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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狱之前,他是名校毕业名企就业的大众眼里的成功人士,这种测试在他心里并不具备难度。
甚至还催促了两句正在摆弄仪器和幕布的羊类非完人。
那只非完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即便现在法律赋予了非完人与完人平等的权利,走入社会的非完人还是少数。
遑论那只羊类非完人长着那么诱人的脸,还带些婴儿肥的两颊上晕开一片薄薄的红色,穿着那身剪裁服帖的制服坐在桌前,更是让人觉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只是可惜,6330的视线划过对方的头顶。明显高度矮一截的羊角上挂着一片靛青色的鳞片,或许是什么年轻人的装饰品。
可惜是个断角的残疾羊。再往前50年,这只残疾羊根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早就在层层品相筛选中被淘汰了。毕竟,那时候的非完人还是不具备人权的附庸品。
都怪那些闲来无事非要平权的人。
想到这里,6330回头看了眼抱臂坐在自己面前的男性完人,宋青柏,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这张脸都如此熟悉。
“好了,先生,您可以开始测试了。”
那位羊类非完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6330不再去想,视线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请您不要犹豫,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按下想选择的按钮。”
50张不同种类不同性别的照片在面前闪过,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只余下啪嗒啪嗒的按键声。
这不是什么难题,完成测试的6630坐在位置上,目光重又落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脸上,这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没等他思索出所以然,那只断角的非完人出门一趟,拿了张纸回来。
瞬间将脑中的杂念抛到一边,6630盯着那张已经落到了宋青柏手中的纸上。
隔了几秒,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张纸放在了桌子上,隔得远,6630只看到上面短短几行字的字影。
“抱歉,116630,你不被允许假释。”
穿着西装的男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站起身想要从椅子上离开,他这次叫了对方的完整编号。
“你在说什么?!凭什么、为什么不可以!”6630激动地站起身想要阻止对方离开的动作,系住双腕的手铐牢牢固在桌子上限制了他的行动。
这太突然了,明明这个男人看上去这么相信他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踏出了监狱。
一片锁链的撞击声中,6630看到那个叫宋青柏的人回过头,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6630却猛地噤声,铁链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模糊中,他似乎看到对方身边站着另外一道身影,更瘦更白。
他想起来了,这人和上次负责审理假释案件的人是同一个,只是上次主导问话的并不是这位,而是一个犬类非完人,那张脸很漂亮,漂亮到6630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那样一张脸。
但当时更吸引他的不是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而是两位负责人之间的任务分配,他对此颇有微词,怎么能让非完人来调查案件,非完人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不过是完人的玩意!
现在那位负责人不见了,6630预期被违背带来的滔天怒火让他忍不住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对方,他狰狞着面庞忽然嘲讽出声:“怎么,那条狗没跟在你身边了吗——那张脸这么漂亮不会是被轮——”
“啪”
那个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男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折身返回,他一只手掐住了那张还想要吐露恶语的嘴,从手背到小臂青筋暴涨。
忍着肌肤相触带来的恶心,宋青柏瞥了眼屋角正闪着红灯的监控,他深吸一口气,伏在6630的身前,顷刻间像变了个人,目光冰冷,眼底的猩红直冲6630的瞳孔,“听着,第一监狱意外去世的囚犯不少,有点麻烦但我不嫌。”
说完,宋青柏松开几乎嵌进6630脸庞的右手,微张的右手随着呼吸轻轻浮动。
6630仿若一摊烂泥般瘫坐回椅子中,他愣愣地坐着,不自觉颤抖两下。
那个男人刚刚语气的狠意如同炼狱中魔鬼的声音直直猛击他的灵魂,他说的是真的,6630确信,窒息感涌上喉腔,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抓着衣襟大口大口喘气。
缺氧导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那个男人像一开始般那样好似善解人意,冲他解释道:“6630,在刚刚的测试中,所有有关非完人的照片你的反应时间都比完人要慢0.3秒,情绪误判的概率也要更大。”
他摸了下自己左手腕的手串,表情不变给出结论,“这意味着你潜意识对非完人存在歧视,对未犯罪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你来说,你慢下来的0.3秒已经决定了你绝不可能提前假释。”
假释不通过的原因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评估是多方面的,6630盯在白榆身上的目光、对方的精神报告以及对方在施行罪行时的所有表现都是纳入考量的部分。
不过这些远没有临门一脚的0.3秒来得更痛。
宋青柏拿着手里的文件夹踏出房间。
留下空旷的房间里6630急促的喘息声,门外守着的警员同他们颔首擦肩而过,“天哪这是什么味道?!”
空旷的走廊里,警员的声音清晰可闻。
既然调查结果已出,自己就没什么理由继续待着这里。
宋青柏将手里的资料递到白榆手中,羊类非完人要矮他半个头,完全抱住两份文件看起来有些吃力。
看了眼羊类非完人稳稳的手臂,宋青柏交代了羊类非完人关于报告问题两句就要回学校。
脚下微动,“宋教授——”
身后传来羊类非完人轻轻的声音,似乎怕惊扰到什么,“师父、的事,您——”他的声音漫上潮气。
没等对方说完,宋青柏没有停留,任由对方的声音落在身后。
第3章 现在
房间里没有开灯。
昏昏沉沉的视线里,男人像艺术馆供人观赏的雕塑一动不动。
宋青柏并没有回学校,还是那身西装,除去了外套,同色的咖色西装马甲裹着一件棕榈色的衬衫,棕色的领带被领带夹固定在前襟。
或许是觉得束缚,他抬手将领带从领带夹中抽出,右手食指一勾,这条深棕色的领带就落在了身旁。
褪去了欺骗性的外套,熨帖包裹的薄衬衫透露出男人的攻击性。
男人双肘撑在膝头,上半身前倾。他的肩膀很宽,胸腔也很厚,斜方肌因为双肩的收束鼓起,合身的西装勾勒出肌肉的走向。
坐在沙发床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往前看了多久,他忽然低了头。
这个位置是过去两年来,他待得最多的地方。
除了不可推拒的工作之外,他几乎将自己限制在了这间不算大的房间里,在床边这张沙发床上。
工作上的事还历历在目,白榆时不时担心望向他的眼、身边同事若有若无的担心,即便宋青柏自觉自己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在他身边的人还是会看他眼色讲话。
坐久发麻僵硬的肌肉驱使他换个姿势,宋青柏略微一动腿,拖鞋上那只刻意被忽略的卡通狗映入眼帘。
灰色的被毛,白色的腹毛。
Tramp,是他的鞋上这只卡通狗的名字。
这间房门外玄关处的鞋柜里,放着另一双印着卡通可卡犬的拖鞋。
可卡犬名为Lady,和Tramp是一起被影片《Lady and the Tramp》创造的角色。
印象里那只大眼睛的卡通小狗总是在他身边走来走去,配着他的拖鞋一起,就像Lady和Tramp在现实中的恋爱约会。
只是现在,Lady已经很久没有离开那个柜子,一扇柜门,隔开了两只小狗的思念与爱恋。
从前不曾觉得,宋青柏现在只觉得脚上这只卡通狗满脸苦相,轻轻地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
这部影片有一个中文译名,叫《小姐与流浪汉》。
他一个完人,现在倒是和这只灰色小狗一样,也成为无处可依的流浪汉了。
坐下来后就被扔在一旁的手机突然振动,是学校里通知例行检查的通知,宋青柏简单扫了几眼从沙发床上站起,毫无造型的领带被他和手机捏在一起。
他往前两步,手扶着床头,郑重而小心地弯下腰去,怕惊动似的落了一吻。
床上是一只灵缇,非人形态的非完人,正静静地睡在床上,四周围满了不停运作的仪器。
那只流浪汉一定很想小姐,宋青柏定定凝视了两秒灵缇胸腔几不可察的起伏,压下眼底的情绪,才边转身边系上领带离开。
!
纽贝睁开眼。
刚刚不是还在车上。
收起慌张,纽贝开始细心观察面前的环境。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面前不远处是书桌、罗列了一整面墙书的书柜,他识字不多,只隐约看到上面有写“法律”的字样。书柜被一张沙发床挡着,纽贝没错过那张床上的褶皱。
看起来有其他生物存在过这间房间里,已经迅速打量过一周的纽贝得出结论。
整个房间里,最让人瞩目的就是书柜旁另面墙上的画框。画里的事物很简单,是成群的山峦,高耸入云,巍峨壮丽,不同程度的青色落在纸上叠成眼底的惊艳。
纽贝不由得多看了两秒,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这似乎是个不太礼貌的举动,不管这里有没有人,他好像都不该这样放肆盯着别人的东西。
纽贝将心思放回到自己身上。
他盘在床上,身下是远比教管所舒适的床褥。曾经无数次向天上望去的云朵,如果能被做成床褥,想来和身下的别无二致。
纽贝悄悄地,脸颊蹭上身下的床褥。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还没让他有机会细细感受床褥的柔软,不同程度的疼痛接踵而至,从陈旧的肩膀四散开来,恍惚中,纽贝觉得自己的胸腰似乎都连在一起作痛。
喘气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是那样清晰,仿佛风吹过袋子,呼呼哧哧。
这是怎么回事?
纽贝甩甩头,试图从痛苦中逃离。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这才回神,看到一直以来被忽略的近在身前的各种设备,大大的,围在床头,用白色的线子将他牵在中间。
他生病了吗?
纽贝对这些仪器的认知全都来自过去前主人家的电视,他知道只有生病的人才会需要这些东西。
好像睡了一觉,发生了很多事情。
现下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干净程度却不像无人照看,纽贝知道自己的疑惑暂时得不到解答,他弯下身子去,努力平息来自身体各处的疼痛。
疼着疼着,困意附着在微阖的眼皮上少顷席卷全身,拽着纽贝陷入沉睡。
“……可是……掉了。”
不算太好的听力让纽贝听不出身边嘈杂噪音的细节,只隐约听出似乎是有两个人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纽贝撑开眼皮,试着去看发生了什么。
在眼皮还未睁开的模糊视线里,他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是宋青柏,记忆的最后他似乎正坐在这位新主人身边。
新主人眼底不可忽视的猩红让纽贝暗暗心惊。
身边的设备和精致的房间都有了来源,纽贝努力伸长脖颈儿,鼻尖拱到新主人递过来的手心,轻轻蹭了蹭。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好像我是一条麻烦的小病狗。
再次清醒却依旧疼痛的纽贝意识到自己似乎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可能要花很多钱。
“……青……青……”
纽贝辨认出面前的男人在着急讲着什么,但他听不清,只能又低下头去碰对方的手心。
新主人看起来很难过,应该是在为他发愁,纽贝抿抿唇,盘卧在床上想告诉对方可以把他送回教管所,他没关系的。
男人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耳朵和后脑,暖烘烘的。
有另外一个人蹲到了他面前,穿着白大褂,纽贝认出来这身衣服,是医生。
医生也在试图说些什么,纽贝摇摇头,抬起右前爪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我听不清。
他不知道面前的两个人能不能看懂。
穿着条纹西装的新主人很容易理解了,他动作略显匆忙,从兜里掏出些什么夹在了纽贝的耳朵上,凉凉的,纽贝克制着自己甩耳朵的冲动,耐心等待男人的动作。
翛地这么一凉,“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世界的声音蜂拥而至。
滴滴滴作响的仪器声、男人摩擦他后脑勺的簌簌声以及白大褂医生的声音。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听到对方失真却清晰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纽贝动了下落在床沿的爪子。
很疼,浑身上下都很疼,疼到他甚至分不清哪里不疼。
但新主人想要的应该不是这种回答,纽贝想。
没人喜欢一只病狗。
但在开口决定隐瞒情况那一刻,纽贝忽然犹豫了。
如果诚实告诉新主人,对方或许会更早把自己送回教管所,不需要再在自己身上劳心劳神。
还没来得及让他张嘴,他的新主人,开口了,“很疼是吗?”
他这么问道。
似乎是惊讶新主人的敏锐程度,纽贝顺水推舟,小幅度点点头,换来男人在他头顶更小心地摩挲。
“能给他上止疼吗?”新主人又开口了,不过这次对话的对象换成了那位医生。
止疼,听起来是会让他不疼的东西。
但这种东西,应该是需要钱的,纽贝抬头想要阻止对方继续往他身上花钱的想法。
他有些懊恼,如果知道对方还会有这种选择,他就不点头承认在疼了。
“不、不疼,贝贝不疼。”
他抢在白大褂医生之前开口,喉间的干涩让他发声稍显停顿。
面前两个人似乎顿了一下,纽贝敏锐看到两人脸上的讶异。
他觉得这两个人似乎不相信他自己的话。
但紧接着,纽贝又听到白大褂的声音,“贝、贝贝,”
明明嗓子不干涩,医生叫他的名字时也显得不太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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