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让快递箱子进房间,他三两下拿着剪刀把箱子拆开,宽大的手掌一提,把箱子里塑封的东西拿出来。
他拿着东西往书房走,路过厨房时他停住了。
出门前乖乖答应他会吃饭的犬类非完人,正襟危坐在餐桌旁,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饭菜却是一口没动。
小狗在等他吃饭。
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敢先动筷。
宋青柏又是感动又是替小狗难过的,遇到小狗之前他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共情能力。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客厅柜子顶上,洗净手后坐到灵缇对面。
“吃饭。”说过后他率先拿起手中的筷子戳进盘中,几秒后才看到对面的筷子跟着夹起菜来。
一颗酸胀的心好似被软乎乎的小狗肉垫踩来踩去,这只小狗明明过去拿奖的时候这么开心。
总要让这孩子开心些。
“想干些什么吗?我看你每天听别人唱歌,自己想唱吗?”
饭间的宋青柏忽然问道。
小狗摇摇头,“贝贝不想唱歌。”
“画画呢?”
“贝贝不画画。”
“或者什么活动也行。”
宋青柏想让纽贝平日里的生活丰富些。
“贝贝没有什么想做的。”
那孩子神色淡淡回答道。
宋青柏盯着对方的眉眼看了好一阵,“是不想还是因为没试过所以下意识拒绝?”
有一类人是这样,在成长过程中未曾尝试过的东西或者被拒绝进行尝试的东西,会在成年以后接触时会先开口拒绝。没吃过的东西、没做过的事情、没去过的地方,就永永远远成了不想尝试的东西。
像瓶子里的跳蚤,被限制了瓶高,就再也生不出尝试跳出瓶子的心,即便曾经限制它的瓶子不再存在。
小狗愣愣不知道怎么讲。他咬着筷子觉得好似被对面的人看穿。
他确实是下意识拒绝,关于宋青柏讲的这些东西,他都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记,不知道真正做起来什么感受,所以在遇到时会下意识拒绝。
咬进嘴唇的筷子被另一只手拂开,“钱也不是问题,要不要上几节体验课试试看?”新主人耐心和他沟通。
眉眼间俱是温柔。
纽贝不由得回忆起两天前对方把自己抱在怀里眉头紧锁的模样。
那好是记忆里新主人第一次对自己生气,因为自己说要把自己丢掉的事情。
垂在身后仿佛不存在的尾巴小幅度晃了晃。
纽贝点点头。
宋青柏满意重新享受两人早餐时光,正往嘴里夹着豆蛋——
“还,还想,想看书,和你。”
小狗忽然讲话了。
过去在庄园里,他无事最爱做的就是躲在小书房里看书。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鼻尖轻轻一拱,翻动的书页带给他崭新的世界。
宋青柏猛地压断嘴里的豆蛋,留下筷子中间的部分倏尔脱落掉进盘子里,砸出“啪”的一声。
小狗低着头一激灵。
“不不忙的时候。不看也行。”
声音有些发抖。
“看,可以看,一会儿吃完就可以。”宋青柏意识到自己吓到小狗了,在这只蜗牛小狗重新缩回壳子里之前,他拽住这截正在飞速消逝的勇气尾巴,把小狗重新拽出来。
“书房里有很多书,甚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可以随便看。除了书房之外,家里任何东西、任何地方你都可以随便用、随便去。”
一时高兴的宋青柏多说了两句。
香槟色被毛的长尾巴尖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收碗时满意看到小狗多吃两口饭的宋青柏站在洗碗机前轻笑,单纯的孩子真是好哄,这么一点小事就开心上了。
他胸腔卷起细细密密的欣慰,陌生的花苞重新结在心田柠檬树上。
饭后搬着快递的宋青柏身后缀着小狗走进书房。
书房里除了办公区,就剩下一个大大的沙发。
琳琅满目的书籍塞满柜子,几乎都属于只属于一个领域的书籍。
“法律”
这是纽贝见到最多的字眼。
扯开塑封皮的宋青柏忽然意识到家里没有太多种类的书,他窘迫得看了眼手里成套的《实用程序育儿法》,开口道:“你有其他喜欢看的书都可以告诉我,我从网上给你买。”
毕竟这里除了法律相关以及育儿相关,再没有其他方面的书籍。
小狗点头应下,从架子里抽出来一本蓝皮书。
他拿着书本在宋青柏眼前晃晃,意思是我要选这本啦。
幻视疯狂甩动的小狗耳朵和尾巴,宋青柏喉间溢出一道气声,站在书架旁长长一条的小狗疑惑地看过来。
他咳嗽两声掩盖掉,“这里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沙发随便坐就行。”
于是纽贝转身向着沙发走去。
宋青柏惊讶地发现,那条尾巴确实在轻轻晃动。
连在尾椎的尾根上扬翘起,尾尖仿佛下垂的S钩,又轻又缓地正在小幅度晃动。
直到尾巴再次看不见,宋青柏才回神。
犬类非完人陷在沙发里,蹬着腿,抱着书本,目光灼灼看向他。
浑圆的脚趾落在沙发边,瓷白的皮肤和沙发厚重的底色形成对比。
宋青柏哑然,拿起手里的《实用程序育儿法》走过去。
他坐进小狗身边的位置,室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热乎乎的毛绒边贴到他的肩膀,隔着衣服来自血液的热度彼此纠缠,
宋青柏放缓呼吸,看向自己的肩头,小狗正歪头靠着他,貌似认真看着蓝皮书。
只是睫毛抖抖抖个不停,斜在沙发外侧的脚趾蜷缩起来。
心尖那几朵陌生的花迅速脱落结果,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狗从中诞生,眯着眼睛睡得正香。
放松自己被靠着的肩膀,宋青柏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实用程序育儿法》。
白底黑字,它讲:请珍惜并小心对待小朋友的主动靠近。
第38章
从装修起就冷清的书房里, 原本放置的沙发换上暖黄色的毛绒沙发套,两个粉白抱枕随意叠放在椅背处。才买没多久的纯白圆桌离沙发刚好一臂距离,几本刑法书籍摞在上面, 旁边的白色苹果印花杯子里正氤氲着热气。
窗外斜洒进的天光照亮空中尘埃,书房里满是苹果奶的味道。
纽贝手握拳放在身后, 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没关系的,他可以出去打工养活小狗宝宝!
贝贝要做负责人的家长。
站在宋青柏面前,他深吸一口气。
一脸认真道:“我要生小宝宝了。”
删掉手下晃神打错的乱码, 宋青柏转头看向身边捧着肚子的犬类非完人, “为什么这么讲?”
他尽可能不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长长一条伫立在宋青柏身侧, 纽贝双手隔着家居服放在肚皮位置, 他仔细回忆着脑海里的内容,越发确信。
他牵着宋青柏的手腕, 另一只手提起自己的上衣下摆。
麦色的手掌游鱼似一路摸上温润细腻的腹部皮肤。
“你摸。”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宋青柏,唇角不自觉抿起,透露大秘密的模样。
宋青柏配合着左右轻摸两下,热乎乎、滑溜溜的, 确认没什么他担心的皮下痉挛,他收回自己的手。
亮晶晶的深邃双眼还在盯着他, 宋青柏绞尽脑汁,只能试着夸道:“很舒服。”
天知道他有多少次把小狗的天马行空当了真,事情都没完全搞清楚, 带着小狗四处奔走,赶着送上去给人哂笑。
升起警惕心的宋青柏左看右看, 用眼神沿着纽贝轮廓细细描摹,确保不是健康问题。
这个敷衍的答案显然没有挣得小狗的欢心,香槟色的尾巴高高扬起, 又“啪”重重打在屁股上。
小狗皱起鼻子,身体力行表达自己的不满,“它变大了!”
嘟嘟囔囔又咬牙用劲的四个字吐出来,拧起的眉头仿佛在谴责主人的不用心。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是小狗的胡思乱想。
宋青柏很快理清小狗的逻辑,怀孕会肚子大因为里面有新生儿,所以肚子大就是怀孕要生小宝宝。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一只过去没接受过社会常识教育的非完人,还是没能忍住嘴角上扬,他欲盖弥彰迅速开口:“谁告诉你,肚子变大就会生宝宝的。”
“碧碧讲的!”
发觉不被相信的小狗有些委屈,他闷闷不乐,还是老实回答主人的问题。
故意咬混的发音缠在口腔里,软绵绵的。
宋青柏知道碧碧是谁。
完人儿童社会教育片里的一个女性完人。
鼠标稍微动弹两下,他调出电视机的播放记录。
上面显示,五天前《孩子是怎么诞生的》观看时长百分百。
宋青柏不觉得好评如潮的教育片里不讲清楚受精卵的发生,他略一思索,“看这集的时候,你睡觉了吗?”
灵缇种的天性使然,纽贝一天睡眠时间快比上两倍他睡眠时长。
看着看着教育片躺在沙发里睡过去对小狗来说不是件困难的事,也不是件少发生的事。
“嗯——”拖长调子的小狗回应道,不开心的表情正挂在脸上。
宋青柏好笑地把小狗抱进自己怀里,“那你可能漏看了,只有拥有子宫的女性才有怀孕生小宝宝的能力。”
他犹豫着,隔着衣服又摸上纽贝的肚子,“你会觉得它变大,只是因为你在变得更健康。”
从干瘪健康到平坦,就是看上去腰间还是细细一圈。
还是得加把劲再补补,宋青柏回忆着本周的营养食谱,试图从中找到发挥空间。
“所以,这里面没有宝宝吗?”
小狗看上去也没有很开心。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语调平平。
“不出意外,这里面永远不会有宝宝。”宋青柏趁机补全小狗的社会教育。
这样怎么让他放心让小狗一个人。
视线划过桌子上的法律学书籍,宋青柏轻轻叹口气。
想要给他帮忙。
昨天下午饭间的时候,小狗忽然小心翼翼和他提出这个请求。
也是宋青柏自己独居惯了,再加上小狗平时安安静静地也就偶尔画个画、读个书,导致宋青柏很容易忘记家里多了个人的事情。
议会最近正值提案期间,电话他从东头打到西头。
被小狗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他们要在此次议会上,提出非完人与完人的平等法案。
这是个阻力很大、反复提出又被反复搁置的提案,正因为提前得知宋青柏要进行此举的风声,之前那股舆论才会甚嚣尘上。
宋青柏才不得不被逼着收养非完人。
结果让他收养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
宋青柏暗叹世事无常。
但在领养前,他和甘睿曾经商量过借此机会,让非完人进入议会。
让一个健康的、端正得体的非完人在满是完人的议会里进行发言。
总该让事件的主人公参与,而不是掺杂着他们完人各自利益暗藏祸心的争斗。
这是他们最开始的想法,但在知道小狗失聪之后,他们只能放弃这项方案。
就算有助听器帮忙,同宋青柏一路的人里还是有不相信非完人能力的存在,但真正和纽贝接触过的诸如甘睿,就在试着努力让纽贝进入这项计划。
一直以来,宋青柏对两方的观点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他想让纽贝干成这一件有意义的事,又害怕他的小狗会因此受伤。
毕竟在法案真正实施与通过前,非完人依旧是完人的所有品,没有任何生命权保障。
两边的电话轮着打进他这里,小狗自然而然对这事就有些了解。
他说想要帮忙。
宋青柏叹口气,把小狗拉进怀里,他抱着小狗,埋下头去。
甘睿带着好消息跑开的一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的害怕。
他是不愿意纽贝参与到这种可能有危险的活动中的。
拿到非完人的表态,原先的计划很容易继续推进下去。
这几天埋头看书的小狗已经能写出总体的发言稿来,虽说有些地方不够深刻,但也足够超出他们对于非完人的认知。
即便他们没接受过像完人那般正统的学校教育,身为被压迫者他们对剥削他们的人了如指掌。
反而是他们完人,对非完人的态度还似在对待未成年的稚子。
拿到发言草稿的议会议员更是哑口无言,再也不讲非完人只会破坏计划的言论。
他们高估了教育对人性的帮助,低估了沉默着活在这世上的非完人。
那封不算完美的发言稿成了他们更加努力的鞭策。
宋青柏既自豪又心酸。
自豪于小狗的能力,能将发言稿写到让他挑剔的议员同伴们心服口服,心酸于小狗必然经历过什么才会写出那样的发言稿。
他时不时就让埋头补全知识的小狗去放松一下,享受享受生活。
总觉得这样,他的心酸才会少一些。
“如果,能够开放工作权利的话,你想要做什么?”宋青柏颠颠怀里的人,轻声问道。
眼前香槟色的耳朵小小抽动两下,“想去画画!”
音量不大但充满雀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宋青柏毫不意外,自从接触过绘画课程后,小狗就一发不可自拔,每天定时定点站在画架前拿笔画画。
天赋也配得上努力,这才上了几次课,画画就已经有模有样,老师前两天特地跟他共同问要不要转进专业班。
光口头答应还没得空办手续的宋青柏想起这件事,“你蓝老师说想让你转专业班,你愿意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柔顺的发丝,绸缎似的发尾缠缠绵绵从指尖滑落,随意散落的暖黄发丝被收至耳后。
29/63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