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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招小动物喜欢。”
姜然序本以为自己的演技在此刻达到巅峰,余光却瞥到电梯镜中的自己,两腮僵到仿佛刚拔完智齿。他垂下头,双腿贴紧镜面,躲开小狗湿漉漉的鼻头。
电梯停在七楼。
孟惟深很讲礼貌,停在门外的走道,拍打外套沾的狗毛。秦始皇很不讲礼貌,姜然序刚打开门锁,此狗就化作一道闪电,直奔客厅。
小狗对陌生空间的气味尤为好奇,可惜这间客厅实在太过空旷,它游荡一圈,只得嗅嗅沙发腿,漆黑的鼻头抽动着,连打数个喷嚏。
——应该是闻到了消毒水气味。还好姜然序有提前准备,消毒水换成了宠物友好型。
开门不利。但小狗的热情没有就此打消,它调头奔往孟惟深打开门的卧室。
姜然序眼疾手快,先一步拦腰抱起小狗,不管它在半空中如何扑棱四肢,快步走向他临时搭建的狗围栏。
手背传来湿漉漉的触感,他头脑一空,手臂一僵,小狗就从他怀中掉落下去。
秦始皇摔了个四仰八叉,好在爬爬垫起到了缓冲作用,狗身完整。
它不可置信地瞪姜然序一眼,呜呜咽咽表达着不满。又立起前爪,却发现自己连身带腿也比围栏短一截,越狱机会渺茫。为了泄愤,只好怒啃爬爬垫,在崭新的发泡棉留下一对对牙印窟窿。
孟惟深也赶过来,满脸写着愧疚:“抱歉抱歉,秦始皇一到新环境就紧张过头。它有抓到你吗?”
姜然序忍住冲进卫生间洗手的冲动,连抽几张酒精湿巾敷在手背,指腹探到了自己过于躁动的脉搏。
他镇定道:“没有,它很乖,只是嗅了嗅我的气味。”
孟惟深蹲下身去,摸了摸秦始皇的脑袋,安抚着它躁动的情绪。孟惟深交给它一只手臂当作磨牙玩具,顺道打量起这片狗狗活动中心:
围栏大约阻隔出七平米左右的空间,位置选在客厅的靠阳面,白天可以晒到太阳。地面铺满了发泡棉爬爬垫,上边陈设着狗笼,毛绒狗窝,自动喂食器,隔尿垫,嗅闻玩具。成色都是全新,不是搬家公司运过来的旧物。
狗狗活动中心里的摆设品,可能比整个客厅的都要多。倒为这个过于整洁的客厅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孟惟深拘谨道:“谢谢,这样太破费了。其实旧的也能用,不用全都换新。”
“没关系,加在一起也没多少开销。”全部换新只是因为他受不了那几包小狗味的行李,姜然序莫名领到一圈好人光环,难得产生几分心虚,“先收拾你的卧室吧,需要我帮忙吗?”
孟惟深似乎有别的顾虑,连连回绝了他的帮助。
两人前往给孟惟深腾出来的卧室,姜然序及时紧闭房门,隔绝客厅的狗叫,世界重新清净下来。
姜然序常年独居,次卧本就空空如也,只留着床、书桌、衣柜和孟惟深未拆封的行李。仿佛早就在等待新主人的到来。
孟惟深自行拆开几只纸箱,床单被罩暂且搁置在床头,先往衣柜里填塞四季衣物。如同工蚁,在衣柜中建造出一片混乱的都市,挤满T恤和外套搭建出来的畸形高楼。
姜然序心中作痒,无法继续旁观,从纸箱中抱出一叠秋冬季的厚重外套,依照从短款到长款的顺序,挨个挂上衣架。
过季衣物应该在不久前统一清洗过,闻起来有种干净的皂香味,“秋冬的外套都挂起来吧。还有你那几件很贵的衣服,最好也都挂起来,不要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孟惟深懵懵然,从里艰难抽出几件也看不出来很贵的毛衣和衬衣。一不留神,本就岌岌可危的高楼就此塌方。
姜然序重新帮对方叠衣服,同样依照从厚到薄的顺序叠放,四季各自划分区域。
孟惟深的衣物件数不多,款式又很单调,姜然序甚至找到几件一模一样的基础款卫衣,问就是忘记买过同款了。整体收纳难度有限,不出一小时,两人就搬空了纸箱,填满了衣柜。
“这个放哪呢?”
孟惟深端出一只收纳盒,坦荡递到他眼前来。姜然序定睛看去,只见一盒子厚饼干似的灰蓝黑——是叠起来的内裤。
姜然序耳垂发烫。他接过那盒内裤,塞进衣柜的隔层抽屉,快速合上了抽屉。
他不讨厌收拾衣物,在掌控之中的秩序总令他感到放松。唯一的问题是,毛织品上偶尔能找到几根狗毛,比格犬就这样坏,给白衣服粘黑毛,黑衣服粘白毛。
但孟惟深顾虑的东西似乎越滚越大了,问他:“谢谢。我应该怎么给你付房租?”
姜然序想当然道:“你已经付过了。”
“房租应该要另外算钱。”
“卧室空着也是空着,我平常都用不上。”
“但房子多一个人住,还带一条狗,也很麻烦你……”
孟惟深吞下剩余半段言语,呼吸也屏住了,房间顿时陷入寂静。未等姜然序反应,孟惟深已冲出卧室,飞向客厅的狗窝。
这就是忍人独有的敏锐感:比格静悄悄,肯定在作妖。此时秦始皇已经把爬爬垫啃出一个大窟窿,垫上散落几片残渣,狗嘴里也叼着一片,嚼得咔咔作响。
孟惟深一巴掌往它脑门呼上去,掐住它的下颌,从它嘴里撬出一片嚼烂的发泡棉。
——
姜然序带孟惟深到达一楼,交给对方一片钥匙,拧开租屋的房门。
“狗本身运动量就大,还是带院子的房子更适合养狗,可以满足小狗活泼的天性。”
孟惟深又问:“房租呢?”
“放心吧,不用担心房租问题。”为打消孟惟深的疑虑,姜然序事先捏造好了说辞,“房子是我朋友的,她已经定居瑞典了,国内五六套房子都空着。不住白不住。”
据他做功课,像这类铺过水电但没装修的毛坯房,有个更唯美的名字:清水房。
他给屋子拉了电灯,又安装了门板和地毯。只要后续布置好娱乐空间,再翻新一下院子,秦始皇就可以任意撒野了。
孟惟深上下打量一番屋子,也挺满意。约他:“这个空间够大了,得利用起来。我们买些东西填进去吧,你有空逛逛商场吗?”
“当然。”
“还有卧室呢。”
孟惟深推开一间木门,可惜里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可是便宜到手的好房子,从租金到布局都再合适不过了。姜然序颇为自得:“当然,规规矩矩的一居室。”
孟惟深连连点头。又不知从哪起了灵光:“卧室布置一下,我和秦始皇都住一楼吧,就不会打扰你了。这样是不是最合适?”
第36章 怎么又生气了
“姜然序,你哪里不舒服吗?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孟惟深一次性端走五只毛绒耗子,给秦始皇当磨牙玩具。估计每只耗子的寿命不会超过两个月。
姜然序说:“没有。我哪哪都好得很。”
对方话音刚落,从购物车里逮住三只耗子,冷着脸扔回了原处,“家里的狗玩具也太多了,坏了再买新的。”
“你昨天已经见识过秦始皇的破坏力了,家里的玩具都迟早撕碎。”
“那医生芽芽呢,也早就被你家狗撕碎了?”
姜然序冷不丁一问,孟惟深好像被掐了把脸,紧着腮帮子汇报:“没有,一直放在我卧室。这回搬家也放卧室了。”
对方没有追问。面色稍好,但也只是大雨转阴的差别,离晴日尚远。
从他们出门逛家具店开始,姜然序就兴致寥寥的样子,打断了他和秦始皇的告别,叫他自己负责开车。
抵达卧室家具区域,他按照原计划准备买张床放在一楼卧室,姜然序更是化身批改学生毕业论文的硕导,看每张床(每个论文选题)都不顺眼,都要做出一番批评。
铁床易生锈,木床有甲醛,榻榻米不爱国。总之哪张床都不能买回家。
遭到批评的床也不气馁,各自生长出睡得四仰八叉的大妈大爷,在人潮汹涌的大厅中制造着舒适的鼾声。
孟惟深忍不住求教:“那你家现在用的哪种床,买一样的行不行?”
姜然序扫他一眼:“法国工匠世家定制,人工工期半年。”
想到自己昨晚睡过法国定制床,孟惟深脊背间隐隐发烫,连忙挺直了些。
孟惟深只好走去隔壁储物区域,订了两只原木立柜,用于储存狗狗玩具和吃食。又去户外区域,选中几只藤椅,几排长方形花箱,用于装饰一楼空荡荡的院子。
收银台打印出来一张长长的账单。
孟惟深结完账,姜然序还在数账单,眉头锁紧:“你家狗过得比真皇上都滋润,你这个月工资花多少了?”
“这个月还有预算。我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月底刚好用完,不会超前消费。”
“你们公司没规定当月工资必须当月花吧。你其实可以攒一部分钱,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孟惟深向姜然序打包票:“不用担心。每个月的一万块生活费我一定能付给你,不会欠账。”
不知为何,姜然序脸色越发难看了。唰唰撕了账单,废纸抛进垃圾桶里。
孟惟深生起朦胧的感觉:姜然序应该生气了。
但他怎么想也不明白对方生气的原因。通过排除法,他倾向于认为对方是身体不舒服。
孟惟深提议两人早些回家,但姜然序坚称自己没有不舒服,还可以再陪他逛逛。两人便顺道去了隔壁的宠物展览。
这次有姜然序严格监督他的开支,孟惟深没找到花钱机会,还免费领了几种品牌的狗粮试吃礼包。
宠物活体展在单独的区域。站在进化链顶端的猿猴们早已颠覆自然,却又渴望自然,为此,主办方特意搜罗来各种奇珍异兽,常年陪伴在人们身边的猫猫狗狗风头不再,全场关注焦点汇集于金刚鹦鹉和宠物丁满。
空气里涌动着又潮又骚的气味,孟惟深有意绕开明星动物们,远远望见一座塑料盒堆砌的小山,凑近过去,才发觉这是小蛇们的单间公寓楼。
摊主也热情,往他手腕间缠来一条成年黑王蛇。蛇腹的鳞片紧贴他的皮肤纹路,触感凉而柔软,仿佛有生命的玉。
孟惟深触摸着黑蛇细密的鳞片,感叹道:“好想养蛇啊。”
“别想了。”姜然序的声音从很远传来,起码离他三米以上距离,“这玩意要喂活体老鼠。”
“还想养蜜袋鼯。”
“这个要喂爆浆肉虫。”
“安哥拉兔也可爱,只吃草。”
“食草动物排泄量巨大,很臭。”
孟惟深正畅想着二胎物种,无意中,腕间的黑蛇已经缠绕住他整条手臂,黑色鳞片折射出危险金属的银蓝色,蛇头悄然攀附他的脖颈。
他颈间一凉,终于激起写在基因里的恐惧,将黑蛇还给了摊主。
孟惟深跑去跟姜然序汇合。对方停在一个无聊的猫舍摊位,摊位放出来三两只猫咪当模特,猫咪正处于爆毛期,化身为蓬松的云朵。但姜然序只看着,没有摸。
孟惟深没忍住,薅了把猫咪的耳尖毛,顿觉还是毛茸茸万岁。
他随口问道:“你喜欢养小猫吗?”
姜然序从猫咪身上撇开了视线,“以前养过,不想再养了。”
“什么猫?”
“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姜然序以敷衍结束了话题。
——
孟惟深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尤其寄住在别人家里,就会给人添最大的麻烦——这个道理在他童年寄住姥姥姥爷家时就总结出来了。
给别人添麻烦了,他应该给予对方“回报”。譬如他放学回家要帮忙洗碗,期末考试要取得好名次,当作给姥姥姥爷的回报。他也应该给予姜然序回报,但他不知道姜然序想要什么,他要去口腔门诊消费,每月要支付一万元费用,对方都不甚感冒。
对于想不明白的问题,与其耗在原地,不如先搁置一旁,没准哪天就顿悟了。
后半段婚假,孟惟深专心于毛坯房改造,工程一人全包,没给姜然序添麻烦。
室内还算好布置。没买着合适的床,卧室填入原木立柜,充当储物间;客厅铺满爬爬垫,架上玩具滑梯,充当狗狗乐园。
露天院子荒废太久,原先只铺了层单调的大理石地砖防扬沙,他的改造费了更多心思。
为防止狗狗越狱,孟惟深给院围栏缠了层坚硬的铁丝网。秦始皇当场对铁网宣战,啃得满脸口水,也没能咬断一根铁丝,悻悻溜了。
狗尿烧草坪,他紧贴围栏摆放一圈花圃,里边铺假草坪。隔壁种的苹果树也发了嫩芽,几绺开白花的树枝探进来。有绿色点缀,院子总算像院子了。
秋千和狗屋都是网购,到手时只收到一堆零碎的木棍和图钉。他按照图纸还原了物件本身的样貌,搁置在透明雨棚底下。
他预留了一块位置,以后打算修小水池,放几尾皮实的草金鱼。人获得观鱼的闲心,狗获得玩水的趣味。
前两天姜然序还有兴趣旁观他的施工进程,搬了条藤椅,支在雨棚底下。间或和他闲聊:
“晚上想吃什么?”
“KFC外卖吧。”
“喝点东西吗?”
“铺完草坪再说。”
“秦始皇一直在啃你刚铺好的草坪,能不能把它锁屋子里去?”
孟惟深终于从花圃里抬起头来,准备出警抓狗,但眼见秦始皇离草坪远着呢,反倒一直在姜然序的腿边扑棱,屡次蹦到对方膝上去,屡次被扒拉下去。小狗似乎把往返蹦跳当成了游戏,蹦得越发起劲了。
既然小狗没有破坏草坪,孟惟深就放心了。继续埋头赶工。
身后传来一声咔嚓的震响。原来姜然序收起了藤椅,自顾自回屋了。
姜然序没享受完整的婚假,便称收到谭主任的出诊安排,回医院伺候歪牙幼崽和焦虑家长去了。独留孟惟深给院子装修工程收尾,累时就和小狗玩丢球游戏。
两人到睡前才见上面,保持着和谐而生疏的室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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