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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的助听器露出尖尖黑色的边缘。
纽贝仰头,后脑勺压实在正摆动着他头发的手掌上,张开的五指很好托住他的头。
纽贝小幅度蹭两下,耳尖划过身后人的指尖。
得到蹭蹭权的他每天只想蹭蹭。
回到正事的纽贝没怎么犹豫就答应转班要求。
“贝贝要成为画得最好的!”纽贝声音小小的,语气坚定。
宋青柏哑然失笑。
莫不是从前犬赛出身的缘故,看不出这小肉包子一样的小狗还有这种想法。
实际已经把纽贝的每张画收藏的宋青柏觉得这辈子没有人能撼动“贝贝是最好的画家”这个想法。
不过不妨碍他说点好听的,哄小孩的话张口就来。
“好,那我给你加油,希望贝贝成为最棒最好的画家。”
被哄的小孩翘着尾巴顶在他的腹部,更瓷实地躺进他的怀抱。
宋青柏收紧手臂,浮雕般的青筋乍现,弓起身子在暖光里拥住小狗。
已经熟悉这个姿势的小狗配合着放松身子被更好抱进怀里。
获得小狗的信任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没等宋青柏拿出价值千金的礼物,只是稍微多一点的耐心和爱心,香槟色小狗就“啊呜”一口自投罗网。
被缠得四肢不得动弹,逃不脱离不开时,也只知道“嘤嘤”两声,对着罪魁祸首粲然一笑。
第39章
“……自由平等之声将响彻山岗, 我们从绝望之嶙劈出希望之石,我们将取回生来即有的权利。我们追求智慧生物共享世界,我们期待更加和谐的新世界, 我们憧憬智慧生物的自由、平等。”
清晰的内容被徐徐道来,站在大厅中央, 结束最后一句话的纽贝放下手稿。
“清城发音很好啊。”一个短发女生率先站起身鼓掌。
在随之而来的漫天掌声中,纽贝略点头算作回应。
他现在是宋清城了,虽然不是法律认可的文件, 但为了上庭他还是在大家的建议下换了个新名字。
长身鹤立的犬类非完人站在圆台上, 出众的五官暴露在高顶的灯光下, 他波澜不惊接受着周围人的称赞, 斜靠在第一排桌前的宋青柏轻笑着走上前去把被围得团团转的非完人拯救出来。
谁能想到几周之前这孩子还团成一圈缩在家里的毛毯上。
简直是飞速成长。
“我觉得到时候正式开会就照这么说,绝对没问题, ”甘睿两步跨到两人面前,身后追着才刚刚率先开口的短发女性。
“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女生又追着夸两句。
牛仔裤外套着牛仔裙,上身是一件黑色T字背心,外面罩着短款外套。
纽贝多看了两眼女生今天的穿搭。
“我跟你晓燕姐一个评价。”甘睿提着手里的西装外套往旁边走走, 给苏晓燕让出点地方。
宋青柏扬着眉头把非完人拉到自己身边更近的地方,“我就说没问题吧。”
几个小时之前在家里念到喉咙生烟的小狗可给他心疼坏了。
“对了, 宋哥,”苏晓燕忽然探身从几米外的桌洞里拿出什么。
一个黑色的包裹被递到几人面前。
“试试合适吗。”
拆开是一个银白色半遮面面具,眼睛处特意做了磨砂处理, “我觉得让清城直接露脸还是太危险,毕竟议会里那么多人。”
钮贝站着任由对方把面具贴到自己脸上, 还贴心弯了下腰。
巴掌大的脸刚刚好合进面具,只留出下巴露在面具外。
“怎么样,这服装设计师的眼不是吹得吧。”
苏晓燕满意一拍手。
甘睿点点头, 不小心瞄到宋青柏皱起的眉头。“你觉得有问题?”
“没什么。”
压下自己心底的种种心思,宋青柏对着这个面具没有多加评论。
被拿下来的面具重又收回黑袋子里,宋青柏提着袋子,眼前不自觉再次浮现刚刚的画面。
皮肤白皙、线条流畅,以及看上去就饱满水润的唇,遮掉上半张脸后,下半张脸有些过于突出了。
他原本是想说这个问题,可苏晓燕和甘睿表现得太过正常,他意识到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关心纽贝了?似乎已经堪称上升到管教的地步。
“叮咚——”
“外卖来了!”
饭点正饿着的苏晓燕第一个反应过来,招呼两声,带着陪同自己一起来的朋友去取外卖。
这么快就该吃晚饭了?
纽贝讶然,自己竟然在厅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了。
他接过打开递到自己手里的润喉水,小抿两口润润嗓子。
来之前他只顾着不让紧张好好发挥,都没怎么仔细去看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
才发现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他都是完人。
也是,宋青柏讲过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参议资格,而现行法律下,具有参议资格就注定只能是完人。
他的视线落到自己刚刚才站过的圆台,刚刚,就在那里,作为非完人的他在非完人的注视下完成了演讲。
是注视,不是凝视。
同宴会那晚不一样,他们鼓励、友善,包容。
但即便如此,纽贝也难以忽略身体里那点敏感的不舒服。
他知道他们在尽自己努力释放善意,但那样的特殊对待依旧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议会厅中的异类。
圆柱形的杯身被他拿在手里搓来搓去,这条通往平等与自由的路,只有一步一步走走看,才会知道沿途的风景究竟如何。
没有人能冲破时间看到未来的结局,直到真正实现解放,非完人与完人共同工作、共同建设、共同承托这个社会,那样善意但暗含客体化的眼光才能真正减少下来。
纽贝托起手里的杯子,又往嘴里送口水。
“这边这边——”多喊一个人还是没能拿完全部食物的苏晓燕正带着穿制服的外卖员走进屋子。
“买太多了。”苏晓燕苦着脸把东西放下。
纽贝耸耸鼻子,饭菜香气中似乎还混杂着什么,他看向那位埋头跟在苏晓燕身后的外卖员。
似乎——
有海水的味道。
紧接着下一秒,似乎是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帽檐下猛地抬起,隔着几米距离和纽贝对上视线。
竟然真的是非完人!
纽贝尾巴无意识摇动两下,他有些高兴。
从离了教管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非完人了,宋青柏身边几乎见不到任何非完人的身影。
能不能和这位鱼类非完人说上话呢——
琥珀色的眸子弯弯挂起,眼里流露出善意和好奇。
话说回来,对方的眼睛周围是不是红红的。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本就紧张地鱼类非完人手一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咖啡落到地上。
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咖啡四处迸溅,最严重的当数湿了裤脚和鞋子的外卖员。
剩下的人被这阵慌乱吸引,放下手里还在完善的讲稿,一边询问着一边向着中心靠近。
“别、别过来!”
那位外卖员大喊一声,银白色的亮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
人群顿时停下脚步。
跟在宋青柏身后的纽贝心急得转转尾巴,
刚刚的鱼类非完人看着不想坏人。
但还没等他看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卖员惊叫着一路往外冲,挡在前面的人一一闪躲开,纽贝才看到对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弯刀。
不长,也就巴掌大小。
想也不想,纽贝长腿一迈,两步掠过身前护着自己往桌边靠的宋青柏。
他一掌拍在那只握着刀不停颤抖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地卸掉对方的武器。
“离我远点!”
鱼类非完人捂着手腕,大声尖叫。
浑浊的眼睛不停浮动,他惊慌地四处张望,脚下不停来回动作。
纽贝歪歪头,看到对方脸庞落下的泪水。
惊惧之泪。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出对方脸上的红印是皮肤下的淤血,没能完全化开停在脸上。
出于本能的,他往前一步,双臂张开,抱住还在惊惶的非完人。
怀中的挣扎猛地剧烈一瞬,但紧接着,又放松下来。
肩膀的衣服被水润湿。
纽贝小心翼翼,学着宋青柏哄他睡觉的样子,轻轻拍在对方后背。
“别怕。”
—
瞬息之间,局面就已经安定下来。
没见过混乱发生的完人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甘睿松开拉着宋青柏的手,弯腰捡起混乱中掉在地上的衣服,他掸掸外套上的灰,才扬头道:“他这不是处理得挺好,你得偶尔放手让他成长。”
刚刚就是他在宋青柏要冲上去的时候扯住对方的手腕,两相争斗,才让他的外套掉到地上。
“对方手里有刀——我不和你争这个。”还没缓过劲剧烈起伏的胸膛闷得难受,宋青柏捡起被打落在远处的刀,又看了眼还处在事件中央的两位非完人,他心思微沉,往外走。
“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出去抽根烟。”
向来挂着好脾气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拇指掐进烟嘴里,他低头用劲把烟草吸进肺中。
就在刚刚,纽贝跨过他走到他身前的几秒钟,胸腔中这颗正砰砰作响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个本应该在他死亡时才会停止的起搏器,那一瞬间随着他全身血液一俱凝结。
劫后余生的喜悦传达到每一个细胞,重又沸腾火热的血液冲击着他皮表下的血管壁。
烟圈被吐到空气后,很久没吸烟轻咳两声的宋青柏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这只小狗的在意程度远远超乎他自己的想象。
—
原来只是过于害怕会被打。
纽贝耐心听着鱼类非完人的哭诉。
之前送外卖的时候因为没藏好耳朵被看到是非完人,完人也是借着帮忙拿进门的借口让他进屋,他走进那间平平无奇的屋子,被不分青红皂白猛打一顿丢出来。
这在他从业生涯里,并不是一件少见的事情。
只是在外面受了伤回去还要被主人追责,鱼类非完人没有办法才偷了主人的水果刀傍身。
“……咖啡、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的非完人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当着纽贝的面打开来。
没有几张票子,纽贝对钱没什么概念,想来不会太多。
但今天这顿饭钱又不是他自己出的,纽贝看向不远处关注着他们的苏晓燕。
苏晓燕正摇头,口型说“没关系”。
显然是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纽贝放下心来,他合上非完人的钱包,“不用啦,那位姐姐说不用你赔。”
他看着对方领口下不小心漏出的黑紫色淤血,胸口仿佛郁结一股气,出不来进不去,“我之前看病用的药膏,有能活血化瘀的,还有促进伤口修复的,都拿给你。”
他一股脑儿掏出自己包里的药,因为药盒卡在口袋处埋头和口袋斗智斗勇。
鱼类非完人被他这股可爱劲逗乐,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谢你啦,但我主人不允许我的伤口好太快。”
不然他就拿自己攒的钱去买药了。
纽贝的动作慢下来,“不允许好太快,是什么意思?”他脊背发凉。
沉默一会儿,鱼类非完人回避掉这个话题,他拍拍腿站起身,“好了,时间到了,我要去接着送外卖了,今天谢谢你了。”
纽贝咬紧自己的嘴唇,“为什么不找警察帮忙呢?”
他看过的教育片里有讲过,遇到困难、遇到危险,要找警察帮忙。
鱼类非完人又笑了,和之前那个笑不一样,这个笑似乎是在惊讶纽贝的天真,又似乎是在无奈的自嘲,“笨狗狗,这世上哪有会帮非完人的警察呀。”
第40章
他们费心准备的演讲并没能在当年的议会中展现出来。
在临近议会的前一天, 非完人平权运动在沉默中铺天盖地地反抗爆发了。
上千名来自垃圾场的非完人堵在即将召开议会的西寺大厅门口,静坐、游行示威,沉默着、高叫着, 来自各个种族的非完人聚在一起,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他们的下一代, 站起身来。
西寺大厅的客房中住满了的参议员争相离场。
纽贝被宋青柏牵着,从西寺大厅后门离开,他的头被宋青柏牢牢护在怀里, 透过保护着他的手臂, 是层层麦浪般的非完人群。
他们同大厅中维持秩序的警卫员纠缠到一起, 寸步不让。道路两旁的家门被推开, 走出门的非完人融进人群。
高昂着头颅,撕心裂肺呐喊着, 绛红的面颊、攥紧的拳头飒飒生风。
过载的助听器里电流阵阵,仿佛与口号相呼应。
耀眼的深绿旗帜撕破空气,在风中飘扬。
新时代到来了。
以清浦市的运动为起点,迅速辐射状蔓延至全联邦城市、乡村。
一场代表着血与泪的平权运动最终在一周后落下帷幕。
很快, 修改过的新法案迅速出台。
自由、生命、工作,非完人终于在法律上获得和完人相等的地位。
街道上庆祝声不绝于耳。
互相道喜的非完人满面的笑容深深映在琥珀色眼底。
沉默、保守代表权利的让步, 没有攻击性的呐喊永远响彻不了漆黑空洞的山谷。
既然这世上没有会帮助非完人的警察,那他就要做第一个。
白炽灯模糊的光晕照进瞳孔,一团虚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意识到是谁的宋清城看着对方向自己靠近, 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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