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青心疼小狗心疼得难受。
“不讲这个话题了,贝贝,这几天复建难不难啊?身上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不难,白医生说,我已经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复健活动了。”
“身上也不疼很厉害了,刚醒来那几天疼得厉害是因为身体才刚刚醒过来,知觉需要确认我醒过来了。”
纽贝乖乖回答妈妈的问题,却还是愣了下神。
妈妈没有责怪他。
“行了,儿子,有你妈看着你担心什么呢?”
宋柏俨摇摇头,把去了皮的土豆塞到无动于衷的人手里。
“别愣着了,切个土豆丝。”
“爸,你确定我妈把文档里的字都背熟记准了?”
只能隐约听见客厅声音的宋青柏心思止不住往外飘,向来岿然不动的心难得发紧。
“哎哎,土豆丝,切这么大块干什么!”宋柏俨一掌拍在宋青柏后脑上,“你这是质疑你妈的专业水平?”
WMC主持人的背稿能力还需要被质疑?
这话说出去,少不了被他妈揍。
宋柏俨摇摇头,儿子这副谨慎的模样属实是难得一遇。
来之前,宋青柏才给他们发过一篇字数接近5万字的word文档,首行缩进、四级标题、字体字号,搞得他和他妈以为收到了什么工作文件。
一看标题《贝贝保护计划》。
密密麻麻全是要脱稿背诵的内容,真亏两人工作都和文字处理相关,不然一般没经验的人想这么快背下来得费点功夫。
文档不是最麻烦的,宋青柏甚至还需要他们夫妻俩视频面试,面试通过才有机会获得见面机会。
怎么考得来着,昏迷原因——车祸,隧道口对向超速超车;工作任职——清浦大学法学终身教授助教,哦也就是他儿。
除了这些大事,还细节到过去和他们见过几次面,什么时候见到面……
总之是给那孩子编了个9年精华版观察日记出来,还是参考现实的虚构版。
给他妈气得怒斥翻了天了。
本就是听说贝贝醒了,两人提前结束旅游火急火燎往回赶,还被他儿这个拦路虎横摆一道。
他妈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憋屈着把面试搞完了。
嘴上说得好,其实半夜就出发了,就为了早点来。
他倒是也理解儿子对爱人的保护,但明显他儿子谨小慎微了。
纽贝即便是失去11年的记忆,现在有些脆弱,但就他和那孩子过去的接触来看,那孩子绝对不是软弱的人。
威风凛凛的小宋警官,怎么可能就消失在他儿子这些纸糊一般的谎言上。
“你费尽心思编那些东西,万一被贝贝知道了,少不了你好果子吃。”
专耕于婚姻法领域的知名律师,宋柏俨,左手锅铲右手鸡蛋,总结他过去胜诉率90%的经验,如是说。
“婚姻分崩离析的第一步就是隐瞒和欺骗,我儿,你在误入歧途。”
拿走宋青柏手里大块变小块的土豆,宋柏俨提醒了一句。
开放式厨房的缺点就是不容易动明火,宋柏俨做起来饭老不顺手,没整几个菜就让他那收不回心的儿子自己动手了。
“哎哎,你看着点儿,看着点儿,菜一会儿再烧煳了。”
他就站在宋青柏身侧没多远,盯着对方手里的锅。
“你这也挺久没做菜了,稍微注意一点好。”
来时才把锅碗瓢盆放进洗碗机的宋柏俨自然知道家里已经很久没人做饭了。
无明火的厨房就比传统厨房少了些烟火气,虽然也能闻到饭菜成熟、油脂蒸腾的香味,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说让你们去我和你妈那吃,我们就走了这么几天,绝对比你这干净。”
油盐酱醋都是刚刚他下楼现买的,几乎都过期了。
“话说回来,我不是记得你之前挺爱做饭的,还打电话让我教你。”
宋柏俨回忆起很久之前宋青柏忽然打电话说要学做饭的时候,他震惊了两天,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教起好。
非完人佣人价格便宜的情况下,愿意自己动手做饭的完人本身少之又少,再加上他儿每天一副专心科研、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模样。
他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儿愿意挽起袖口洗手调羹。
没两天知道是要做营养餐之后,他就无能为力了。只能找了几本参考书发给他儿,让宋青柏自己学着试试能不能行,惨遭他儿嫌弃。
再后来,他就听说他儿在清浦大学又申请了个非全日制营养学硕士学位。当时他就觉得,宋青柏对那只小狗娃娃的上心程度已经远超宋青柏在过去成长历程中所遇到的大部分事物。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小时候永远甩开别的小朋友的手自己率先离开的清高小男生,拒绝了这么多完人的求爱,最后会围着一只非完人小狗团团转。
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小狗这个儿媳妇他也挺满意就是。
“那孩子不是最爱吃你做的菜?他醒来这段时间你没做给他吃吗?”
宋柏俨帮着宋青柏取出洗碗机里的盘子,放在台面上。
“医生有给贝贝配餐,每餐各种营养的配比是需要严格计算的。”
宋青柏单手握住锅把手,发达的肌肉让他做起来毫不费力,他抽空回了宋柏俨的疑问。
青青红红的肉和菜混杂着落到盘子中,因为火力原因并没有特别夸张的热气。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似乎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
“两年了。”
“嗯?”
忙着准备配菜的宋柏俨没听清。
“我已经两年没做过了。”
从他的小狗不再睁眼开始,他就再也没自己动手做过饭。
那个总是喜欢在餐桌边捧场的小狗没了,这项活动对他来说,再也没有意义。
第11章
四菜一汤端上餐桌,杨凌青拉着纽贝坐进餐桌旁的椅子里,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两位大厨还在厨房里摆弄些什么。
话语间隙的纽贝时不时就要转头望向厨房,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些水汽。
他没经历过坐在完人餐桌上吃饭的事情,在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的同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两位大厨帮忙。
没有非完人应该心安理得地享受完人的服务。
小狗变成半人形之后的情绪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眼望得到。
杨凌青忽然伸手,拿掉了夹在小狗右侧耳朵的助听器。
右侧的世界一瞬间归于寂静,左侧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现在你该安心了。”
他听见妈妈的声音。
“抱歉突然拿掉贝贝的助听器,但贝贝你要学会心安理得享受爱你的人给你带来的好。”杨凌青觉得这是个机会,她瞬间抛掉原来的话题。
杨凌青抬手掀开桌上防尘罩,罩子下面是一瓶花。
说是花有些勉强,只是插着几只他看不出品种已经风干的花,黄的白的,还缀着两枝绿叶。
纽贝看不出这是什么。
那个花瓶被妈妈圈住瓶口拿起来。于是,纽贝看到了,上面系着的小小卡片。
是一张浅咖色的硬卡片,穿了个洞,用绳子系在瓶口上。
“这个竟然是你捡的吗?我随手摸个道具而已。”
纽贝不知道妈妈何出此言。但随着妈妈惊喜地把那个花瓶拿得离他们又近了一点。
卡片上的内容由此显现——
铁画银钩、遒劲潇洒的字迹,写着:贝贝第一百零一次捡的花和叶。
话题在杨凌青这里从来都是囊中取物,她瞬间想到饭后活动,“贝贝现在还喜欢捡吗?等下吃完饭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散步?”
“不过本来是想带贝贝去买衣服的,贝贝想先选哪一个?”
贝贝,贝贝不知道——
事实上,从看见卡片上的字开始,纽贝已经大脑放空有点宕机的状态。
玫瑰耳小幅度在头顶抖了抖,难言的羞涩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那张卡片拽下来塞到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尾巴难耐地在身后一圈一圈盘成圆圈。
青哥怎么会把这种东西留在桌子上,第一百零一次,也就意味着之前还有一百次。
心尖酥酥地,他觉得自己心尖成了第二条尾巴,在胸腔里卷巴卷巴盘成球状。
已经擅自安排好的杨凌青本就不需要纽贝回答,“我们还是先出门去逛一逛,傍晚回来再散步,晚上的空气氧含量比较高。”她拍板决定。
“——妈妈,我,”纽贝不忍心打断对方兴致勃勃的模样,“我还不被允许外出。”
头顶的耳朵几乎伏在脑壳上,看起来就很沮丧。
他移开视线,让自己尽力不去看身边人的表情。
是他没好好恢复,才会让妈妈的希望落空。
“那也没关系的,贝贝,妈妈可以和你窝在家里看电影。我记得贝贝以前最喜欢卡通片,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我们一会正好可以试……”
杨凌青几乎瞬间敲定了下一个活动,没有责怪,没有沮丧。
小狗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很快从囿于自责的情绪怪圈里解脱出来,他抿唇笑笑,轻轻歪头蹭了蹭妈妈的肩膀。
他喜欢妈妈,这种喜欢和过去每一次好像都不一样。
他胸口暖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快出残影。
“对了!差点被贝贝带偏了!”从不责怪自己跳脱的杨凌青又拿起被两人忽略一阵的花瓶,她指着花瓶里的花,开口道:“在妈妈、爸爸和青柏眼里,贝贝就是花瓶里的花。爸爸妈妈和青柏很喜欢浇花施肥修叶驱虫,而贝贝呢,作为一朵花,只需要好好成长就可以了。”
贝贝定定地看着花瓶里那几枝花,那只是几枝很普通的花,甚至已经不新鲜了。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小时候,似乎有人说过,他比花还要漂亮几分。
杨凌青讲完,又怕自己给小狗压力,她依稀记得以前小狗确实很重视外貌。
她很快补充上,“不过这朵名叫贝贝的花,开不开花、开什么样的花,对妈妈爸爸和青柏来说,都是值得骄傲、值得珍惜的宝贝。”
“唔,贝贝可能不知道,妈妈叫的贝贝一直是宝贝的贝哦。”
女性独有的嗓音很柔和、很温柔。在情感一事上,女性的敏感能力仿佛是上天的礼物,她们知道如何识别、如何感受、如何改变拥有不同情感的人。
她的温柔是具象的,是轻轻的嗓音,是柔软到刚好服帖心情的话语,是浸润了空气好似树柏般旺盛生长的爱意。
贝贝弯下腰,低下头,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他主动拥抱了妈妈。
用完人的方式告诉妈妈,他很开心。
“过去贝贝受委屈啦,以后有妈妈在,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贝贝,你对象也不行。”
沉浸在感动之中的小狗,这番讲在他失去了助听器的右耳的话他只隐约听了个大概。
但他知道这话里蕴含着巨大的绵善和温软。
他因此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对妈妈来说最重要的小狗。
两位大厨终于一前一后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纽贝正眼眶红红地坐在座位上。
“怎么了?怎么哭了?”宋青柏不假思索拉开纽贝另一侧的椅子,单手环过纽贝身下椅子的靠背。
稍稍一用劲,整只小狗就被拽到他身侧。
“助听器呢?怎么拿下来了?”几乎在小狗到他身边的瞬间,宋青柏看到对方耳朵上缺掉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妈妈,眼神和话语用截然不同的态度询问。
本就因为面试和儿子生闷气的杨凌青一翻白眼,把桌子上的助听器推过去。
宋青柏环着小狗,用另一只手给纽贝戴上了助听器。
缓了好一会儿的纽贝清清嗓,声音浸过水般软软的,“妈妈说她喊的贝贝是宝贝的贝。”
纽贝选了个最容易讲的说出口。
他知道宝贝是什么意思,带他时间最久的那个教练就总是这么叫他的对象,宠溺的模样纽贝记得很清楚。
“我叫的贝贝也是宝贝的贝。”宋青柏不甘心被他妈抢跑一段。
“爸爸也是哦。”坐在餐桌另一边的宋柏俨也不甘示弱。
“不讲不讲了,一会儿菜该凉了,先把饭吃了再说。”
眼看着小狗眼眶又要发红,桌上三个人手忙脚乱开始转移话题。
“庆祝我们贝贝复健成功!”
三杯红酒碰上了一杯苹果汁。
受限于小狗的身体,家里这几天一直以复健和餐补为主,虽说小狗就在那里,宋青柏却不敢贸然靠近。
万一呢?
万一是美梦一场,谁能赔偿他这短暂沉溺里无数的喜悦。
现在,最亲的家人就在身边,最爱的爱人咫尺之间。
这间沉寂了两年的屋子里再次焕发出欢声笑语,那声音清透悠远,穿过时间送到了两年里每一个时刻消沉颓丧的宋青柏身边。
明明红酒的度数不高,宋青柏却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握着小狗的手腕不知人在何处。
他终于又拥有自己的小狗了。
饭后几个人情绪状态一直比较高,看不出一丝疲惫。
杨凌青正拉着纽贝讲过去宋青柏小时候的糗事,她一茬接一茬,仿佛话题永远不会断。
“你妈这些话,翻来覆去讲。”
宋柏俨耳朵要听起茧子了,他悠悠拿起桌上的啤酒又抿了口。
“那不是有没听过的吗。”宋青柏微扬下巴,视线里的人笑得肩膀抖动,头发逃出苹果发夹在脸庞跳动,灯光下那张脸还是有些过白,但精气神比前两天好多了。
没人能不爱那张脸上的笑颜。
宋青柏最不能。
他一刻也没法错过。
“贝贝啊,妈妈真的好想你。”喝得上头的杨凌青伸出手用了点劲在纽贝脸上来回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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