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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前呢喃的疯子又是谁?是好妈妈关萍吗?
鸽哨的呼啸声刺破玻璃窗,与儿时的记忆重合起来。姜然序感到头痛欲裂。他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又或者他离家太久了,关萍不再是关萍,她已彻底蜕变为神的随从。
只见关萍从印着白鸽标识的教会布兜里摸出各种法器。熏香蜡烛,十字架,软皮圣经,瓶装圣水,还有一段尼龙绳。
她拂开茶几上积灰的杂物,架起一个简单的祭坛。唯独尼龙绳没派上用场,她望向丈夫,似是求助,又似是命令。
恰好相反,姜绍是个毫无信仰的投机分子,平日里也没少嘲讽妻子信奉的神灵不能保佑发财,还不如乡下土地公。此时两手一摊,摆出一副受害者姿态:
“关萍你别害我,你要绑人就自己绑,我可不干。这小子十几岁的时候就狂躁得很,哪次没还手啊,我反正怕他揍我。”
儿时的种种碎片记忆往姜然序头脑里倒灌,始作俑者却在他面前显得尤为无辜,仿佛他才是该道歉的人。
姜然序感到反胃至极,只差一次痉挛,他就能痛快地吐出来。他必须将注意力从上腹间转移开了,索性从玄关处开始翻找证件,二十来平米的屋子还能藏下什么东西?
尽管无人愿意配合,仪式也仓促地开场了。
母亲低垂下慈悲的眼眸,翻开圣经,嘴中念诵起陌生的语言——那应当是一段蹩脚的拉丁文,她在教会学的。
父亲将腿架上沙发,打开电视,频道调至一场无聊的球赛。并不知名的球队,并不重要的赛事。可电视音量调得很高,几乎要盖过母亲的祷告声。
无论噪音还是杂物,混乱程度都远超出姜然序的忍耐范围。他烦躁无比,动作弧度带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拖拉抽屉,垒砌光碟,扔掉泡面盒,将一层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姜绍脑子里就没有家务的概念,关萍又常年奔走在各种教友会活动,姜然序难以想象屋里这团混乱的形成年份有多久远。他甚至找到了自己高中脱皮的课本,边缘覆盖着疑似啮齿动物啃食的坑洼。唯独没见到他想要的户口簿。
父亲乐于欣赏他的狼狈,悠然开口:“喂,看起来没用呢。关萍,你要不试试中式的办法啊,弄点儿糯米粉,鸡血,再叫几个跳大神的过来蹦一段。哈哈,甭提多热闹。”
诵念圣经的声音依然未停。或许讲述者也自知无用,只想证明自己的存在罢了。
恶魔嬉笑着:“早知道你会生出来一只恶魔,应该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把他送走。当时你姐家不是特想买孩子吗?现在好了,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姜然序几乎能想象到,屋内积攒数十年的霉菌和尘埃侵袭着他的皮肤,在他的血肉里生根。他头昏脑胀,几乎不受控地跌去厕所,拧开水龙头,无声地耸动起肩胛骨,呕出几口滚烫的酸水来。
呕吐当然不能驱赶污秽物。有关肮脏的念头依然盘旋在他脑子里,他简直要将每根血管、每块内脏都掏出来,扔到清水下洗涤干净。
就在此刻,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的绿光提示他有新的来电,拨自孟惟深。
姜然序心下一颤,各路病态的想法跟着刹了个车。他用咳嗽清了清嗓子,又拧紧水流,方才接起电话。
“姜然序。”不知从何时开始,孟惟深就很少再叫他医生。
“你到婚姻登记大厅了吧,有什么特别情况吗?”
姜然序已锁死玻璃门,依然担忧对方会听见屋内的怪异声响,又半捂住了传音筒。
“也不算特别吧。但这里奇怪的男同太多了,还有要采访我出柜心得的,很尴尬……你能快点过来吗?”
姜然序平静地撒谎:“刚临时来了个小患者,他的牙套附件掉了,我得处理一下。抱歉,请你再等一会儿。”
——
姜然序踏上锈蚀的铁台阶,在令人心慌的吱呀声中走向二层空间。
儿时他睡一楼的沙发床,父母睡二楼卧室。且他从小学就开始寄宿,很少回家。二层空间虽也是“家”的组成部分,但对他而言极为陌生。
平房是拱形屋顶,人为隔断出的高度和面积都有限,连光束里漂浮的尘埃也成为无形的束缚。他必须躬身下去,绕开那张铺放三层被褥的床垫,和衣裤鞋袜堆积的山包,开始一层层翻找床头柜里的杂物。
没有,还是没有找到。
姜然序重重抛下最后一层抽屉,绝望感围剿了他的心脏。
两层都已经翻遍了,还能放在哪里?
如果母亲提前扔掉了呢?或者藏到别处去了?他又要如何找到?
呢喃的祷告再度灌入他的耳膜,位置离他极近——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瘦小的身躯如鬼魅般藏身在尘埃里。
他刚刚回头,对方已迎面朝他泼来一道冰冷的液体。
残存的水珠仿佛活物,从额发滑到脖颈,又迅猛地钻入衣领,令人极为不适的寒意覆满全身。
母亲递来手中剩下的大半瓶液体,这就是方才朝他泼洒的“圣水”。眼睛一眨不眨,凝固着肃穆的神情:
“喝下去,圣水可以驱赶你体内的恶魔。”
“我明天就给你找心理咨询师,还有家政保洁员。”
姜然序草草抹了把面上的潮湿,寒意依然未散。他决意再做一番地毯式搜索,不愿与对方过多纠缠。
但母亲仿佛背后灵般,攥着手中的玻璃瓶,无论他走到哪里,都紧紧贴在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
祷告声纠缠着他的耳膜,重复念诵的几个拉丁词组有抽干血液的魔力,几乎要将他绞杀。
在愈发剧烈的头痛中,姜然序被迫停下找寻。他瘫坐在沙发,夺过对方手中的玻璃瓶:
“我可以喝,但喝完你要把证件给我。”
母亲坚定道:“恶魔走了,你就不会想和男人结婚了。”
“你死心吧,这就是食用盐泡水,不会发挥任何作用。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姜然序拧开瓶塞,一次饮尽剩余半瓶透明液体。如他所料,尝起来就是淡盐水的味道。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潮湿的头发,爱怜如同圣母:“恶魔要开始挣扎了,你一定感到无比痛苦。可怜的孩子。”
痛苦?也没什么可痛苦的。除开胃里一阵瑟缩后的刺痛,他的身体未发生任何改变。与其说痛苦,不如说麻木。
姜然序不知如何回应对方的关怀,只能僵坐在原处,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回想还有无漏掉的寻找点。
他用余光瞥见似笑非笑的父亲。很显然,他和母亲都是对方的笑料。
或许他发散的戾气过重了,姜绍终于收敛了嘴角,转而跟他搭话:
“姜然序,看见没?别老想劝你妈离婚了,她现在只听上帝的,不可能听你的。”
盐水在胃里翻涌,他如果再多看父亲一眼就能吐出来,遂撇开了目光。
灵感也在此时闪现了。
姜然序想起小学时候的一段记忆。那会姜绍跟外边一倒腾假皮草的女人感情渐浓,提出要和关萍离婚。关萍坚决不同意,但她一滴哭闹的眼泪都没掉,而是藏起了结婚证。
当时他就在一楼写作业,目睹母亲把结婚证藏在了……
姜然序即刻起身,快步走向厕所,掀开马桶抽水箱上的陶瓷盖。
污垢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强忍下恶心欲,掀起衣袖,手臂没入水中,果然从底部摸索到一个哗哗响的塑料袋。
里边裹着的红色证件,正是居民户口簿。
他小心卸去外层的塑料袋,所幸纸质证件没有彻底泡发,只有边缘浸透一层水渍,发软发黏。他需要编造一个谎言,糊弄过很好糊弄的孟惟深。
姜然序越过呆滞的母亲,冷笑的父亲,拧开门锁,往婚姻登记处赶去。
第30章 男老婆已合法
“哈啰哈啰,欢迎三位参加我们的‘谁是卧底’游戏。请听题:你们三个里边有一个直男卧底,成功找出直男或者隐藏直男身份的玩家,可以获得直播间赞助的海滨豪华度假区双人票。”
直播间一共三位参赛选手,孟惟深因在婚姻登记处徘徊太久,也被拉进来凑数。还刚好站正中间,在漆黑的长镜头底下找不着目光该停留的地方,局促得像过年去亲戚家串门。
另外两位选手则颇具老戏骨的松弛感。左手边的彩妆小男孩头顶刚到他肩膀,十来度的天气就已换上露脐紧身衣,红色小高跟像牛蹄子似的蹬得响亮。右手边的健身大哥比他高大半个头,应该处于哺乳期,球状胸肌在跨栏背心下呼之欲出,白袜球鞋更显孕妈安全至上的理念。
还未等主播念完游戏规则,这对卧龙凤雏就已隔空躁动起来,互抛数个白眼。主播宣布游戏开始,两位立即端上了节目,抖臀斗舞,互喷品味,时装走秀,样样精通。
孟惟深充当好电线杆子作用,任由两位倚着他大跳钢管舞,他自岿然不动。
两位舞得正欢,不知怎么就达成了统一阵营,矛头同时对准孟惟深:“什么送分题,肯定只有2号选手是直男啊!”
孟惟深指向左手边的彩妆男孩:“这哥们是直男。”
主播偏偏要卖关子,在镜头前来回晃悠:“那家人们觉得几号选手是直男?可以把序号打在弹幕里哈。全都选2号吗?你们确定?”
哺乳期大哥叉起熊腰,娇呵道:“最没悬念的一期,赶快公布结果啦,我老公都等不及了!”
“好的好的,现在揭晓答案,请直男上前一步——”
彩妆男孩牛蹄一蹬,极不情愿地往前跨了一步。
问号淹没了直播间。主播没法维持秩序,只能示意摄像机调往后方,镜头框住一位朝大家招手的短发女孩。
“主播今天要带大家打破对各种群体的刻板印象。1号选手是直男,这位就是1号选手的老婆,他们今天来领结婚证哦。”
孟惟深轻松取得胜利,就等着领奖品了,镜头却再次朝他调转过来:
“2号选手请留步。直播间的家人们想让我采访你,请问你鉴直男的眼光为何如此精准,是有什么心得吗?给大伙们讲讲吧,大伙都不想再受直男骗了。”
孟惟深诚实作答:“没有什么心得,只是采用了排除法。我刚到婚姻登记大厅,3号选手就来问我要联系方式了。”
哺乳期大哥嗔道:“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我以为你是直男呢!”
孟惟深感到匪夷所思:“哥们你也是来结婚的吧,旁边就站着你老公呢。这是适合搭讪的时机吗?”
对方白他一眼,向镜头摆出小学生举手姿势:“2号选手一点圈内规矩都不懂,明显是外宾!臣妾要告发2号选手秽乱直播间,罪不容诛!”
主播也附和道:“直播间也有很多质疑2号选手性取向的。2号选手,家人们都说你长得太像自己暗恋过的直男了。”
游戏开场前,孟惟深已告知主播自己其实是直男了,跟男人结婚另有隐情。但主播要求他扮演男同,说是要制造节目效果,又贴合打破刻板印象的主题。
孟惟深眼神在镜头和主播之间飘忽,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主播收到了他的求助信号,指引道:
“2号选手,你今天也是来结婚的吧,你男朋友人呢?给直播间证明一下嘛。”
此时离办证窗口下班时间就剩不到半小时,姜然序还没到场。
孟惟深其实比直播间的家人们更加着急。但他已经给姜然序打过电话了,对方说在工作,再打扰就不礼貌了。
他不习惯面对镜头,因紧张而言语吞吐起来:“他工作很忙,等会儿才能过来。噢对了,他是一名儿童口腔科医生,很专业,也很耐心,那些家长都很信任他,所以他工作排得很满……”
直播间飘满:谁问你了?
主播适时收回话题:“2号选手感情很甜蜜呢。家人们别酸了,让我们一起祝福小情侣新婚快乐——人呢?”
孟惟深已溜出镜头,奔向进门口的方位。回头见那伙人也扛着摄像机追上来,只好腾出一口气解释:
“先不说了我着急领证你们发奖品的时候再叫我——”
对面的玻璃大门徐徐展开,姜然序随之踏进婚姻登记大厅。
孟惟深追上姜然序那刻,摄像机也追了过来,将两人牢牢框入镜头里。
主播负责给他们配旁白:“哦哦,这位想必就是2号选手的家属了。直播间的家人们有什么想问的吗?主播替你们问。”
但姜然序貌似没什么接受采访的兴致。不笑,也不看镜头,只沉默着往窗口走去。孟惟深化身艺人耍大牌时的经纪人,赶紧跟上对方的步伐,连连示意镜头不要再拍了。
能做主播的大抵都是厚脸皮的料,依然嬉笑着:“你们这群男同好烦啊,刚才还在质疑2号的性取向,现在确定了就叫上老公了?收敛一点吧,2号马上就是别人的老公了!”
姜然序陡然停下步伐,神色不悦,“弹幕都是谁在叫老公?男同就是没素质,应该统统禁言。”
“家属请留步,弹幕有问题想问你。”主播抓紧采访机会,动圈麦克风递到姜然序面前来,“请问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姜然序说:“相亲认识的。需要相亲的可以联系我朋友A老师,电话是137xxxx2369。”
“请不要在直播间打广告!那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喜欢上2号选手的?”
“我妈说喜欢男人是因为被魔鬼附体了。我想了一下,有些烂牙的小患者很爱吃魔鬼辣淀粉零食,我应该是被那玩意附体了。”
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太有节目了。
主播唯恐天下不乱,又想问孟惟深:“2号也说说吧,你喜欢上对方的原因。”
孟惟深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姜然序执意把他推出镜头:“别让2号说话了,他回答不明白。”
“2号选手的家属占有欲也太强了。我们还是采访家属吧,你当时出柜有没有遭遇过家里反对?”
“当然反对。”姜然序从容答道,面上并无一丝异样,“都是因为男同群体太没素质了,比如直播间那群叫老公的,先自我反省一下。”
“2号家属别再骂了,你都把他们骂爽了。管理员注意清理弹幕,再这样直播间就要被封了。”主播撺掇道,“弹幕没别的问题了吧,两位亲一下当作采访结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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