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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先生,宋先生——”
换了身衣服的管理员站在门口,冲着两人挥手。
“怎么了?”甘睿降下车窗,视线落到管理员冒着细汗的脸颊上。
“停车场前两天翻新了,暂时还进不去车,我带您步行进去,让小雅——”管理员推了下自己身边的女生,“帮您把车停到我们的临时停车场去,可以吗?”
“那麻烦小雅姑娘了。”甘睿在外向来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笑着把手里的车钥匙递到了小雅手里,还不忘缀上一句感谢。
红着脸的小雅把车开了出去,白着脸的管理员明显松了口气,早前听说宋教授为人宽厚不怎么刁难人,还好没对他们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从门口到教管所大厅不算太远,但也说不上近,再加上阳光很好。
进到大厅的时候,甘睿发西装外套已经成了拢在臂弯的累赘。
“喝点水、喝点水——”
管理员放下手里的遮阳伞,从桌上拿过提前备好的凉白开。
两人道过谢后拿着水杯轻抿两口,爽口的凉白开带走了路上步伐间腾起的热气。
“呼——”甘睿小小舒了口气,偷瞄了眼宋青柏的表情。
他正在看教管所墙上的优秀职工代表展示栏。
还是那副外人面前假面一样的温和面容,看不出来到底满不满意。
“你们这还有放灰色照片的啊——”甘睿随口说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或许得联系联系外市的教管所。
只说宋青柏得收养一只教管所的非完人,又没说必须是清浦市的教管所,打定主意的甘睿浑身一轻,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了笼养区。
门向东开,弓形走廊在门后一分为二,一眼看不到头。
随着走廊,笼养区被分为A区和B区。
走廊两侧是特质玻璃制成的墙面,使站在走廊里的人能够一眼看到房间里有什么。各式各样的非完人或蹲或坐。
宋青柏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视线在看过身前几个房间后,也没有什么变化。
走到A区走廊头时,他深觉自己今天来这就是浪费时间。
正要转身时,他从反光的玻璃中看见自己的脸,生硬没有任何曲线的面部线条,低于正常位置的眉心,以及因为咬合用力而微微凹陷的侧颊——他在生气。
这是一个很容易读懂的微表情。
发现这件事后,宋青柏的步伐微不可察顿了下。
宋青柏努力松解自己眉心,内心清楚:顽固派所图的不过就是枪打出头鸟,想把他这个倡导非完人平权法案的领头羊扼死在绞刑架之下,以绝了未来几十年内前赴后继妄图平权的人的念头。
顽固派就是一群逮谁咬谁的疯子。
宋青柏动了下嘴角,脸上的表情变得讥讽起来。
虽然他为非完人平权的举动里包藏私心,但不代表他宋青柏是个能随便拿捏的人物。顽固派以为凭此就可以拖住他提案的脚步,不过是异想天开。
几息之间,宋青柏脸上所有的表情统统消失不见。
他目光在两侧非完人的名牌上划过,重又恢复日常外人面前常用的模样。
不过,今天或许是真的白跑一趟了——
眼看着已经要走到另一侧B区的走廊头,宋青柏没什么兴趣地收回视线。
“所有名单上的我们都已经看完了,宋教授有感兴趣的吗?”
一路没听见宋教授说话,管理员顶着十足的压力,抬头看向两人。
“所有都已经看过了?”
宋青柏问。
“……是,确实是名单上符合要求的都看过来了。”
管理员手动翻了两下自己手里的单子,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中确保自己没有出错。
“没事,青柏,明天我正好去春江市出差,我再去那看……青柏,你在看什么?”
莫说熟悉宋青柏的甘睿,连管理员都察觉出宋青柏的异样,也顺着宋青柏的视线往前看去。
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静静的,见三人同时看过去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平静地一如既往。
这种颜色的眸子在所里不算常见,管理员瞳孔轻颤,看到了门口姓名牌上的信息。
纽贝
关于纽贝的故事,管理员其实知道的不多,他一年前才调过来,只是觉得所里的老员工似乎对这只大灵缇颇有微词。
但现下,那些他搞不懂的事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只大灵缇除了形象还算过关之外,和宋教授的要求几乎没有能贴合上的点。
他必须讲出这只灵缇的问题,以免宋教授来找后账,管理员瞬息间理清思路,清清喉咙正要开口。
一路看上去温和实则极具压迫感的男人开口了——
“就他了。”
第7章 过去
“宋——”管理员双目瞪大,以至于瞬间看上去有些惊恐,然而这次发言的也没轮上他。
“怎么就决定了?这只小病狗甚至不在名单上——”
甘睿眨眨眼,率先出口,用名单暗示宋青柏莫要头脑一热意气用事。
健康的、工作表现良好的,这是他们在收养之前商量出的最合适的非完人条件。
这只叫“纽贝”的小狗信息表上备注了几项伤病信息,甘睿眼尖在其中看到“听障”二字,这绝不是一只符合要求的非完人。
连会不会说话都需要确认。
甘睿觉得宋青柏绝对是逛这半天逛累了,脑子不太清醒。
“这是个——”聋子!甘睿一副“睁大你眼睛好好看看”的表情,手指说着就要往那双琥珀色眸子所在的地方指。
被一只小臂拦了下来。
阻止了甘睿的发言,宋青柏看着小狗,那双眸子依旧古井不波,好似一副听不到门外围绕在自己身上的喧嚣的模样,他转头向管理员重申自己的要求,“就要他了。”
越看越满意。
这四个字延续了宋青柏一贯的作风,武断、果决、毫无商量的余地,即使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起伏甚至说得上礼貌。
一句话后,宋青柏往前走了两步,注视着自己的身影在琥珀瞳孔底色的映照下越发清晰,几乎是不可思议地,他察觉到自己从早晨起不美丽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双眼睛——
青筋盘伏的手掌按住房间的门把手,冰凉的钢铁触感让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慢慢地,宋青柏踏进房间。
隐在暗处的非完人终于有了动静,他似乎是对现下的情况略有疑惑,眨了下眼睛。又略微动了下脖子,瞥了眼在这个自顾自进门的男人身后另外两人的表情。
看上去都相当震惊。
其实,不止他们震惊,连纽贝也心生疑惑。
这个人,为什么会选择他,是在开玩笑吗?
浓密的睫毛上下一阖,纽贝疑惑不解。
早在走廊几人进入笼养区开始,纽贝就已经在来人的对话中了解了他们的身份。
宋青柏。
是他进所前就已经有所耳闻的存在。
是非完人和完人领域都赫赫有名的人物,清浦大学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下一任大法官的有力竞争者,甚至被不少非完人奉为偶像。
这样的人
纽贝重又看了眼管理员身旁那个面生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宋青柏疯了”发展到“应该是我忙疯了”。
姓甘的先生正举棋不定怀疑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呢?
纽贝终于把视线放到已经快走到自己身边的男人身上。
真是奇怪。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再去想,纽贝松了下叠在身下的双腿,左脚蹬地,四肢支着地站起身,像一台许久没有润滑的钟表,每个动作间都存在不自然的卡顿。
只是起身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好似肩上负着重荷,用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站起来。
纽贝缓缓地,走出这个没什么亮度的墙角,整个身躯暴露到光下。
于是,他看到——
男人往前的步伐停止了。
那双眼里本就不明显的热切潮水一般褪去,盘旋着瞬息间消失,眼中泛起的波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回到一汪死潭。
态度,变化好明显。
纽贝略一停顿,惯性之下还是向前走了两步。
两人境地倒转,纽贝略一歪头,追着男人的视线,又看了眼男人没什么温度的眸子。
是觉得他这条腿不合心意吗?
纽贝回忆自己刚刚的举动,似乎只能把原因归结于自己刚刚那两步。
估计会放弃收养自己的想法。
即便知道自己会被放弃,纽贝也没什么反应,眸子里看不出任何失落的意思。
这样的情景他不止一次经历过,已经算不上什么会让他伤心自怨自艾的遗憾。
他动了动自己的右腿,将重量往右放放,准备在松松自己的左腿让血液流畅后重新趴回到自己的小角落。
“甘睿,你把狗带着,我们可以回去了。”
?
纽贝扭头看了眼,只看到男人转身出门的背影。
即便看上去似乎不像之前这么热切了,这个所谓的宋教授,好像还是准备收养自己。
真奇怪。
纽贝低头看了眼自己落在地上的左腿。
明明已经看到这只左腿有问题了。
下一秒,他就被一双温热的手夹着腹腔抱在了半空中。
是那个叫甘睿的男人。
原本做工讲究的西装外套被毫不吝惜用作带子勒在了他的腹部。
除了腹部受力之外,其余身体部位都呈现腾空状态。这样的姿势勒得他有些不舒服,但纽贝低着头,一声没出。
纽贝没再有动作,配合着垂下头,静静待在男人双手和西装外套围成的吊带中。
“这么费劲、腿真长……”
他听到身旁这个西装男嘟囔了句。
下意识地,他膝弯用力,把贴着地面的脚往上收了收。
宋青柏在收养单上签了字,一回头,就看见甘睿拿挎包一样把狗夹在身边。
本来打算往外走的步子一顿。
纽贝垂着的头,四肢缩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地面。
先前昏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脑海一闪而过。
灵缇根根分明的肋骨被卡在西装外套扭成的绳子两侧。
宋青柏皱眉,“你换个姿势。”
换个姿势?
甘睿面色一变,暗自宣布今天陪宋青柏出门挑非完人一事将被列为他年度最后悔事项前十。
“你知道这灵缇腿这么长,提着有多难吗?”
趁着管理员落后他们两步,甘睿猛地探头到宋青柏身边,“就我这没有二两肉的骨头架子,哪来的能力给你换个姿势……”
顾及着自己偶像包袱的甘睿挤着微笑说完自己的话,然后看着管理员走到他们身边,故意语气柔和补上一句,“宋教授有所不知,这灵缇腿长个大,这样已经是比较方便的姿势了。”
说完还和身侧的管理员先生相视一笑,管理员先生顿悟,一拍脑袋,就要伸手来接夹在甘睿臂弯的灵缇。
“正好我登记完了,甘先生不如放手让我来——”
还算柔顺的细毛在管理员手中一闪而过,管理员只觉得指尖一痒,再回头——那只腿长的灵缇已经被另一个人抱走。
是正儿八经地抱,灵缇的屁股被稳稳托在对方手里,长腿收束在抱着他的人的胸前,突出的脊骨被另一只手掌围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纽贝甩甩头,对上了正面面相觑的甘睿和管理员。
屁股下的大掌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
蛰伏着力量的肌肉隔着衣衫撞进他的肉垫,纽贝动了动自己搭在男人肩膀上的爪子,犬类敏感的肉垫让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男人行走间肌肉和血液的搏动。
沸腾着的剧烈鼓动的血管就在他的爪下。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终于出现了一丝卡顿。
他们种族的灵缇体型不小,也不是抱着舒服的类型,莫说长大之后,连小时候,被抱在怀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今天又不下雨不阴天,刚刚在房间里卡顿那两下纯属是因为他趴久了,才会在骤然站起来之后肩疼趔趄两步。
但平时是没问题的。
他还不至于这两步路需要被人抱着,他已经成年了——
纽贝张张嘴,想让身边人把自己放下来,却又在甘睿那副“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的神情中咽下了自己几欲出口的话。
爪下的肌肉偾张,男人抱着这么大一只狗也脚下生风似的,没一会儿就走出老远。
在纽贝对完人不甚清晰的了解中,这样拥有力量的完人,似乎不是好说话的对象。
如果不老实,这个男人很有可能会把他摔在地上。
小动物直觉的眷顾下,纽贝小黑鼻中喷了口气,老老实实、板板正正扶着男人的肩,目不斜视坐在男人手掌之上。
连路途间差点顶到下巴的肩膀也被他好似什么可怖之物般躲开了。
总觉得他如果把下巴放上去,跟在后面的那位姓甘的男性今天可能真的会疯掉。
小狗虽说自觉没什么用处,但天生对人的亲近感让他觉得维护一下甘睿岌岌可危的神智还是有必要的。
“咔嗒”
宋青柏把灵缇往自己胸膛一按,满意换了个姿势单手托住灵缇,防止灵缇后仰,另一只手扯开了身前的车座。
一旁等待的小雅愣愣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表情略带两分惊异,目光放在宋青柏身前的灵缇身上,那只灵缇正以一种乖巧的姿势蜷缩在宋青柏怀抱里。
小雅下意识想惊呼,又在看到宋青柏那张肃穆的脸时下意识噤声,好好一句话闷在喉咙里往下一压成了脱口而出的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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