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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他忘了昨天的约定,兽人脸上笑意渐渐凝固,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喜怒形于色,兽人的心思太好猜了,花时安猜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又是搓手又是呼气,兽人看起来紧张又无措,而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花时安的眼睛,抿着嘴唇十分认真地说:“昨天我们说好一起过冬,你后悔了吗?”
“本来想着把土豆、松子那些一块背过来,又担心你的树洞放不下,就先把肉带过来了。”莫淮山抬手把肉递给花时安,眼神真挚而坚定,不容拒绝,仿佛亲手剖开胸膛,将一颗跳动的心脏递给对方。
“时安,我、我想和你一起过冬。”
第52章
当初选歪脖子算是选对了, 粗壮的树干横在树洞上方,如一角屋檐,一座古朴简陋的凉亭,庇护着树脚一方小天地。
虽遮挡不了凛冽的寒风, 但好歹能阻隔雨雪侵蚀, 花时安琢磨了一下, 带着兽人在树洞前方两米处,用河边捡回来的石头垒砌了两个小灶台。
这几天风有点大,担心风把灶台吹垮,莫淮山又跑去河边挖了好些淤泥,认认真真地将小灶台加固了一番。
一个煮一个炒,两个人两个灶, 正正好好。
精益求精折腾得太久了,两个灶台刚做好,营地里的火光已经熄灭。盘旋在半空中的青烟随风消散,人们背起背篓陆续离开,说笑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一棵棵高耸的巨树矗立在丛林间。
森林重归寂静, 昔日热闹的营地变得萧条而冷清, 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花时安缩着脖子望向远处, 恍然中有种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的错觉。
哎, 多少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归不适应,族人忙完了,营地里的石锅该他们用了。想着族人短时间内用不上这些石锅,花时安一点也没客气, 直接和兽人抬走一大一小两口石锅。
大石锅用来装水,省得一趟一趟往河边跑;小石锅用来煮汤,刚好够两个人吃,至于炒菜,先前兽人带回来的蚌壳正好能用一用。
没吃早饭肚子早就饿了,石锅抬回来放好,花时安交代兽人去河边打水,洗土豆,自己则背上空背篓,径直走向木族长家树洞。
“咚咚咚,咚咚咚——”
高耸入云的巨杉树脚下,花时安半蹲在地,抬手叩响紧闭的竹门。
人似乎就在门边,敲完门手还没放下去,竹门猛地从里面推开。还好花时安反应快,及时往旁边躲了点,不然鼻子高低得被竹门刮一下。
被人扰了清净,木族长怨气比鬼还重,压根没看来人是谁,劈头盖脸一顿输出:“敲敲敲,关上门就来敲。有事刚才在营地怎么不说,刚把被窝捂热乎,你——”
话音戛然而止,唾沫横飞的木族长无意往外一扫,终于看清了来人灿烂的笑脸。
这不就尴尬了,木族长摸了摸鼻头,立马扯出一个笑,但没等他说话,花时安抢先一步开口:“不好意思啊族长,刚才在营地没想起来,打扰你休息了。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我要去仓库拿点调料,羊油、辣椒之类的。”
“这叫什么话,不打扰不打扰。”木族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当即推开竹门钻出树洞,搓着胳膊朝花时安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拿去。”
花时安诧异地挑了下眉,“不用了,这么冷的天,族长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不碍事,我正好也有些话要和你说。”
出门被风一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木族长又探进树洞将羊皮取出,紧紧裹住上半身,嘿嘿一笑,“这下暖和多了,走。”
花时安轻笑一声,与族长并肩前往仓库。
木族长也没闲着,边走边叨叨:“时安呐,你是部落的祭司,那树洞里吃的用的,你随便拿,用不着特意跑来和我说一声。早些年日子还好过的时候,祭司都不用干活,如今这……哎,委屈你了。”
整半天就说这个?花时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这人闲不住,你要真让我待着什么都不做,那才是委屈我呢。”
“哈哈哈!”木族长哈哈大笑两声,笑着笑着突然又安静了,神情逐渐凝重,眼神复杂地看着花时安,“哎呀,你是个好孩子,是我见过最懂事,最聪明的亚兽人。”
“记得上次说过,过完冬天你就成年了对吧?像你这样的亚兽人应该找个强大的兽人伴侣,感觉红勇怎么样?他头脑好使,身强力壮,兽人都服他,不出意外的话,过些年部落的族长就该是他了。”
兜兜转转,原来在这里等着,花时安不紧不慢地走着,语气不咸不淡:“当族长可以,他很合适。当伴侣就算了,你可别撮合我们,我对他没兴趣。”
“红勇都看不上?”木族长不依不饶,“那红云朗、红简、岩秋雨……”
兽人的名字叫了个遍,花时安直摇头,“没兴趣。”
“这也没兴趣那也没兴趣,你就对那傻大个有兴趣。”木族长急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担心花时安嫌他管得宽,赶忙扭头看了一眼。
可这一眼扫过去,花时安不仅没生气,甚至笑着点点头,“嗯,你说对了族长,确实有兴趣。”
直接承认了,他直接承认了!
毫不在意丢下一句怎样令人震惊的消息,花时安笑得云淡风轻。而木族长呆若木鸡,好似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傻了,张嘴瞪眼,僵硬地愣在原地。
走出几步发现身旁人没了,花时安这才停下步伐回过头,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族长?”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木族长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终于回过了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花时安面前,说话都打起了磕巴,“你你你,你居然真就看上了傻大个!”
花时安:“他有名字,再说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嘛。”
“猜到和亲耳听到怎么能一样!”
木族长猛拍胸口顺过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做事毛手毛脚,脑子也不太好使,被人欺负都还傻乐呵,他哪里比得上红勇?就因为救过你?”
一句话把兽人贬得一无是处,花时安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却依旧和善:“危难时刻没有抛下同伴,说明他心善;被人欺负但不和人起争执,说明他性格好。”
“至于做事毛手毛脚,头脑不好使,纯属无稽之谈。他其实很聪明,挖陷阱、编鱼笼……哪个不是一教就会?他自小生长在一个被人嫌弃的环境,很多事情他没有机会接触,没有人教,所以才显得比较笨拙。”
木族长沉默了,倒不是被花时安的话说服了,而是看见了花时安不悦与认真。但有些事不说不行,他长叹一口气,压低嗓音道:“行,就算你说得对,但、但……”
似乎难以启齿,木族长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花时安问:“不祥之人?”
“不是。”木族长又叹了一口气,颇为严肃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说部落也出过像傻、莫淮山这样,兽形奇怪的不祥之人。据说这种人除了意味着不祥之外,他们有隐疾,还、还……不能孕育幼崽!”
不、不能孕育?
木族长说得含糊,花时安却一下就听懂了。
不能孕育幼崽并非指不举,应该类似生育功能障碍?兽人是豹子和松鼠的后代,或许像马和驴杂交出来的骡子一样,因染色体问题而无法繁衍后代?
不过兽人首先是人才对,怎么会被动物的远系繁殖影响呢?花时安想不通,捏着下巴琢磨。
他的沉默在木族长眼里又变成了另一重意思,木族长轻咳一声,打铁趁热补充道:“别的可以不管,但幼崽啊,无法孕育幼崽可是天大的事!每个亚兽都要生养幼崽的,时安,你和他在一块是没有结果的,你也不想没有幼——”
“谢谢你族长,”花时安忽地笑了,长睫阴影下,澄澈的眸子愈发明亮,“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实话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生养幼崽。”
不多解释,花时安说完便背着背篓扬长而去,徒留木族长风中凌乱。
羊油、辣椒、花椒、生姜、酸木瓜干各拿一点,花时安抓了两把兽人在山上采的岩耳,又把前段时间和亚兽人一起挖的魔芋装进背篓,最后拎上两捆干柴美美回家。
和木族长说话耽搁了一会儿,回到歪脖子树时,贤惠勤劳的兽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大石锅装满清水,小石锅烧着开水,土豆和蚌壳清洗干净,简陋的石灶前多了两块石头凳子,上面还铺着两张棕片。
干柴燃烧的碎响盖住了脚步声,发现花时安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面前。莫淮山赶忙起身,接过他手中干柴,又帮忙卸下背篓,“这么多东西怎么不让我去拿?重不重,冷不冷?快坐下烤一会儿。”
大半背篓魔芋,讲真,挺重的。
花时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伸手指向自己被背上勒红的肩膀,小声嘟囔:“重,肩膀都勒疼了。”
莫淮山扫过他的肩膀,微微一愣,旋即垂眸错开视线,不太自然地抿着嘴唇,“你、你揉一揉。”
“我揉吗?”花时安甩了甩胳膊,轻叹一声:“哎,拎干柴拎的胳膊也酸。”
“那、那……”
干柴和背篓放在地上,莫淮山重新坐回灶台边,耷拉着脑袋小声说:“那我、我来做饭,时安你、你休息,烤火。”
真不经逗,脑袋都快钻地缝里去了,说话又开始结巴了。
花时安笑了笑,伸手在背篓上拍了下,“太冷了,我先去把羊皮披上。背篓里有岩耳,你用水泡一半,我们中午吃熏肉炒岩耳。”
第53章
清水一煮, 瘦肉居多,略显干瘪羊后腿肉立刻回春,变得紧实而饱满。没有晒太久,羊肉纹理依旧清晰, 色泽鲜亮, 散发着诱人的甘香。
用筷子把肉夹出来, 锅中飘着油花的肉汤也不能浪费,花时安将削皮切块的土豆倒入锅中,又放了几颗板栗,少许姜片、酸木瓜干,就着肉汤炖煮。
刚出锅的羊肉很烫,兽人自告奋勇地接了过去, 按照花时安的要求切成片。做事很积极,刀功却一言难尽,不知肉太烫还是刀太钝,切出来的羊肉一片厚一片薄,一片散成渣。
一整块羊肉还是很大的,四指宽,半截小臂长, 花时安一个人吃估计能吃三天。考虑到兽人饭量大, 花时安让他全部切了,一半原汁原味直接吃, 一半留着炒岩耳。
岩耳也泡发了, 一把干岩耳泡发之后变成了满满一竹筒,甚至还在往外冒。
兽人切肉的功夫,花时安将岩耳清洗干净,大片撕成小片, 随后将另一个小灶点燃,架上他的蚌壳小炒锅。
蚌壳质地较脆,不耐高温,容易破碎,其实不适合当炊具,但如今实在没有更合适的炒锅,一个蚌壳炒个一两回菜,应该顶得住……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花时安从竹筒里挖出一块洁白的羊油,小心翼翼放入锅中。
温度起来得很快,羊油顺利熔化,见蚌壳没有发生变化,花时安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将事先切好的姜粒、辣椒段、花椒倒入锅中,用竹铲进行翻炒。
热油激发出调料的香味,下入切好的烟熏羊肉片。刚出锅的羊肉多少带点水,水珠与热油一结合,好家伙,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油星子乱蹦,花时安赶忙用羊皮捂住脸,同时手中竹铲快速翻炒几下,指挥兽人将清洗干净的岩耳倒入锅中。
羊肉瘦肉居多,炒太久会硬,岩耳也很容易熟,快速翻炒使岩耳与热油充分融合,再利用蚌壳温度将岩耳烫熟,最后撒上一点毛毛盐即可出锅。
不用特意把菜铲起来,锅即盘子,盘子即锅,待温度稍微降下去一些,花时安垫了张棕片,直接将整个蚌壳端回树洞。
土豆还有点硬,两大盘羊肉端进树洞,花时安又给小灶里添了点柴火,旋即走到大石锅旁,舀了一竹筒水,回头唤兽人:“快来洗手淮山,我们先吃着,一会儿菜凉了,土豆让它慢慢煮。”
“嗯,来了。”
兽人闻言起身凑过来,和花时安一块洗手。
搓搓手,甩了甩水珠,花时安先行起身走向树洞。
几步路,转眼便走到洞口,花时安特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憨厚老实的兽人紧紧跟在身后。
飘忽的视线,紧握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花时安猫着腰先一步钻进树洞,而后转身与他招招手,轻声安抚:“没事的,进来吧。树洞本来就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对花时安而言,树洞是家,是吃饭睡觉的地方。
对兽人而言,吃饭睡觉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私人领地,外人不能随意进入的私密领域。
掌心都开始出汗了,莫淮山轻轻“嗯”了一声,硬着头皮钻进树洞。
人生中第一次踏入亚兽人的领地,莫淮山低头垂眸,不敢乱瞟乱看,但眼睛好似完全不受控制,一点点扫过平整狭小的竹床,杂而不乱的矮桌,窥探着亚兽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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