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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八年来没有一封回信,哪怕上门两次被拒,但只要没听到莫书清亲口说“断了吧”,顾温瑶都能一次又一次找借口给机会让自己再试一次。
可如今,莫书清这句评价,直接从根源上就否定了她。
见顾温瑶单手捂腹蹲在地上,莫书清愣了下,皱眉轻声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与你何干?”顾温瑶抬脸侧眸看她,语气冷漠的让莫书清呼吸发轻。
顾温瑶眼睛通红,唇色苍白,满脸泪痕。她单手撑着身后门板,缓慢站起来。
莫书清下意识抬手要扶她,被顾温瑶低头反手打落手臂。
顾温瑶固执又倔强的自己站稳,强撑着脸上的笑,明晃晃的眸子含着水雾看向莫书清,“莫书清,早知你这般看我,我这些年何必念着你。”
“我那一封又一封寄往岭南的信,就是扔在岭南的河里泡在水中,也该有个水墨痕迹飘回京城。你说我冷漠,那你呢,你有心吗。”
“既然不想联系,为何不说清楚。你哪怕回一封信说不再联系,我又怎会像现在这般胡搅蛮缠不知进退!”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是没人要的狗吗,非要千方百计对着莫书清摇尾乞怜求她看自己一眼?
顾温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笑谈。
“你,你说你给我寄了信?”莫书清往前半步,音调哑然,带着茫然,“你什么时候给我寄的信?”
莫书清刚离开京城到岭南的时候,给顾温瑶寄了无数封信,可从来没收到过一封回信,甚至她回京城找顾温瑶的时候,得到的答案也是顾温瑶不愿意见她。
莫书清那时站在顾府后门,哪怕被顾舒枫推进雨里也没走,直到那回话的门人过来,说的是:
‘我家姑娘是侯府嫡女,你现在是县令之女,身份差别悬殊那么多,还是不要往来了吧,免得连累我们顾家。’
也是从那时起,莫书清才没往京城寄过书信。但她在岭南位置不变,从未从县衙那里收到过一封来自于京城的书信。
顾温瑶笑着,“嫂嫂果真不似我这般幼稚爱哭,瞧瞧嫂嫂这无辜茫然的神情,定是进过粤剧班子。”
她轻叹,音调都带着颤,昂着脸抹掉眼尾泪水,“只可怜我寄出去的那一千四百多封信呐,光邮寄的费用就花了好些。”
路途遥遥,信件慢慢。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都带着思念跟期待,一寄多年从未有回音。
顾温瑶不是没想过去岭南,可她身子太差,许是没到岭南境界人就先没了。
曾经隔着遥远距离对莫书清生出的希望绝望埋怨气恼,此时见着她的人了,才发现自己在她眼里,原来什么都不是。
易芸回来,见顾温瑶状态不对,连忙上前扶着她,“姑娘。”
顾温瑶这才靠在易芸怀里肩膀轻颤咳了起来,她低着头,余光瞥见莫书清的脚尖朝着她转动,衣摆跟着起了涟漪,对着她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饶是如此,闹到这般田地,顾温瑶竟还想着莫书清能把手搭在她头上……
顾温瑶眼睫垂下,轻声道:“今日身体抱恙,不能陪嫂嫂吃饭了呢,嫂嫂请自便。”
莫书清声音轻轻,“我……”
“以后此君院里的事情,全由嫂嫂做主,”顾温瑶抬眸看莫书清,脸上什么情绪都没了,只剩倦怠疲惫,声音有气无力,“那账,嫂嫂若是愿意理就理,不愿意的话且放着,等我明日再看。”
说罢,顾温瑶拍拍易芸的手臂,低声道:“扶我进去。”
就这都愣是没说送客,也没让人撵莫书清走。
易芸抿着唇,看了莫书清一眼,将顾温瑶扶进屋里躺下。
她们主仆离开,门口只剩莫书清自己。
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自己没收到信?
莫书清往屋里看,眉头皱紧,还没抬脚进去呢,就见易芸脚步匆匆的出来。
她看了莫书清一眼,尽管不情愿,还是规规矩矩福礼,“姑娘不舒服,奴婢要去请胡大夫前来诊治,还请大娘子先回此君院。”
“我去看看她。”莫书清作势要进去。
易芸咬着牙,伸手拦了一下,“大娘子要是真的想见我家姑娘,那您回京后她递过两次请帖上门拜访,为何您一次都不肯见?”
“如今我家姑娘不舒服,不想见客,您还是回去吧。”易芸福礼,反手将门关上,站在廊下招来个丫鬟,让她去隔壁院里请住府里的胡大夫。
房门紧闭,独留莫书清站在门口。
“姑娘,您怎么来这儿了,饭都准备好了。”刘妈妈找过来。
莫书清转身朝后看。
见她冷着脸,眼眶却有些红,刘妈妈连忙上前拉她,“您怎么还羊入虎口呢,是不是瑶姑娘——”
“妈妈,阿瑶说她给我寄了一千四百多封信,为何我一封都没收到?”莫书清将手臂缓慢从刘妈妈手里抽出来,“这事妈妈可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情妈妈应该是晓得的。”
莫书清看着刘妈妈,“我回京后,阿瑶递过帖子找我,两次,为何我一次也不知道?”
刘妈妈是她院里的妈妈,如果有人找她,刘妈妈是最先知道并告诉她。
可这事,她却是今夜才头回听说。
刘妈妈眼神闪烁,含糊其辞,“这个姑娘还是别问了吧,左右不都过去了。”
“过不去。”莫书清看着刘妈妈,认真道:“在我这儿,过不去。”
她要是知道阿瑶找过她,怎么可能不让她进去,还两次。
莫书清不打算回此君院,可面前房门紧闭她又进不去。莫书清走下台阶,轻抚衣裙正对着房门坐在院里石桌旁,音调冷冷淡淡:
“刘妈妈,今日这事若是说不清楚,你就回莫家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改完了!!!
第9章 009
◎“好久不见,阿瑶。”◎
“回、回莫家?姑娘我……”刘妈妈大惊失色,脸上露出慌张神情,没想到莫书清要因为这事撵她回去,一时间险些给莫书清跪下。
她跟清露一样都是莫书清陪嫁过来的,要是被赶回莫家那还有脸吗。
“这其实都是大娘子的意思,您知道的大娘子最是护短又最疼爱您,这些年心中因瑶姑娘伤了您的心一直不甚喜欢她,这才拒了她上门拜访的帖子也没让您知道,说怕扰了您出嫁的心情。”刘妈妈呐呐解释。
刘妈妈嘴里的大娘子是莫书清的母亲周氏。
莫书清皱眉,语气不满,“这是我跟阿瑶之间的事情,我娘不该掺和。”
该不该的都已经掺和了,莫书清这会儿就是生气也于事无补。
她又问,“那书信呢?”
这个刘妈妈是真没见过,但她知道一些,“您刚离京那会儿瑶姑娘的确是没给您寄过书信,约摸着是过了两年还是三年,朝廷对被贬旧臣的态度有所松动,大娘子那边才收到瑶姑娘的信。”
可想而知周氏当时有多生气。
莫家刚出事的时候,那顾温瑶就迫不及待的跟她女儿断了联系,如今朝廷风向刚有变动,她就又上赶着寄信过来,饶是墙头草都比不得她会左右摇摆!
周氏一个长辈属实是不该跟晚辈计较什么,可——
刘妈妈低声道:“您当初千里迢迢冒着风险回京寻她,去的时候有多担忧有多欢喜,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失落有多狼狈,大娘子实在是心疼您好好的一颗心被她糟践了。”
莫书清曾经对顾温瑶有多好周氏是亲眼看着的,在顾温瑶生母亡故后,宁愿顶着世人非议也要住进顾侯府里照看顾温瑶。
可就因莫家出事,顾温瑶转脸就是这个态度,换哪个当母亲的能不寒心,所以但凡顾温瑶寄到岭南的信,都被周氏拦下了。
“那书信应该都在我娘那里,”莫书清指尖轻颤站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外走,“我回家去取。”
她行事向来稳妥有成算,做事极少这般急迫不管不顾。
刘妈妈赶紧上前拉住莫书清的手臂,劝道:“姑娘啊,您如今已经是顾家新妇,哪能就这么回莫家,旁人要是瞧见了指不定怎么嚼两家的舌根呢。”
尤其是昨夜也没圆房,今夜莫书清要是回了莫家,两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莫书清脚步停下,扭头看刘妈妈,眸光清亮,“那妈妈你回去拿。”
“大娘子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我要是这时候回去指不定被她乱棍打出去,”刘妈妈不敢,又道:“而且大娘子既然截了书信不让您知道,那如今必然不会随便就给您。”
“要我说,不如且等等,待后天回门时您当面去问大娘子要书信就是。”刘妈妈见莫书清冷静下来,便松开她的手臂。
“也是,是我太急了。”莫书清手搭在身边石桌上,缓慢扶着桌面又坐了回去,直到此刻,胸口心脏依旧如有鼓棒在疯狂擂鼓,平静不下来。
她转身伸手拉着刘妈妈的手指,昂脸看她,轻声说,“妈妈,阿瑶说她给我寄了一千四百多封信,光车马邮费就花了好些,她从没捧高踩低过要因为莫家的事情跟我断了联系。”
莫书清手指发颤,长睫缓慢垂下,向来笔挺的肩背都慢慢塌了下去,拉着刘妈妈的手,额头抵在她小臂上,“所以当年我来寻她时,顾府里肯定有内情,……我怎么能因难过事后就没去细想呢。”
刘妈妈见莫书清露出自责的神情,不由抬手虚拢着她的肩,满脸心疼跟担忧,弯腰说着:
“可姑娘您也给她寄了几百封信,还上京登门寻她,是她让人捎话说别来往您才死心。饶是如此,如今重逢后面对瑶姑娘的挑衅跟刁难您也没有半分怨言,更没恶言相对,您对她并没有什么亏欠。”
瑶姑娘新婚夜借着走流程闹了那么一通,要是换做寻常新妇早就掀桌子跟顾家翻脸了,自家姑娘到底是念着旧情,揭开盖头陪她演完全程。
就算今夜得知瑶姑娘没有捧高踩低,那自家姑娘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从未亏欠。
道理莫书清都懂,可,“妈妈你知道的,阿瑶自幼就没了母亲,她儿时又极依赖我,久久见我没有回信还拒了她上门,没提刀相见,已是克制。”
莫书清从刘妈妈怀里退出来,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已经偏过去。
刘妈妈,“……”
“按理说不该啊,”刘妈妈最先反应过来,“您这边的信是被大娘子拦了下来,那您寄往顾府的信都去了哪儿?瑶姑娘不该一封都没收到。”
莫书清手指紧攥裙面压在腿上,强迫自己静下心,回忆着,“当时开门的门人是熟人李叔,待我跟阿瑶极好,所以我才没怀疑。妈妈你去问问,如今李叔可还在府上?”
刘妈妈应着,“是。”
莫书清抿紧唇,眉头紧皱。
如果当时顾侯府上出了什么事情,那时间线应该是她刚离京前往岭南路上的那几个月。因此她往顾府寄的书信被顾家人拦下来了,阿瑶才没收到。
莫书清晌午前便好奇顾温瑶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性情大变,如今更想弄清楚。
“胡大夫快请。”易芸几乎拖拽着胡大夫往屋里拉。
门打开,莫书清紧着跟手撑着石桌站起来,一同进了屋。
看到顾温瑶清瘦单薄的身板背对着外面侧躺在床上,莫书清呼吸发紧,捻紧手指,想往前几步又停了下来。
有脚步声进来,顾温瑶刚缓慢躺平余光就瞥见那么紫色裙摆。
她垂着眼不往那边看,只伸手将手腕搭在床边脉枕上。
露出来的一截小臂雪白如藕,却瘦的让人心疼。
胡大夫先扎针止了顾温瑶的咳,针落针起,顾温瑶的脸色好看不少。
“都说了让你平心静气养身子,切忌大喜大悲,你非不听,”胡大夫收回手,有些无奈的嗔了顾温瑶两句,“你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落水后更糟,你要是再这么糟践下去可怎么长寿。”
顾温瑶收起挨过针的小臂抱在怀里,笑了一下,轻声道:“那便不长寿,反正盼着我死的人那么多,如了她们的愿便是。”
她说话时余光撇那紫色裙摆,裙摆如涟漪似乎被风吹动,起了波澜往前半步。
顾温瑶胸口酸酸涩涩,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胡大夫竖起胡子瞪她,“快呸呸呸,小小年纪说什么丧气话,多不吉利。我去给你抓药,你待会儿老实喝了就行。”
“哦,”胡大夫拎着药箱往外走,想起什么又扭头看顾温瑶,“不要空腹喝药,就是再忙也得先吃饭,怎么还闹起了绝食。”
顾温瑶现在这样虚弱,有一半原因是情绪起伏太大,一半原因是没吃饭饿的。
听他提起这个,莫书清扭头重新往床上看,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这话听在顾温瑶耳朵里无异乎是公开处刑。她本就难堪,如今更像是被扒掉衣服站在莫书清面前,连眼睫都重到抬不起来,不敢看她。
易芸送胡大夫出去,屋里只剩两人。
莫书清不是主动开口说话的性子,尤其是这般氛围下,她更不知如何开口。
顾温瑶也不讲话,只垂着眼躺着,像是睡着了,直到眼光瞧见莫书清的衣摆动了,像是要出去,她才出声,“嫂嫂。”
莫书清去拿绣墩的动作一顿,侧头看过来。
顾温瑶心底唾弃自己,却还是掐紧掌心,慢慢睁开眼,“嫂嫂留在这里,是要看我有多狼狈吗?”
“不是,”莫书清站在床边不远处,声音有些低哑,“刘妈妈方才才同我说,我回京后你曾来找过我。”
莫书清又往前半步,看向顾温瑶,“阿瑶,我不知道。”
听见这两个字,顾温瑶眸光晃动心尖轻颤,胸口像是被锤砸过,一阵钝疼。
她别开脸面朝里,不让泪水晃动落下,音调含糊听不清情绪,“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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