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嗒一声水开,陈诩转身进家。
就听见身后哒哒哒轻响,一回头,狗没再啃鸭脖,叼在嘴里跟着进来找他。
晚上周见山回来,刚进小巷就远远看见蓝色铁门前的电线杆边上站着一人。
人的脚边还蹲着个圆乎乎的小影子。他立刻猜到这应该就是陈诩下午时在手机上给他发来的那张图片里的小狗了。
白的地方雪白干净,黑的地方像泼上去几团墨。看上去完全好了,没有任何病气的影子,十分神气。周见山眼睛亮亮的,蹲下去摸一摸狗头。
“怎么样,”陈诩说,“咱们的狗。”
周见山比个大拇指,起身揽过陈诩的肩膀,二人一狗在路灯下朝家走。
陈诩从网上买了人家包好的生馄饨,个个里头都包着一只虾。
冬天吃些热腾腾的汤汤水水人舒服,周见山到家先洗个手,换件干净的衣服。
然后到厨房煮馄饨。馄饨放猪油做汤底,滚汤浇上去烫几颗碎紫菜,出锅时滴两滴芝麻油。
香得掉鼻子。
周见山每回在厨房做饭,陈诩就搬着小方凳坐在后面看,说是要学。学没学出什么名堂不知道,有时外边刮着呼啸的大风,陈诩在小厨房里碎碎念些七七八八的。
周见山听,热气氤氲里有时回头笑笑。
彼此都不寂寞。
现在还多出来一条狗,越来越像周见山第一回去超市上班那天带回来的房子蛋糕。馄饨盛出来一人一碗吃了,狗趴在旁边阖着眼不在意。
看着像睡了,然而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已然汇成了一条微型湖泊。
“名字还没起呢,想了半天不知道叫什么,想着等你回来一块起。”陈诩看手机群聊,他难得晒一次图片,底下很快跟了不少回复。
【舟舟爱敏敏:谁的】
【舟舟爱敏敏:你养狗了?】
【淮彦祖:挺帅啊,男狗女狗】
陈诩回了个“嗯”,往嘴里塞馄饨,边哈气边打字:【男狗一枚】
【张朝阳:看着像西高地,毛这么卷,但脸型又不像】
陈诩凑上去看狗脸:“像西高地么,西高地是什么狗。”
周见山也不知道,他的那碗馄饨很快吃完,吃得额边冒汗。
陈诩打开搜索栏输入三个字,点进跳转出来的界面,对比着又看看。
“你看,”他举手机给哑巴看,“像么。”
二人研究一会,觉得像又不像。
四分像,大概是田园犬串的。
研究完再看群,几人聊出了99+。陈诩朝上滑。
【王远:舟家养的那只也是男狗吧?可惜了。】
【舟舟爱敏敏:?干嘛,咋了】
【王远:难凑一段好姻缘啊】
【张朝阳:@王远也不一定】
【张朝阳:其实还可以搞基】
【王远:?】
【淮彦祖:?】
再往下就是几人聊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倒是没看到刘一舟再说话。
“叫什么呢,”陈诩咂了下嘴,“狗洗澡还挺贵,洗一次五十块呢,以后气温高了咱们就在家给它洗。”
周见山点头。
“五子棋?”陈诩皱眉,“斑马?奶牛——干脆就叫狗行吗?”
陈诩苦思冥想。
“五十块!”
狗摇头晃脑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许丽丽嚯了声:“这不是巷子后面那流浪狗么?”
“现在不流浪了,”陈诩直起身,“我养着了。其实后面李哥也经常喂,之前狗生病也是李哥带去看的。”
“哎哟,他人其实挺好,”许丽丽化了妆,手里提着个亮晶晶的挎包,“怎么起了这名啊,不像狗名。”
“瞎起的。”天天在家里看手机,这段时间陈诩看东西好像更模糊了。
他已经习惯这种略朦朦胧胧的感觉,眯眼睛的频次变多。前两天跟周见山去超市囤点过年时候吃的糖果饼干之类,黄色的价格标得凑上去才能看清楚。
出来时恰逢眼镜店开业,免费验光。他没事干,测了下才发现已经三百多度。
陈诩不再像以前那样没事时抱着手机一看就是一整天。
由于五十块正式定居,需要一天至少四溜,陈诩开始天天背手拎着根狗绳,巷子周边四处转悠。
一举好几得,既休息眼睛,又锻炼腿,狗也趁机消耗点精力,进行些生理排泄。
转到包子铺见到门口洗菜的方大包招呼句:“小包放寒假了?”
“快了,下周期末考,”方大包回头,“哟,你养的狗?挺漂亮。”
陈诩眯了眯眼,“啊”了声:“等放寒假了送来玩啊。”
“他去又得烦你,”方大包说,“吃早饭了么,进来吃一口?”
陈诩就进去买几只肉包子,分给五十块一个,一人一狗慢悠悠回家。
日子虽然平淡但是挺舒心,陈诩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过这种日子的时候。
唯一不那么舒心的事是周见山还是总忘记吃早饭,陈诩对此发过小火:“方方包子铺就在家前面没多远,你上班时顺路买两个,到地方也就吃完了,有那么难吗?”
“没钱?”面前的哑巴低着头,真像是个犯错的样,“是不是没钱?”
周见山摇头。
“对啊,不是没钱。怕你没钱我还给了你钱,甚至带你去办了张银行卡,给你开通网银,教你手机支付,”陈诩拧哑巴的耳朵。
“饿死你得了。要是犯低血糖一头栽地上,旁边有人还好,要是栽库房里,没人管你我看你准备怎么着。”
耳垂连着半张脸朝自己手心里贴,陈诩就心软了:“能不能吃?”
周见山点头点头。
休息日时两人去南市场灌了点香肠,又叫老板帮着腌制了些咸肉,一并拎着带回家。
屋檐上还残存着一溜排的铁钉,有几颗已经生锈,还是当时的老奶奶留下来的。
周见山拿撑衣杆举上去挂住,运气很好,之后出了好几天的太阳。
天气预报说的有雨也没下下来,香肠的表面很快变得干燥,肠衣贴住肉块的纹理朝内慢慢凹陷。五十块没事时就在下面抬头蹦,妄想够一够香肠。
狗比刚来时胖了些,李欢梦最近开始频繁往家里跑,一看狗就是一下午。
李建华过来接女儿,挺不好意思:“一个没看住,又溜过来看小狗,就是喜欢小动物。”
“好事,我白天又不出门,她愿意来你就叫她来,方小包也来好几趟,小孩都喜欢小狗小猫。”
方小包每回来都带零食,和李欢梦玩得挺好,现在再带零食基本都是给李欢梦带的。
于是李建华也蹲着摸狗,和陈诩聊一些琐事。
说店面转得不是很顺利,那家人迟迟没回,也许是不要了。
陈诩就劝:“慢慢来。过完年再说吧。”
李建华点头说“是是是”,说:“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没几天就是大年大三,等到雪再次落下时,哑巴应该已经可以放假了。
陈诩昂头看他们的年货,心里莫名有种满满当当被填满的感觉。
腊八节两人煮了腊八粥,放了桂圆板栗,花生红豆,好多种食材煮了一锅,给许丽丽盛了碗。
剩下的加了白糖,醇香浓郁,吃着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
他俩还去买了春联,买了挂在墙边的两串灯笼,给五十块也买了条大红色的小围巾。
街上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
陈诩盼着盼着,没盼到放假。
倒是在二十八的那天,接到了周见山手机打来的一通陌生电话。
这很怪,周见山不能说话,往常两人只发消息,从未打过电话。
陈诩迟疑地接通。
“你是他对象?”
语气不善。
“靠,怎么还是个男的。”那边不干不净地骂了句,陈诩眉头蹙起,刚要骂回去。
就听对面说,“怎么着,你来一趟还是?”
陈诩没了耐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周见山的手机在这人手里。
有点急躁,语气冷下去:“说人话。”
“哦,我的错,没说清楚。”那头浑浊地笑了声。
“他犯事了,我准备报警呢?”
第70章 玉米
陈诩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起身。
衣服没扣, 门有没有锁不知道,眼睛里只有晃动着的两侧砖墙。
耳边呼啸着风声,寒意灌进喉咙。
他在巷口站定, 扶着腿大幅度地喘,“出租——”
那男人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
犯事?犯什么事?
周见山每天两点一线,充其量也就绕路买点吃的带回来,能招惹到谁?
“钱过去了。”他匆匆付完钱。
打不通了。发微信也没回,陈诩熄屏。
另只手拉开门下车, 没站稳, 人一个踉跄。
司机跟后头喊:“没停稳呢,急什么!你腿还好吗?”
从方才开始若隐若现的钝痛转为刺痛,从膝盖底部尖锐放大,神经炸起来疼。
像是牵扯到了之前的旧伤。
陈诩闭了闭眼, 脸色不好。两秒后吐出口气,摆手直起身。
“你别欺负人!”听着是女人的声音。
库房门大开,平时站在运货车后的人影消失不见, 杂乱的争吵声从仓库传出来。
似乎有人在推搡,再是拳头闷声。
他越走越快, 最后小跑推开那门。
“打人了!打人了!”
“大中午就你一个人在,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还搞同性恋,恶不恶心啊你!”
陈诩头一次进仓库。灯光不算亮, 空气种有浓重的瓦楞纸与潮湿灰尘的味。
除此之外时股冲鼻的酸味,灯泡照射下飘着无数纷纷扬扬的粉尘。
满地玻璃碎片,泡沫混合着黑色液体浸透纸箱底部朝外蔓延。
地板乌褐色, 看上去污糟不堪。正中央是团在一起的几人。
待看清后,陈诩脑袋懵了一秒。
几步作一步上前,从后一把攥住那人的头发, “起来。”
那人纹丝不动。“让你起来。”陈诩咬牙,手用力,男人顿时“啊啊啊”地惨叫出声。
对方吃痛泄力,身体松软,趁这个空档从地上迅速爬起个人。
嘴角下压,太阳穴绷得紧,眼尾处是两道淤青。
陈诩心里一疼,松手。却趁他没注意时兜头袭来一股掌风。
“草,”男人抬手对着陈诩的额头就要挥,“死同性恋,离我远点。”
奈何陈诩的动作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脖子微微一偏,像是肌肉记忆。
与此同时右手立刻攥住那拳,迅速下滑至手腕处。
手指箍住后熟练一拧,“咯嘣”声轻响。
男人脱臼了。
那人疼得满嘴污言秽语,最后开始低声不换气地辱骂。
“我说怎么天天扎个辫子学女人,原来男人跟男人也能搞到一块,真是开了眼!”
那人偏头啐一口,额头冒汗:
“哑巴你也行?倒真是不挑,不过你好像也瘸?天生一对!怎么着,你是男人还是姑娘,看来你是被上的那个?”
陈诩没说话,只默不作声地用力。
于是对方又张着嘴啊啊啊大叫起来:“送我去医院!骨折了我草你*!”
人有点眼熟,陈诩大概在半个月之前来找哑巴时见到过一次。
没记错的话是哪家的少爷,祖辈有点背景,因为太能惹是生非被送来这“磨砺”。
搬货吃不了苦,进来没几天摇身一变去了行政,干些杂七杂八的闲差。
一个月前分到库房这边来。
这还是当时与其他员工闲聊时告诉自己的,语气里含有鄙夷,“关系户,挺讨厌的。什么活都不干,每月工资比我高一倍还多。”
然而当时这么说的一帮人现在却站着不动,只看,拉架时束手束脚。
从发虚的神态不难看出其实大家应该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都怕惹祸上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陈诩没心思再管这些,眼睛直直看着中间站起来的那人。
下巴也破了块皮,像是在哪里磕的。浑身都是酱油汤,上面沾些玻璃渣子。
也就半天时间。
偷?偷什么?
连吃不上饭时捡到张五十块都要还钱的人,赚一张是一张,赚一分花一分,
别人都偷闲时就他一个人实心眼背着货,一箱一箱摞。
晚上回去肩背上颜色发沉,头一挨枕头就眼皮打架。
他怎么可能偷?
“你就欺负他是个哑巴!”
马尾辫姑娘面色涨红,握拳头,“他进都没进去过,怎么可能是他拿的——”
她环顾一周,彻底寒了心:“你们就都不说话?任凭他一张嘴污蔑人?”
陈诩一句“周见山”还没说出口,就见哑巴站直,飞快地看了眼自己。
短暂地对视那么一瞬。随即周见山右臂朝后。
关节上抬,对着男人的口鼻。
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
周见山不干了。
寡言的中年大叔跟小姑娘给他做了证,事实上这事根本构不成案件,最后只做打架斗殴处理。
监控就那么恰好且俗气地“坏掉了”“缺失了”,至于那个装了五万块准备发工资却莫名突然消失了的黑色皮包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过。
又最终去往何处,也不得所知。
47/75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