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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然序刚踏出房门,只见一辆油亮亮的三蹦子堵在院门口,阻绝两人的去路。
孟惟深跨上三蹦子,拍了拍后排露天车厢:“上车,我带你去镇里兜风。”架势像请他坐敞篷玛莎拉蒂。
三蹦子后座两米多宽,起码能装一头牛,载人绰绰有余。姜然序深深震撼住了:“不是,你能开吗?你有摩托车驾驶证?”
“我妈说这是电动的,而且限速三十迈,不要驾驶证。而且村里人人都开,那群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过科目一?”
姜然序忐忑跨上三蹦子的后座。他在挡板上闻见淡淡的鸡禽味,心底别扭,正要戴上事前备好的口罩手套,三蹦子唰地起飞了,加速度不输四轮电车。
电车铁包人,三蹦子人包铁,开膛破腹可能性大幅度上升。他险些怀疑自己命要栽孟惟深手里。
孟惟深连忙踩下刹车。三蹦子两轮离地,惯性差点把他们全颠出去:“不好意思,车是我妈管邻居借的,那家人肯定把限速解了,真没素质……”
姜然序拼命扣着挡板,没心情维持形象了:“专心开车吧,不然大家一起下去陪你姥爷聊天!”
三蹦子呜哇怪叫着,穿过连片的苞米地,几丛悠然的鸡鸭鹅群,路旁的建筑渐渐从土平房盖起两三层小楼,当蓝玻璃窗的旧百货商场出现在路尽头,他们顺利抵达露天集市,没出事故。
孟惟深交给姜然序一张巴掌大的字条,上边全都是孟立蓉列的食材。请他帮忙统计,每买到一种食材就在字条上划一个勾。另外还得帮忙盯着开支,孟立蓉只给八百元预算。
姜然序捧起对方的脸,仔细打量一番。清澈过头,简直拉低整条街的心眼子平均数。他鄙夷道:“你妈为什么要把采购任务交给你?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正常卖三块钱的菜卖给你起码七块。”
“那你去买?”
“我也不行,口音不对。卖给外地人就卖十块了。”
“行吧。超预算大不了我自己贴钱。”
姜然序思忖道:“别,先想个办法。你可以跟紧那些老太太的步伐,等她们砍完价,你就说你也要。”
孟惟深保证自己学会了。两人在集市道口望风,剥了颗丑橘,姜然序眼尖,从人群中挑中一位带小推车的老太太。孟惟深得令,赶紧跟上对方蹒跚的步伐,果然买到新鲜又便宜的芥菜和刺嫩芽。
孟惟深尝到胜利的甜头,人飘了,竟敢抛下老太太,独自闯荡猪肉铺。
老板忙着给猪分尸,砧板坎得砰砰作响,只瞟孟惟深一眼:“小伙儿你家几个人吃啊。”
“我家要请客,可以多来几斤。”
老板也不废话,刀一扔,从铺里扛出来足足半扇猪,硬要往他们的三蹦子上塞。
孟惟深吓一跳:“这也太多了!”
“请客得多做几道硬菜,脸上才有面呢。两三斤的我都懒得卖。”
“又不是全猪宴,我还要买牛肉羊肉……”
局面即将失控。可姜然序打心底里不想接触污秽的生肉铺子,在他犹疑之际,那位老太太慢悠悠地停在猪肉铺前:
“志刚呢,志刚给我切一斤肋排,切多的不要,就我和老头子两个人吃。要中排,带龙骨的,今天刚杀的。不新鲜的我可闻得出来。”
老板嘿嘿一笑,撤回半扇猪,拉起嗓门喊:“好嘞张姨。放心吧,猪都是今早杀的——”
熟人社会就这么不讲理。或者说,只有关系够亲够近的才配讲理。
孟惟深学聪明了:“我也要一样的肋排,多切些。还要一块五花肉,四个猪肘子。多余的不要。”
三蹦子的后座陆续堆满食物。卤牛肉,山蘑菇,红肠,树莓……两人推着满车的战利品,体会到狮群捕杀猎物的成就感。生活简单,成就感也变得简单了。
现在就差一项:茶叶。孟立蓉特意标注:要新鲜的山茶叶。
可集市濒临收摊,街上只剩寥寥几个摊位,净卖些奇葩的小众货。他们甚至找见了茶几一样大的粗壮灵芝,和满纸盒子蠕动的蚕蛹,也没找见茶叶。
还得是街旁的雪王,大唱着洗脑旋律,牵走他们的注意力。
前些年铁矿枯竭,镇子失去经济支柱,街道保持着二十一世纪初的模样。红彤彤的雪王店铺好像时空穿越者,笼络了集市上所有的年轻人。
奶茶果茶都是茶,拿来凑数应该问题不大。但饮品按杯卖,孟惟深要算清楚人头数:
“二姑奶家有两个表姨表姨夫,两个表舅表舅妈,一个表姐,一个表哥,两个表妹,一共……哎,还没算我家呢,我怎么就算不明白呢?”
姜然序确信他俩耗一下午都算不清楚:“你就先下单三十杯吧。回头内部分配一下,糖尿病的没法喝,嘴馋的喝两杯。”
店里的精神小伙只给女朋友买了最便宜的甜筒,向他们投来嫉恨又好奇的目光。两人化身乡镇暴发户,启动三蹦子,风风光光地回村。
——
三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孟惟深便收到孟立蓉的紧急呼叫。孟立蓉和村里刻墓碑的石匠吵起来了,叫儿子赶紧去给她助威。
三蹦子卸完货,再上岗,飞往石匠的院子。
满院子静幽幽的灰色墓碑,向他们行注目礼。
孟立蓉叉腰站在屋门口,一人迎战四五个男人,已吵红了脸。她说父亲墓碑上的错别字太多,蓉缺草字头,惟变口字旁。她一个当语文教师的真是看不下去,必须免费返工重做。
但石匠们不同意,说村里人都没文化,没谁在乎什么错别字。况且碑文草稿早就交给他们家确认过了,当时说没问题。墓碑都是严格按照草稿内容刻的,不可能免费重做一块墓碑,只能把错别字糊掉重刻,难免在碑面留下丑陋的疤痕。
孟立蓉怒道:“你们撒谎,我从没见过什么文稿!谁确认的?你们有没有证据?”
对方也气壮得很:“孟炎武!是不是你们孟家人?你把他叫来问问。”
不错,正是她那不中用的老幺弟弟。
孟立蓉骤然哑火。
或许屋子里太闷了,她要去透透气。她轻飘飘地走到院子里,跌坐在一块陌生人的墓碑。墓碑记载:逝者生于二零零五年四月一日,卒于二零二五年三月十八日。立碑人其父其母。
孟惟深围着她团团转,替对方想办法:“妈,我们摇人吧。把大姨夫小姨夫小舅全叫来。还有二姑奶家的表哥,他看起来二百多斤了,肯定好使……”
孟立蓉压着太阳穴,疲惫道:“你叫那么多男的过来要干什么,你以为是校门口打群架呢。你自己不占理还闹,丢不丢人呢。”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老舅,问问他到底什么情况。”
“我都懒得问,肯定是你舅舅当时没仔细看草稿。又没本事又爱邀功,你舅舅就这样。……等等,孟惟深,你在给谁打电话?”
孟惟深不嫌丢人。他打开视频通话,镜头对向抽烟的石匠们:
“老舅,你是不是又犯浑了?你看过的碑文全是错别字,你对得起姥爷吗,他生前那么宠你,让几个姐姐轮流给你当免费保姆。”
实话听起来最刺耳,孟立蓉瞪他一眼。
小舅直挠头,跟他们装傻:“哦哦,错别字?有吗?我没印象了。”
“反正现在重做墓碑要另外加钱,还要再等三个月。你说怎么办吧。”
“加钱?那麻烦你们跟石匠再谈谈,压压价……”
见对方还要推卸责任,姜然序状似无意闯入镜头,严肃道:“孟惟深,你舅舅真不要脸。原来你还有这样的亲戚?还好我妹没跟你回家过节,你家肯定欺负她。”
对方总算同意尽快赶来,跟商家谈谈解决办法。
孟惟深继续围着孟立蓉打转。直到对方慢吞吞地站起来,他小心提议道:
“妈,既然要重新刻碑,立碑人可以加上你四妹的名字。”
“谁?”
“四妹。”
实话一次性不能听得太多,容易起到逆反效果。孟立蓉面色铁青:“别胡说,我没有什么四妹。你在哪儿听到的?你舅告诉你的?”
“不是,是你自己……”
姜然序赶忙将孟惟深拽到身后:“孟老师你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但太操心容易得心脑血管疾病,我是医生,不会骗你。今天家里还要请客,你赶快回去盯午饭吧。墓碑的事情交给我们解决就好了。”
第49章 证明你喜欢上我了
孟惟深的小舅抵达时,姜然序在和孟惟深假装吵架。
姜然序天生适合演刻薄人设:“孟惟深你家亲戚穷得连墓碑钱都要躲,你婚前答应的二十八万彩礼呢,新房首付呢?我看都是扯淡吧。穷鬼还想娶北京女孩,做梦。”
孟惟深直挠头,对小舅投向求助的眼神:“老舅,你要害死我啊,你害我老婆都没了。我妈说了,人不结婚没孩子老了就会在医院挨护工打……”
有外人在,小舅面上挂不住,总算自掏腰包,补上了重新刻碑的价钱。又再三叮嘱孟惟深,这事儿千万别告诉他舅妈。
为加快进度,他们午饭也不吃了,盯着商家用一台黄得包浆的电脑生成刻字草稿。
电脑下载过360套餐,杀毒软件比真病毒更狠毒。电脑三步一个垃圾清理提示,五步一个弹窗广告,卡顿得要命。他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等到商家生成模拟的刻字效果。
墓碑准备立在姥姥姥爷的合墓。两位老人的名字居中刻在最上方,姥爷的生卒日期都已成定局,姥姥只填了生辰日。底下刻立碑人的名字,四个子女占一排、孙辈占一排(孟惟深1岁的表弟也没落下)。人丁兴旺,子孙繁茂,老一辈人的追求莫过于此。
孟惟深指向子女的名字:“这排还有位置,可以加人。小舅,你们的四妹叫什么名字?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
小舅刚掏出火机,未引燃的点火器停顿在烟头:“你从哪儿知道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不行,我和你妈你姨她们得再商量一下。”对方难得端出长辈的态度,“……其实之前已经商量过了,我们几个小的倒没意见,主要是你妈妈态度比较坚决。她是大姐,她不愿意,我们就都听她的了。”
“为什么?”
“她可能觉得丢人吧。”
“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孟惟深不明白。
“你姥生太多女儿了,以前在村里名声不好。而且四姐走的时候,你妈妈就在旁边……不说这个了,咱赶紧回去吃午饭,你妈给咱留了排骨。”
——
他们回到家中,孟立蓉不叫孟惟深干活了,而且把三蹦子使用权交给他,让他带姜然序去村镇各处逛逛。
离老房越远,村庄便越静。他们推着三蹦子走,只遇见步履蹒跚的老人,和眼神怯生生的留守儿童。想必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大多流向城市,村庄萎缩成一个风干的果核。
生活简单也意味着单调。他们踏过好几里地,甚至快要走出村子,单调的苞米地仍紧紧跟随在他们身旁。油绿色从脚边蔓延到天际,在视野无法抵达的远方,或许也只有苞米地。
孟惟深尝到被绿色禁锢的滋味,由衷生出几分恐慌。
他在初高中年代常常感受到这样的恐慌。他想象自己高考失利,就读家门口的师范大学,和妈妈进入同一所高中教书,一辈子禁锢在离家十公里内的圆圈里,人生一眼望到尽头。是恐慌驱使着他逃离故乡。
孟立蓉交代他要带姜然序好好逛逛,他们总不能一直看苞米地。
孟惟深求助导航软件,卫星地图显示村庄旁有片池塘。他们启动三蹦子,跟随导航出发,视野里映入一汪淡褐色的水,终于打破苞米地的单调。
两人在池塘边观摩大爷们钓鱼。
大爷自备小板凳,静候在水草群中,等待鱼儿上钩。闲极无聊,悠然问道:“小伙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
孟惟深和大爷自报家门:“我是赵铁梅和孟志端的外孙。”
大爷挠了挠脑袋上仅剩的几根卷白毛,“孟志端?去年走的那个?”
“是的,我们回来给他扫墓。”
“我和你姥爷是小学同学。他有出息,中学毕业就去城里闯荡了,听说后来还开上火车了,对不对?我就没那个胆量,一辈子就配种地咯。”
孟惟深诚实道:“你们都一样。姥爷虽然全中国到处都去过,但退休以后最大的愿望还是回农村。”
“嗐,只有城里人才觉得村里好呢,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大爷哼哼笑了几声,又拿下巴隔空戳了戳姜然序,“那位呢,你哥还是你城里的朋友?”
“我……”孟惟深想了想,他和大爷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他认为没有撒谎的必要,“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大爷吓一跳,差点把钓竿撞进水里,“好家伙……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别说,你像你姥爷,胆量真大,敢尝试别人都不敢的事情。”
孟惟深很想笑。如果他姥爷还活着,听到这话一定生气。老头一直觉得他内向、孤僻,笨手笨脚,以后肯定没出息。他俩怎么能相像呢?
下午四五点钟,大爷的按键老人机接到一个电话,大爷的女儿叫他回去吃晚饭。
两人替大爷暂时看管钓位。孟惟深望着静静的水面,没有鱼儿接近的迹象。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姜然序,有点不好意思:“本来说要带你感受家庭的温暖,结果净给你添麻烦了。我家亲戚里奇葩比较多。”
“没关系。亲戚不就这样,又好又坏的。你愿意带我回家,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姜然序总对他这样宽容。孟惟深越发羞赧了,他不能继续黏着对方的脸,将目光投向池塘的远处。
已近农村的晚饭时间点,池塘好多钓位都空着。池水幽深,微风刮过水面,只留下细微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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