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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病重之人,任何刺激性的消息都应该缓缓地开口,或者干脆不说。
裴瓒却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说道:“审理期间,又扯出从前的事,什么勾结北境,毒害陛下……引得群情激奋,不得已将明大人关入刑部大牢。”
“他、他如何?”皇帝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裴瓒轻飘飘地说:“明大人自戕了。”
不给对方留有任何反应的余地,直接将最后的结果告知。
果然,皇帝像是受不住这打击一般,先是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实在没那个力气,又重重地摔回去,两只空洞的眼睛凝起来的神也仿佛耗尽似的,只能让他死死盯着床头帐幔。
呼气的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箱,稍微有所动作,便呼哧呼哧地响着。
“明、明……”
裴瓒垂眸,冷眼看着他曾效忠的帝王,还未来得及补上最后一刀,对方忽然歪头晕了过去。
他轻挑手指,示意鄂鸿再度上前医治。
很快,几根银针扎下去,皇帝悠悠地转醒,眼里多了些神采,但又记起裴瓒方才提过的明怀文死讯,眼里当即覆上一层浓重的悲伤。
两滴浊泪顺着眼角流下,为他不臣的爱人哀悼。
鄂鸿悄悄凑到裴瓒身边,低声嘱托:“这副药撑不了多少时间,最多清醒个一两日便彻底不行了。”
原本由唐远治着,皇帝虽不能迅速醒过来,但是那样温和的补着,也多少能为皇帝续命。
可鄂鸿的一把老参将皇帝的精神强行提起来,换来的结果只能是耗尽最后的命数,不多时日,便油尽灯枯了。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等着裴瓒假传旨意召进来的那批臣子入宫,见到如此残败的皇帝,想来会劝他,先留下即位的诏书,安排好后事……
当然,只有几个臣子还远远不够当做见证。
第196章 崩逝 入夜。
入夜。
寝宫内灯火随风而摆, 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时的皇帝。
皇帝的龙榻前,稀稀疏疏地跪了十几人,有后宫嫔妃, 也有前朝大臣。
隐隐的啜泣声入耳,伴随着明黄色床幔的晃动,一只枯槁的手伸了出来,颤抖着指向寝殿的一角。
下一秒,众人不约而同地向那方向看去。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皇后上前, 用白玉似的手牵住皇帝的手, 隔着纱帐, 轻声说道:“陛下,臣妾与诸位大臣都在。”
您有什么想说的, 尽可以交待了。
床上躺着的人重重地咳了几声, 指尖稍微晃动。
皇后对着诸位嫔妃说道:“退下吧。”
在场的几位后妃识趣地提起裙摆悻悻离场。
紧接着, 皇后俯下身,动作轻柔地拉起床幔,像是生怕惊扰到卧榻里的人,可是她的眉眼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冷漠。
把床幔完全拉起后, 皇后淡漠地扫了裴瓒一眼后,径直走了出去。
寝宫大门打开又关闭,细微的气流飘进内室, 吹得烛火摇摆不休,皇帝那浑浊的眼睛瞪着烛火看了片刻, 好像又恢复了些精气神。
“陛下, 请听老臣一言。”跪在最前头的臣子俯下身,声嘶力竭,仿佛忠心耿耿, 只为了大周,“陛下昏迷期间,长公主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不仅朝中肱股之臣被疏远,就连明大人也被害下狱,这都是她要脱权篡位啊陛下!”
“老臣妄言,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考虑,立下储君之位!”
老臣高呼一声,旁边的几人也跟着劝。
左左右右都是一个意思,要皇帝立太子,别等着崩逝之后,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再懊悔。
只是那年迈大臣说的有些离谱了。
长公主是有些疏远这帮人,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强行架空他们本就为数不多的权力,但论其行迹和处理政务的能力,怎么也说不上祸乱朝纲。
裴瓒杵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赞同。
可就算他不开口,皇帝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立储,是每个皇帝都避不开的事。
正值壮年,身体康健的帝王,或许还会为着大臣的冒犯发一通火气,但现如今的皇帝却没有那个能耐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被那位老臣当面提醒,皇帝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甚至,还不如知道明怀文身死时的反应大。
“陈——”
裴瓒对上那道沉重而萎靡的视线,一时以为他要喊自己,却没想到是在叫身旁的陈遇晚。
他心里莫名捏了把汗,随即一侧身,也看向对方。
昏暗的灯火下,那张与陈欲晓有七八分相似的男性面孔,显得越发沉稳,漆黑的瞳孔更似幽幽深井,平静无波,又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陈大将军。”
皇帝用了不少力气才喊出来。
但陈遇晚并没有应声,只因这并非在称呼他,陈大将军是属于他父亲的。
寂静了片刻,皇帝心焦地猛咳几下。
“末将在。”陈遇晚还是应了,他单膝跪地,行着武将的礼,头颅却没有底下,直勾勾地盯着床榻上的皇帝。
“京都城防……”
“尽在末将把控之中。”
陈遇晚知道皇帝要问什么。
如今长公主手中兵力稀缺,皇帝一朝病死后,幼弟即位,只要有京都城防在手,长公主也难以做什么。
刚好这部分兵马,就牢牢地掌握在陈遇晚手里。
听到这样的答复,皇帝最揪心的事放下,气也喘匀了,平躺在床上,黯淡的眼睛不知盯着何处。
指尖微微挑动,沙哑的声音随之落入众人耳朵里:“诸位爱卿,朕早已想过会有今、咳……”
“陛下——”几位大臣忧心忡忡地抬起头。
“许卿温和敦厚,乐于教化,朕就将未来的皇帝托付给你了……”皇帝猛咳几声,强撑着身子,将床榻边跪着的大臣一一扫过,“陆卿,李卿,有治国安邦之才,可惜朕无能……”
“臣自当辅佐新帝,庇佑山河社稷!”
瞧着那几人争先恐后地表忠心,裴瓒眼里的神采越发淡漠,只差神游天外——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再转投长公主恐怕来不及了,只希望借着那一道圣旨,稳住长公主与朝臣,为新帝,也为他们自己搏一个光明前程。
然而,就当裴瓒以为皇帝快要交待完时,才恍然想起来,皇帝还没有立下旨意。
皇帝膝下子嗣单薄,不用细想,也应当是贵妃所出之子继位,但是……
下一刻,皇帝喊到了他。
“裴卿。”少见地没有拖长腔调,干脆利落地如同常人。
“微臣在。”裴瓒顺势作揖。
皇帝抬腕,再度颤着手,指向一开始的无名角落。
裴瓒再度狐疑地看过去,眼神中有些疑惑,那里除了花瓶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也不死心,提起衣摆,像那角落走去。
他没瞧出什么异样,便双手握住瓶身,轻轻一抬,只听见“哒”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木质机关被打开了,尚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旁边雕花橱柜当中的一格弹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只木匣。
此刻,裴瓒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接连吞咽口水,借着抚胸口的动作,压了压衣裳里的一层薄纸,随即颤着手拿出那方质朴的木匣。
裴瓒很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在场的诸位大臣也都知道,于是他们一个个地扭头盯着裴瓒的动作,希望他快些将那里面的东西送到殿外大臣的面前诵读,传抄到全天下人的眼睛里。
但也就在此时,无人发现榻上的皇帝已经悄然垂下了手。
“陛下——”
不知是谁,一声痛呼。
侍奉在侧的太医涌上前,手指搭到脉上没多久,便摇了摇头,迅速地在一旁跪下。
“皇上驾——崩——”
那一声尖锐而带着哭腔的高喊,从寝宫内传出,一声迭一声,伴着无数人的呜咽,传到了皇宫之外。
高楼之上,居高而下地看着空荡无人的中街,尊贵的女人轻启丹唇,说道:“你该走了。”
沈濯眉眼低垂,缓缓地从袖中掏出一物。
看着像鹰又像狼,既有雄鹰翱翔的双翅,又有狰狞凶恶的狼兽,一枚形状怪异的玉符被沈濯放在了檀木桌上。
他遥望皇城里的人:“一年。”
“你既奔走他乡,本宫也只怕他不愿离开。”
沈濯不搭理她:“我要他全须全尾地离京,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行,你知道的,我调用北境兵马可用不到这东西。”
长公主默声。
沈濯抽身离去的瞬间,悠远的钟声传来,十三道钟鸣此起彼伏,昭示着帝王的崩逝。
“丧钟之后,裴瓒就该宣读圣旨了。”
“走吧。”
长公主整理衣冠,擦去唇上那一抹艳色后,只为她早亡的弟弟哀悼。
华丽的车盖提前笼了白纱,但仍旧挡不住那金黄璀璨的颜色,就如同,她面上悲怆的神情,遮掩不住深处的野心。
侍从在皇帝寝宫中进进出出。
原本跪伏在内的大臣也转移到了寝宫外的偏殿当中,与外面跪拜哭嚎的群臣和宫嫔只有一门之隔。
殿外哭声入耳,殿内却寂静无声。
每一位大臣都面容悲戚,同时,他们的眼神也都死死盯着裴瓒手中的木匣。
“裴少卿,还不赶紧将圣旨取出?”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裴瓒应声打开木盒,不辜负众人的期待,写满了他们命运地圣旨就在其中。
被委以重任的老臣走上前,眼神越发清明,盯着圣旨,仿佛要越过皇帝的遗言,代替裴瓒去宣读。
“裴少卿。”
“此时不宣,更待何时?”
裴瓒背过身去,没有打开圣旨,可一声声催促从身后传来,他转而看向陈遇晚,目光一定,捧着圣旨向正殿的方向走去。
只当他迈出一步,身后大臣便跟着挪一步。
然而,在他走出正殿与偏殿相连的窄门,珠帘垂落,他捧着圣旨的手放下,那道窄门也被陈遇晚挡住。
“陈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你竟敢在陛下寝宫当中私藏兵刃!”
视线所及之处,闪过几道冷锐的光,只是裴瓒已经无暇顾及了。
侍从经过身侧,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裴瓒方才做了什么,争执之间,裴瓒已经整理好衣衫,来到那朱红色的雕花木门之前。
两侧太监为他开启正殿的门,泠泠月光迎面落下。
裴瓒一一扫过跪伏在阶下的群臣与宫嫔,目光逐渐飘远,落在那匆匆赶来的轿辇上。
“朕践祚以来,忝居帝位。尚不能明辨忠奸,致使政令不行,朝局混乱。亦无力肃清敌寇,致使百姓困于流离之苦。”
裴瓒地声音并不强,但他一开口,哭声便小了许多。
“朕德薄才疏,于江山社稷有愧,然天命无常,朕疾已笃,恐大限将至。皇子尚幼,难担家国重任,今观长公主沈熙,贤德兼备,仁孝宽厚,堪承大统……”
“这怎么可能!”
有人不信,未等裴瓒将圣旨完全宣读完,便喊出了声。
陈欲晓骑马而来,比长公主的动作快上许多,这话还没传到长公主耳中,她的剑便已经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裴瓒轻扫一眼:“朕深思熟虑,决意传位于长公主沈熙。望其登基之后,以江山社稷为念,使百姓安居乐业。”
“此诏既出,昭告天下,咸使闻之。”
裴瓒缓缓收起圣旨,双手捧在胸前,而一步步走下石阶,面上神情淡漠,看不出悲喜,直到走到那轿辇之前。
第197章 再启程
从仲夏到暮秋, 四个多月过去,落叶归根,一切也都有了了结。
为着质子的事, 宫里宫外又翻腾起来。
几番彻查,杀了一批,流放一批,无数个无名无姓的人将血溅在朱红的宫墙之上。
长公主的皇位也坐得不安稳。
不为别的,只为当日诏书。
寝宫中曾见过那封诏书的大臣, 在侥幸从陈遇晚的刀下活着离开后, 又不知死活地跳出来, 非要说圣旨是伪造的,皇帝传位给了皇子, 而不是让长公主继位。
还说什么, 他是皇帝亲选的辅政大臣。
没人敢信他的话, 但是长公主给了他质疑的权利,甚至将此事搬到了朝堂上,借着臣子之口,要求启封诏书。
长公主自然不觉得这事最终会影响到她, 但是她也实在想要知道,原本的诏书中,写的到底是谁。
那位年幼的皇子?
还是空白?
长公主见过被裴瓒宣读的那封, 一字一画都是皇帝的笔迹,看不出被伪造的迹象。
然而运笔之人力道遒劲, 不像是病重亏空的皇帝能写出来的……长公主更不会信, 这份诏书是皇帝早年就写好的。
她借着老臣的口质问裴瓒。
可裴瓒却公然地将她搬了出去,仰仗着新帝的威势,哪怕将诏书拿了出来, 摊开摆放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却也无一人敢细细深究。
最终,这事不了了之。
当日进入寝宫之内的几位老臣,长公主并没有苛待他们,另加虚衔,任其去留。
裴瓒更是借着这个机会,让长公主兑现当日所言,一跃成了侍郎。
然而,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放肆!裴瓒,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拿你怎么样吗!”
裴瓒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长公主如此歇斯底里地对他怒吼了,就连内容也都大相径庭。
他觉得好笑,拱着手站在角落,勾起嘴角笑笑,活脱脱地像一位奸佞小人:“陛下怜惜,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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