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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像在偷情?”
“关上门像在审讯,我有点紧张。”贺铭这样说着,还是把门带过来,车门胶条妥帖地合上,时晏突然俯身靠近他,贺铭扫视车前窗和后视镜,四下无人,但他依然本能地后退,却很快碰到了座椅后背。
唰——时晏抽出安全带,干脆利落地插进搭扣,结结实实把贺铭捆在了驾驶座上。他捏着贺铭的下巴,阻止他四处张望,皮肤上因暴晒而染上的红晕已经完全淡去,冷白的一截脖颈上透出清晰可见的血管。
为了扣住贺铭,他此刻单膝半跪在两个座位中央的扶手箱上,上半身弓起,在本就不宽敞的汽车轿厢里拧出一个别扭的姿势,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对贺铭躲他这件事的不爽。
“玩儿这么大吗?”
贺铭温顺地靠在椅背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时晏的嘴唇向下抿成一条细线,从制着他的手上的力道感觉,心里仍旧憋着气。贺铭垂在身侧的手摸到座椅调节按钮,向后一推,椅背平稳地向后放倒,让摁着他的时晏身体得以舒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正是时晏当着许东云的面丢给他叫他自己擦干净的那块,现在被他洗过后在衣柜里放了一阵子,也染上了他衣物上的橙香。他抬起手,下巴仍旧搁在时晏掌心,轻轻柔柔地帮时晏拭掉额上的汗珠。
“别担心,我好好的,还在认真工作呢。”
时晏放开他,把手帕从他手里抽出来,回到椅子上坐好,随手把帕子塞进了胸前口袋。
“我看你比较担心。”
“嗯。”贺铭打了个喷嚏,坦率地承认:“我不想别人议论你。现在谁和我走得近,别人背地里说的话都不会很好听。”
时晏调低冷气,连带着扫过他的眼风也显得不那么凌厉,他生硬挺着的背向后靠去,也放低了椅背,和贺铭变成平行状态,纡尊降贵地从他给的台阶上走下来,发出一声冷哼。
“我在哪里不被议论。”
胸口动了一下,那条饱经蹂躏的手帕又被贺铭从他口袋里抽出去,贺铭低着头,顺着原来的痕迹把它板正折好。
“那不一样。”
“而且,我怕你有问题想问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原本还怀着一丝侥幸,也许不必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部分切开在时晏面前,但李修远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幻想,从他决定踏进西汀的那刻起,就注定要面对过去的一切。
“我确实有事问你。”
贺铭应了一声嗯,仍旧低着头摆弄那方手帕,强迫症似地叠好又展开,直到新的折痕完全覆盖旧的。他的心也被反复折叠,屏息等着时晏的下一句话。
然而时晏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茫然地抬起头,“嗯?”
时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别的需要时间,但想把谁扫地出门还是很快的。”
这不是什么审讯,时晏没兴致扮演侦探或法官,就算要演,也是站在他这边。他不做中立方,不需要了解事实全貌就可以替贺铭撑腰,遵守承诺给他“兜底”。
“什么也不用做。”贺铭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一篇文章而已,很快就会被忘了。”
他眨眨眼,把叠好的手帕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在你的地盘,我怕什么。”
“有点乙方的觉悟行不行,怎么还连吃带拿。”时晏拿他打趣韩焱的话揶揄他,到底没再把手帕拿回来。
“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地盘。”他迟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贺铭的头。
“解决不了就来找我。”
“好。”贺铭握住他正要往回收的手腕,笑得有点无奈,“这是安慰吗?”
“嗯。”时晏摸完也觉得这动作放在两个成年男人身上过于滑稽,他上次做这个动作,还是时安六岁的时候被花瓶绊了一跤后哇哇大哭。
他试图把手腕从贺铭手里抽出来,却被握得更紧。贺铭轻轻歪头,脸颊落在他手掌上,眼睛里的光暧昧不明。
“还有没有点别的?”
紧接着他就看时晏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他眼皮底下打开转账界面,娴熟地输入一长串数字。
……
“时总。”贺铭抓着他的手,义正词严地叫停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时晏去掉一位数,点了确认,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非常吉利的一笔钱。
转完他抬起眼,动动被控制着的手,轻轻在贺铭脸上拍了拍。
“也就嘴上尺度大,我现在真让你在车里做,你敢吗?”
“我不敢。”贺铭摇摇头,松开他的手。
时晏轻嗤一声,却被贺铭出其不意地再次握住,这次握的是手背,贺铭的小指柔软地抵着他虎口,低下头快速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他无辜地说:“我其实只想到这个尺度。”
时晏别过脸,不再看他,只有耳垂悄悄变红了,“开车。”
第51章 51 表弟
餐厅门口,贺铭看见一个男人正鬼鬼祟祟站在落地玻璃外向里面张望。
他不动声色地让时晏先下,“你先进去吧。”
看着时晏走进旋转门,他没下车,摇下车窗,对外面的男人喊出一个已经落了灰的名字。
“贺宏伟。”
贺宏伟转过头,迎着强烈的阳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车窗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贺铭?”
他先是不可置信,很快又高兴地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因常年吸烟变得黑黄的牙齿:“真是你啊?”
他走到车子面前,这辆牧马人是韩焱的,他在颇为张扬的红色车身前止步,但想到里面坐着的是贺铭,又肆无忌惮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来了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了,我爸妈都说很想你。”
与他的热络和熟稔相比,贺铭显得有些冷漠。
“有什么事?”
贺宏伟自顾自地说下去:“特别是我爸,唉,他很想来见你的,可惜他现在来不了。”
“他得病了,甲状腺癌,原本应该下个月做手术,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贺宏伟用力搓了搓眼眶,“现在每天自己缩在家里,疼也不吭声,整宿整宿抽烟忍着……”
贺铭打断他,“差多少钱。”
“啊?”贺宏伟意外于他的爽快,很快反应过来,顶着被搓红的两个眼眶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不多,你给两百万就行。”
他对着贺铭伸手要钱的样子十分自然,仿佛贺铭顺着他才是天经地义。
从小他就不把贺铭放在眼里,像对路边捡来的一条野狗,给口吃的就能指使他做这做那,心情不好了还能踹两脚。而贺铭也表现得逆来顺受,除了有次他浇死了一盆花,贺铭看起来很生气,额头上青筋鼓出来,拳头攥紧了,但最终也没打到他身上。
“我拿不出来这些钱。”
贺铭皱起眉头,似乎是真心在苦恼帮不到他,贺宏伟慌忙道:“怎么会,你现在不是当老板了吗?”
“但我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还欠着很多债,这次来西汀做项目就是为了还债。”贺铭苦笑,“你也知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回来的。”
“那你应该也有不少存款吧,还有这车……”贺宏伟眼中放出精光,在车子内饰上摩挲,“这车卖了也值不少钱呢吧?”
“这车不是我的,朋友的。”
“你那个开酒店的老板朋友吗?”贺宏伟给他出主意:“你管他借呀,他开这么大一个酒店,肯定很有钱。”
贺铭夸张地吸了一口气,“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他再有钱也不可能随便借。”
“嗨,就凭你俩的关系,两百万算什么呀。”
贺宏伟只当他推脱,继续撺掇他。
贺铭似笑非笑,“我和他什么关系?”
“就那个呀。”贺宏伟眼睛和眉毛挤在一起,“哎呀你放心,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不歧视搞同性恋,不就是走后门么。”
“我的天,这些胡话你都在哪里听的!”贺铭煞有介事地把车窗完全合上,大惊失色道:“他是我最大的客户,要是让他听到,别说借我钱了,恐怕我们的合作全都得黄。”
“到时候我还不上债,公司也得倒闭,我去哪里搞两百万给你。”
听他这么说,贺宏伟也慌了,“可是李修远明明跟我说你俩是一对儿,难道那孙子骗我?”
贺铭叹了口气:“那种人的话你也信,他以前就因为编瞎话差点被报社开除,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这孙子!”贺宏伟一拍脑袋,“不对啊,他明明跟我说他手里有视频……”
他警惕地看着贺铭:“你诓我?你套我话!”
贺铭像摘下了一张面具,脸上夸张的神色完全退去,平静地盯着他微秃的发顶,“如果你还想谈,先把录音关掉。”
“没有录音。”贺宏伟向他展示自己的手机屏幕,贺铭不说话,仍旧盯着他左边的口袋。
他又从里面取出一支录音笔,递给贺铭:“我真没录,李修远给的这玩意儿我不会用。”
贺铭恍若无闻,拿了一瓶矿泉水下车,在最近的树坑里找了块石头,把那支录音笔砸碎了,又把水尽数倒在上面。
跟着他过来的贺宏伟不耐烦地催促:“说吧,你到底能拿多少钱。”
“拿医院的单子来,我再考虑。”
贺铭不用正眼看他的样子让贺宏伟很不服气,“你跟我谈条件,当年是谁从你把福利院那个鬼地方捞出来的?”
“现在你觉得自己能耐了,想不认账?我告诉你贺铭,你没资格跟我拽,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是那条不配睡在床上的狗!”
当初,外婆去世后不愿意和他有半点关系的舅舅舅妈突然改了主意,要把他从福利院接出来,原因很简单,并非突然感受到了亲情的召唤,而是因为他的表弟,贺宏伟。
两口子常年在外打工,那年舅妈家里的老人也去世了,一下子没了人帮忙照看贺宏伟,这时候,他们想到了贺铭。
那时候贺铭因为成绩好被李修远大肆报道,打造成“福利院追梦少年”的正面典型,他们两人一合计,把贺铭接出来是目前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法。
只要给他一角床榻,一口饭,就能得到一个住家保姆,还是免费的家教。
他在舅舅家住了四年,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好好照顾宏伟”和“长大要报答我们”。
但是在舅舅家的日子并不比福利院好过,依旧缺衣少食,他甚至失去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贺宏伟常常发脾气叫他去睡地上。
“认账?”贺铭包起录音笔的残骸丢进垃圾桶,“如果我没记错,我已经把在你家所有的吃喝用度还清了。”
好几年前,贺铭确实打过来一笔钱,随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贺宏伟撺掇父亲多要点,打过去却发现电话、微信都被拉黑了,不过他们没在意,只觉得当初把贺铭捞出来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是现在贺铭衣锦还乡了,他凭什么就用那么一点钱就打发了自己一家?
“姓贺的,我现在好好跟你说话,是因为咱们是一家人。”贺宏伟被他摆了一道,咬牙切齿地说:“两百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你要是把我逼急了,你公司也别要了,我肯定彻底搞臭你。”
贺铭笑了,这次看起来比之前真诚得多,他拍拍贺宏伟的肩膀,随后径自走进餐厅,把他一个人留在垃圾桶旁边。
“你没那个本事。”
时晏往餐厅包间走的路上,一个人低着头从洗手间冲出来,他迅速避开,对方直直地朝着他身后的墙撞去,于是他伸手拽住了那个人颈后的衣领。
“咳咳咳,干什……时总?”
对方被衣领勒住脖子,狠狠呛了两声。他转过头,是一张熟悉的脸,大号黑框眼镜显得他整个人更畏畏缩缩。
上次在贺铭家楼下,他也差点撞上时晏。时晏松开手,指了指他刚刚差点撞上的那堵墙,许东云如梦初醒,草草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歪的T恤,小声说了句谢谢。
时晏点点头,继续向前走,许东云在背后叫住了他:“你和贺铭哥在一起吗?”
李修远那篇文章引发了很多对贺铭私生活的讨论,时晏猜到会有一些关于他和贺铭的风言风语,但那些话最多在他背后悄悄地说,敢这么大剌剌问到他头上的,小眼镜还是第一个。
许东云被他看得发虚,在他开口前又摆手解释:“我知道贺铭哥不是那样的人,李修远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是他对你,不一样。”
“哦?”时晏依旧没回答他的提问,从容地等着他解释,贺铭对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愿意回西汀。”许东云把手放进口袋,里面有一个U盘,“他小时候过得很辛苦,所以等他去了长临念书,他就没有再回来过,年节、假期都是一个人在外面过。”
时晏脸上逗弄的神情消失了,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李修远的文章就关上,人们的议论也大多是关于贺铭私生活混乱、靠肉体博上位云云。
他对那些天花乱坠的桃色新闻嗤之以鼻,贺铭这朵交际花只是看起来招摇,实际有多难摘他是知道的。
但他偏偏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李修远了解贺铭的过去,他们是同乡。
现在,他正站在贺铭长大的地方。
很多事情都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澜庭绯色的海棠花海之上,贺铭无奈地笑着,“我能想想再回复你吗?”
庭院水池边,贺铭捞起喝得半醉的他,问西汀的W酒店和岁岁福利院是不是对他很重要,然后说,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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