“这──”
不等叱罗宋接话,拓跋聿缓缓抬头,吟念道:“先帝昔年赐名时,曾云:‘岁聿云暮,一元复始’,拓跋氏以土为德为天下主,元乃黄中之色,万物之始,元者,初也。”
冯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她固然知道左右不至于以为拓跋聿是真的故意同她攀扯上,但......天晓得她心底是不是真这样想着,也这样故意添了句。
她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装作和旁人无异,听着御座之上的人温和而强硬地颁布诏命:
“宋直,拟诏──”
“便自朕始,凡拓跋家子孙宗亲皆改姓元,朝中还未更易汉姓的鲜卑勋贵,由朝中策定汉姓,原自改汉姓的鲜卑勋贵,所受待遇不变,而其后赐汉姓的勋家,门第自降等列。”
“朕给你五日,五日后,朕要看到鲜卑勋家所有的名姓更易。”她言外之意,却是给了鲜卑勋家机会──五日之内自己改姓,则照样享有优待。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没人会在这时候触她霉头。
“再说元际的事情!”
还有想开口的人,也被她直接截断在当头,“步六孤乂意欲谋反,自是抄家灭族,朕不欲再多言。”
“只是皇妹同朕言,长生欲回王妃身侧侍奉,她担心还有丧心病狂之徒要谋害任城王,于是自请命护送长生回平城,劝朕另派朝中亲信大臣......招抚高车人。”
“诸卿以为,该派何人,最为合适?”
慕容蓟脑海中想起昨日杜知格同她说的那些话,心中一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冯初亦是皱了皱眉,她这事情做的太急了,她都没有得多少消息。
且现在在朝中刚掀起这一场狂风骤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几个大臣敢出头的?
宋直站在她身侧,悄摸用手肘攮了下冯初,微微抬了抬下巴。
连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陛下,”冯初承载着朝中百来双眼眸,默默地又站了出来,“事缓则圆,元际的案子,虽然中军将军已经审过一遭,但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才好。”
“且......”
冯初还想说什么,就被她抬手拦住。
御座上的人沉吟了半晌,“是朕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
朝中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有想过要不要按照正史的走向也来搞改姓,毕竟在小说行文里,骤然变动主角姓名其实很不好。
但是后来想了想,在那种社会环境下,想改革就注定要和汉人世家通过联姻同化,这是没得办法的事情。
但比起正史上冯太后去世,拓跋宏就开始‘雷霆手段’(倒不是说不该这么做,问题就在于他改的太急,如果说冯太后是大音希声的改革,这哥就是‘你不改我拿雷劈死你’,完全没有给鲜卑勋贵六镇士兵喘息的时间,以致于为后来的六镇叛乱埋下伏笔)[但从宏观上还是促进了民族融合,华夏统一]。
聿儿的手段更温和(毕竟她命不命长我说了算[合十]),冯初又是在地方呆过,深知民间疾苦,所以能拦着劝着别让聿儿走极端。
第109章 溯洛
◎我笑聿儿,痴而不自知。◎
秋风萧飒,层林尽染荻花白。
这些年徐文容一直在洛阳主管修缮城池的事情,原是今年不会回朝述职,谁料到传来元际在北边闹出混账事来,万般无奈也只能先回朝请罪。
任城王的府邸自元年承袭爵位后又重新修过。
冯初坐在花厅内,拨弄着手中栀子水,王府其它人都不在,只有元祒坐在她身边,而厅中正跪着元际。
耷拉着眉眼,畏畏缩缩,一眼就能望见其忧怖。
不等通传至,徐文容已先一步出现在了厅外。
“阿娘……”
冯初见她来,施施然起身,“微臣见过王妃。”
徐文容环视了一圈,目光凝在元际身上片刻,又移了开来,“……冯大人。”
“方才我已去见过了陛下,”她坐了下来,眼角眉梢带着些许苦涩,“多谢冯大人,为这孽障说情,保下他这条小命……”
“阿娘……”元际总算松下一口气,瑟缩着喊徐文容。
“你倒有脸叫我阿娘。”
多年在外,徐文容早练就了一身喜怒不惊的本事,可面对着自家孩儿干出的事,她也难以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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