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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扣屎盆子也不过是因为那少爷想额外从库房里再捞点油水,然而每日进出货都有记录清单,涉及担责,没人敢答应。
却也没人敢拒绝。
周见山敢。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担不起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他需要钱支付房租,进行日常开销,在紫皮小账本上增加数字。
那是他与陈诩过安稳日子的基础。
搬货虽然很累,但是份对他来说来之不易的工作。其实任何工作对周见山来说都来之不易。
“哥,他刚开始没动手,那人喊了自己朋友来胡搅蛮缠,还强行搜了他的身。”
马尾小姑娘蹲在马路牙子上旁边。几人从派出所出来,一时间都觉得身心俱疲。
旁边坐蹲着陈诩和周见山,再边上是寡言大叔。
“真打起来是因为那些人说你坏话……”小姑娘瞥了陈诩一眼,“不大好听,我就不重复了。”
陈诩低头笑笑,面前递过来只摊开的掌心。
他垂眸看了会,指尖在上面挠挠。
肚子咕噜噜叫几声,现在才想起来饿。膝盖隐隐作痛,陈诩伸出一条腿朝前放,舒缓下压力。
城东派出所对面是个小吃摊,卖烤芋头烤玉米。
周见山起身过马路,不一会寡言大叔也跟着一块去。两人在那边推了两下,大概是争着付钱。
陈诩跟马尾姑娘蹲在这边看,几人都失业了。
马尾姑娘和寡言大叔都不干了:“今天欺负他,赶明天就能欺负我。说白了其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是那些人看不明白。”
陈诩偏头看了看她,看着挺瘦的一个女生,干得却是力气活。
也有股劲,和周见山身上差不多的劲,
“我妈说让我再找找,我说哪有那么好找。家里还等着我打钱呢,但我连自己下顿饭在哪吃都不知道。”
“怎么自己不留点,”陈诩有点想来一根烟。只是想想,不想看起来太说教,他斟酌措辞:“一个人在外,花钱地方多。”
“本来也没赚多少,留不下来,只够生活。”马尾姑娘叹了口不符合年纪的气,“没办法,哥,我奶奶看病要花钱,我弟弟才八岁。”
对面的两人买好了。一高一矮,一个年轻一个衰老,同样的沉默寡言。
手里拎着几兜东西。
“哦,”陈诩思索了下,有点词穷,“都不容易。”
“活着就挺不容易,不过哥,”小姑娘托着腮,捂嘴凑过来,“他真的很喜欢你,每回早上一上班他就开始不断地朝外看,我就知道那天你肯定要来。”
陈诩看她:“嗯?”
“一回都没猜错过,眼里装着的东西不一样,要是你不来,他搬货就是搬货,头都不带抬的。”
她又叹一口气,“真好啊,活着不容易,但是两人一块活着好像会好过许多。我也想谈恋爱,但有时想想,也得互相喜欢才叫恋爱。”
陈诩看着过马路朝这边走来的两人,半晌,很轻地“嗯”了声:“你还小呢,慢慢来。”
“我十八,成年了都。”小姑娘站起来,”叔,我吃芋头。”
面前递来一根包着半截塑料袋的玉米,陈诩接过来。
旁边又陆续蹲下两人,哑巴和他挨得近,玉米脆甜,热乎乎的。
是好过许多。
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脚下地面裂开能吃人的沟壑,天上掉巨大无比的火球。
哪怕明天就要死,今天也愿意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起啃一根被烤得烟熏火燎的玉米。
至少他们还有个家。
第71章 眼镜
于是年二十八这天, 周见山失业了。
马尾姑娘叫黎羽,也辞了职。寡言大叔有女儿要养,不干不行, 临告别前的那顿烤芋头和玉米是他付的钱。
几人互留了联系方式,之后四散离去。其实谁都知道大概率不会再见面。
讨生活,人被四个时间点困住一整天,很难再会有多出来的精力和时间再遇见。
周见山兴致不高,但看见陈诩时还是弯眼睛笑。陈诩知道他心里堵, 安慰他:“超市多呢, 工作等过完年再找。后天就大年三十,咱想想过大年吃什么菜。”
街上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路政在老商业街前的绿化树上用吊车拉了一溜排的彩灯。
两人回家时天已快黑,有人员在吊车上测试, 彩灯零零星星地亮。
夜晚的空气有点寂寥,手被拉着塞进对方的口袋里。陈诩偏头,周见山昂着脖子正看吊车上的人。
暖意从手心包裹住自己的一瞬间, 彩灯噼啪跳跃着一同在头顶亮起来。
“妈妈快看!”旁边小学生摇大人的袖子,“好漂亮啊——”
“哇——”人群里一起发出小声惊呼, 有人拿手机拍照,“真好看啊,去年还没有呢, 咱们小城越来越好了。”
一整条街都是彩色的灯牌,陈诩也拿手机拍了两张。
“你也试试,”他说, “你的手机呢,拍两张看看像素怎么样。”
哑巴空着的另只手别到身体的另一侧,从口袋里摸出来。笨拙解锁, 举起来对着灯。
“按快门,下面那个圆的,”陈诩凑上去看,“哟,不错,一教就会。”
周见山嘿嘿无声笑两下,眼尾和下巴都还肿着,笑得龇牙咧嘴。
陈诩心里不是滋味。
“疼还笑,疼就别笑了。”
他收回目光,“笑什么笑,不许笑。”
哑巴垂眸温柔地看着他,半晌抬手摸摸他的眼尾。
一点红。似乎像是冻的,但周见山知道不是。
“你怎么这么招人欺负,周见山。”
陈诩重复了一遍,“怎么就非得欺负你啊,周见山,凭什么啊。”
哑巴不走了,停下来。
陈诩也停下来,“卧槽凭什么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他心里越难受,反复念:“凭什么,凭什么啊?”
陈诩是真的想不通。
不偷不抢不占任何人便宜,靠自己的一双手谋生,连话都说不了的一人。
他们除了一间能遮风挡雨的老出租屋,几件衣服,两部手机。
明明就几乎再也一无所有。
旁边有人看过来,手指被轻轻捏了捏。陈诩知道周见山不在乎那些,周见山只在意那些冲着他来的难听字眼。
在意工作,因为只有干下去才会获得钱。
在意钱,那是他们生活的来源。
就是没在意在意自己。
陈诩带着人去药房买药,周见山的羽绒服遍布脏污,已不能再穿。
两人没在外面逗留多久,拎着两小瓶碘伏和棉签棒,一盒创口贴回家。
许丽丽在家,看见吓了一跳,问怎么了,陈诩打个马虎眼,不知道要怎么说。
回家换了衣服,陈诩拿棉签棒沾着上药,越看越心疼。
“他们怎么打你的,”他抱着那张脸上下左右地看,“拳头打的?不仅破皮,肿了都。”
周见山点点头。
陈诩又破口大骂几句,期间周见山的目光一直落在陈诩的脸上。
近在眼前的两片唇张开又闭合,看着柔软又湿润。
他偏头吻了上去。
周见山不是吃素的,一拳砸到那人脸上,剩下的全对着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招呼。
人被打得直不起身,嚷嚷要做伤情鉴定:“你完了我告诉你!我叫你在这地永远混不下去!”
陈诩说过,周见山是个非常会融会贯通的人。夏天那会在衣服小摊前见过陈诩打过一次架。
哑巴就学会那巧劲与招式。
拳挥出去激得皮肉闷响,听着似要皮开肉绽。然而拉去一鉴定。
身上实打实地疼,鉴定结果却还没周见山脸上那几处淤青与擦伤严重。
言语侮辱无法取证,周围人里有少爷的朋友,尽管黎羽和大叔出面作证,最后还是偏向于“共同争吵互殴”这一结果。
这种属于基本无解的事,对方家里有人,陈诩和哑巴只是两个孤儿罢了。
正面来硬的是以卵击石,要不得。
上完药洗漱完,两人拎炉子进来烤火,周见山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陈诩双手在炉子上举着,瞥了眼没看清。
“那是什么?”他问,又说,“过来点,你坐那能烤到么?”
周见山没立刻“回答”,也没动,只低头摆弄那东西。
原来是个可以打开的长方体盒子。
不一会,人才终于站起身,一只捏着什么的手出现在自己眼前。
陈诩眯了眯眼,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在浮着青筋的手背下聚焦。
浅金色的边框,吸顶灯淡淡照射下来。
一副崭新的眼镜。
周见山观察陈诩的反应。
为了买这副眼镜他额外接了散单,中午别人都休息时他吃个饭回来继续干活。
早饭的钱也都攒了下来,到眼镜店挑选许久,选了个他觉得最好看认为最适合陈诩的款式。
陈诩皮肤白,颜色也适合。
眼镜放进眼镜盒,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藏了一天。
打架时生怕哪个不长眼的不小心撞到上面去,用小臂紧紧护着,为此多挨了对面两下。
陈诩没什么反应——看起来。
陈诩一言未发,五官轮廓陷入一种静止状态。许久后阴影下的眼睫才动了动。
这一动像是打破了什么平衡,很快陈诩的眼睛开始快速眨动起来。
他瘪嘴,眼泪就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多少度?”他们一块去验过光,陈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从哪来的钱,不是都给我了么,”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自顾自地念,“你从哪变出来的,这是什么,新年礼物吗?可我没有给你买什么东西。”
模糊发散的光线里,一只手伸过来,用粗粝的指腹小心翼翼擦走他眼角的泪。
【我不要】周见山说。
眼镜架在陈诩的鼻梁上,哑巴像刚才他那样抱着自己的脸,上下左右看。
周见山说:【我要你】
他们接了个吻。
陈诩近视多年,黑板上的字看不清楚需要眯着眼,间隔远些分不清熟人的脸。
连理应最亲近的冯兰都并未发现过。
摔烂了的膝盖是要自己贴上创口贴的,哭泣是不会有回应的。
自己是会被皮卡车喷着尾气,像那堆行李一样被丢下的。
但是哑巴给他买了副眼镜。
什么话都说不好的周见山,无声无息地发现他日益模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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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赶在基本绝大多数人都返回工作岗位的节点,陈诩站在小院里,只觉腰酸背痛,人快要散架,十分憔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滑动了会。
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环扣一环,当初他因为受伤不告而别时,断没想到几年后还有需要用到一帮人的时候。
正月初九,夜黑风高,少爷在监控死角被一群神秘人士堵到墙角狠狠揍了一顿。
叫声凄厉似野猫号叫,险些被扒光衣服再后腚开花。
“求求你们,我真的对男人没感觉,真不行,我求你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我还要娶老婆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可以给你们钱,要多少都行——”
“不要钱,就得意你这口。不是爱骚扰女同事么,换衣室偷拍,你这人恶不恶心啊?”
有人抽出皮带,地上那人顿时面如白纸,手脚并用朝后爬,语无伦次:“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不干这事了——”
男人牙齿上下打磕巴,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就差没在地上磕几个响头。
“真的,不信你们以后可以检查……给我次机会,求你们,我真的错了!”
正面来硬的是以卵击石。
那反面来。
第72章 失手
陈诩戴上那眼镜, 视线一下变得很清晰。人在屋里坐着,能透过窗看见小院地上的几颗碎石头。
“怎么样?”陈诩转过头。他本就白,金色眼睛框一架上, 鬓边碎发盖住些边缘。
没有那流里流气的味了,看着像个儒雅的斯文败类。
周见山“说”:【好看】
又“说”:【很适合你】
“别说,这颜色真挺好看,”陈诩凑到镜子前看,“从前不知道咱镜子这么脏呢, 嗳我跟你说, 真不是我夸张,我现在可以看到院子外面垃圾桶上面的字。”
周见山在后面笑起来,陈诩忙碌得很,脑袋就没停过, 转来转去到处看,后脑勺的小揪也跟着晃。
好像那些烦心事就在此刻突然消散了。
“好清楚,有种雾被拨开的感觉, ”陈诩回头,“我要保护视力, 以后咱俩不能躺在被窝里关灯看手机了,对眼睛不好。”
周见山点头。往常陈诩还会跟着说句以后要买台电视,今晚却没再说, 摆弄了一会眼镜。
等陈诩摆弄好了再转过来,面前举着一个手机,周见山打开了摄像头。
他对着比了个耶。
戴着不大习惯, 陈诩小心取下来放进盒子里,拿衣服去洗漱。
出来时周见山坐在小凳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自己刚刚比耶的放大的一张脸, 笑得挺灿烂,就是看着不算聪明。
哑巴的手指在各个地方试探着点来点去,“咋了。”
陈诩用毛巾擦头发,擦到半干随手担在椅背上,插上吹风机的插头,朝哑巴勾了下手,“过来我看看。”
手机塞到他手里,吹风机自然而然就被哑巴接了过去。几根手指在头皮上缓慢且轻柔地拨弄,吹风机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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