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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乱的思绪将他的胸腔堵得严严实实,也殃及胃部。姜然序提不起食欲:“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吃不完的放冰箱冻起来。”
孟惟深的失落在面上写得清晰,拖拉阵子,才起身加热猪排。
微波的嗡鸣仿佛催眠曲。姜然序前几日都遭遇过失眠,困倦感席卷而来,原想倚在桌边闭目养神,恍惚中竟陷入了沉睡。
梦境使人失去时间概念。他似乎回到了童年的什刹海边,行走在冻结成冰的湖面,从湖对岸抄近道回家。
气温应该降至零下,冰层却尤为脆弱,依稀可见冰下流动的湖水。每走一步,鞋底就传来咯嚓的破裂声。
儿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冰层噼啪断裂开来,他无力保持平衡,陡然坠入冰冷的湖水。
黑暗与寒冷同时侵袭入体,遏制呼吸,禁锢四肢。姜然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躯往湖底沉坠,湖岸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坠入寂静的黑洞。
一团黑漆漆的小东西,漂浮在他的身边。姜然序下意识探过去,手中传来僵硬又冰冷的触感——这是记忆中流浪猫尸体的触感。猫与他一同葬身湖底。又或者,它一直在湖底等待他的到来。
所幸有人在拼命摇晃他的肩膀,姜然序快速上浮,终于摆脱那片噩梦中的湖水。
他还未攒够力气睁眼,孟惟深已抬起他的手臂,支起他的身体,让他半倚在自己怀中,替他套上外套衣袖。
“姜然序,别睡了。你一直在做噩梦,而且你又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
“已经快凌晨了。抓住我的手,跟我走,我带你去最近的急诊。”
“我不去……”
“有病就得治,我说过了。”
孟惟深这回态度尤为坚决,在他眼前晃悠了一下网约车界面,示意他别想躲过此劫。
姜然序又欲挣扎,可想起自己的混蛋事迹,便放任孟惟深折磨他,就当两两扯平。
孟惟深给他抢到一处塑料座椅,替他裹紧口罩,将他安顿下来,走去取号排队,挂号缴费。
对方刚刚离开,溺水的滋味便继续纠缠姜然序。他疲倦过头了,浑身发冷,头晕反胃,眼皮也沉得像绑了石头,但他不能睡着。
时值流感高发季,急诊室挤满咔咔咳嗽的倒霉虫,无数病菌在空气中群魔乱舞,随时可能攻陷他的防御系统。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警惕每个从他身边走过的陌生人,倘若谁不小心碰到他,他就要冲去卫生间洗手洗到破皮了。
姜然序在警觉中消耗干净最后一点精力,可他不愿抵在急诊科的墙壁,宁愿用手臂撑着太阳穴,整个人摇摇欲坠。
病中的视线收得很窄,他急切寻找着孟惟深的身影,还好对方化身一只聪明的蜜蜂,兜兜转转几圈,又飞回他的身边。
孟惟深捎回来一串白花花的单据,带他去输液。
冰冷的液体淌入他的血管,姜然序止不住发抖,孟惟深似乎不忍,伸手揽过他的肩头。两人暂时息战。
姜然序挤占孟惟深怀中最暖和的位置,将对方当作病菌老巢中的安全屋,总算能安心闭上眼睛。
在他休整之际,孟惟深也没闲着。拉扒开他的手指,避开针头位置,给他涂烫伤药膏。药膏黏糊糊的,闻起来有种香油的气味。
“很麻烦吧。”姜然序突兀地问。
“什么?”
“跑医院,还有照顾病号。”
“我不带你来医院,谁能带你来。没什么可麻烦的。”
“你看看你,结婚以后责任意识都培养上来了。”姜然序摆弄着对方衣摆上的纽扣,“如果我们只是恋爱关系,你就该跟我提分手了。”
孟惟深没忍心拍掉他的手,“你闭嘴吧。老实睡觉,睡醒就能回家了。”
——
在姜然序向孟惟深正式提出离婚之前,他其实做过很多努力,比如主动回家,与父亲聊聊癌症这码事。
出发之前,他反复做过思想准备,争取和平解决争端。只要父亲保证老实住院去,别再来找他麻烦,他可以帮对方联系上肿瘤科的专家,拿到珍贵的床位。治疗费也可以再商量。
姜然序踏入杂院,家中房门虚掩,看来他今天不会跑空。
他刚刚碰到门把手,一缕垂危的痛吟,忽而剐在他的耳膜。警报声响彻他的脑海,他旋即撞门而入。
屋内二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姜绍双手的虎口死卡在关萍纤细的颈间,母亲的脖颈和脸颊都憋得通红,唇间黏糊着几缕头发,连呜呜的求救都渐渐微弱下去。
过往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浑身血液都冲向姜然序的头顶,唤醒埋伏在他身体深处的恶魔。他扑上前去,拎起姜绍后脖颈的领口,从母亲身上拽开。姜绍比年轻时候疲软太多,姜然序没费多少力气,便将对方的头颅摁向暖气片,砸出咚的闷响。
这混蛋或许被砸到了口腔中的痛处,嘶着嗓门,不停惨叫。姜然序耳膜嗡嗡作响,总算寻回几分理智,及时收手,暖气片已沾染上肮脏的血迹。
姜然序跌往厨房洗手。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对亲生父亲萌生起切切实实的凶杀冲动。
像他这样憎恨病菌的心理障碍患者,产生过多次暴力念头的潜在犯罪分子,竟然能够顺利从医学院毕业,成为治愈儿童的白衣天使,听起来属实荒谬。
母亲低伏在沙发旁,仍惊魂未定,颤抖,干呕,咳嗽。姜然序拽起她的手臂,拖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烘烤着邻居自制的笋条和茄干,也烘烤着母亲汗涔涔的长发,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姜然序漠然问:“说吧,你老公又发什么疯了。”
关萍用手遮住脖颈间的红印子,神情木然:“我拦着他打药了。他痛死了,就忍不住动手。”
“他打什么药呢?”
“不知道,上周他哥们儿给他拿的,往屁/股上打。”
“……止痛的?吗啡?”
“我也不知道,我最近在帮忙准备圣诞节活动,没顾得上管他。反正那种药止痛效果很好,他越用越上瘾,本来一天打两次,现在不到一小时就忍不住要打……我想只打止痛也治不了病啊,就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就,就这样了。”
老旧的墙砖隔音效果极差,姜绍在屋内大吼:“滚你x的,老子没病,去医院干什么,旅游哪!”
关萍也卖力拔高声调,尽管仍只发出细微的声音:“你嘴都要开洞了……”
“就是牙上的毛病!你养的那宝贝儿子只会搞同性恋,也不给我治牙,我自己找药还不行吗!”
“他怕死怕到脑子出问题了。”姜然序眉头紧锁,第无数次劝说母亲,“我给你转一笔钱,你赶快搬出去住吧。别管他了。”
关萍垂下头,“但是,上周末我带你爸爸去祷告,他已经在上帝面前忏悔了。连上帝都愿意宽恕他,我如果抛弃他等死,是不是同样罪孽深重呢。”
第70章 断崖式离婚
元旦节后,委托人孟惟深亲自拜访李应悬的律所。前台引他走去一间独立会议室,落地窗正对老北京卢浮宫之侨福芳草地。不出半刻钟,前台研磨的热拿铁和李应悬一同前来赴约。
孟惟深也对得起此般隆重的欢迎仪式,他在会议桌旁坐定,赐予离婚律师一个开年红大项目:
“李律,我要跟姜然序离婚了。”
李应悬的反诈意识超乎常人。平日里时刻劝他离婚,真等到他离婚这天,对方反倒对他戒备起来:“你蒙我吧。你明明被骗得七晕八素的,还能突然想开了?”
“是姜然序要求离的,我想不想得开有什么用。”
李应悬仍持狐疑态度:“姜然序疯了吧。他看起来都要把你活吞了,能舍得放你走?”
“我如果知道他到底疯没疯,就不会来找你了。我只知道他说不想跟我续婚约了,再过俩月等协议到期就去离婚。”
前台刚向他倾情介绍这杯咖啡的奥妙,称律所最近换了埃塞俄比亚果果丁咖啡豆,咖啡尝起来有浓郁的柑橘味和花香,请他一定要细细品味。孟惟深咂摸半天,只尝到酸不拉几的涮锅水味,鼻梁和眉头都皱在一块。
事发突然,李应悬也陷入沉思。缓了阵子,才向他询问起前因后果:“他提离婚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况,你回忆一下。当天发生什么了,你们有说什么吗?”
孟惟深仍不死心,一次性灌下小半杯咖啡,想要品味出传说中的花果香,却给喉咙栓上酸苦的锁头,险些重新呛出来。
他抛弃剩下半杯咖啡。酸苦的滋味仍浸泡着他的唇齿、咽喉和肺部,他在这种滋味里努力回忆起两人分离的场景。他想,他需要从一个陌生女人说起。
——
元旦假期,孟惟深推掉了公司团建安排,回海淀找姜然序。
他的想法还算乐观。他喜欢姜然序,他也确信姜然序喜欢他,只要他们互相喜欢,就没什么矛盾是做一顿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能,那就做两顿。
按照他的计划,假期几天他都要要死皮赖脸地留在姜然序家里。反正已经放假,姜然序找不到理由把他赶回朝阳。
至于姜然序不想听的东西,什么心理疾病之类的……他就暂且不提了。
为表示求和的诚意,孟惟深掏尽浪漫细胞,备好一瓶昂贵的威士忌,一只四寸栗子蛋糕,两盒超薄安全套,一瓶柑橘味润华液(他没明白为什么咖啡和润滑液都要做成柑橘味,给橘子付版权费了吗?)。东西备全,从东三环拎到北五环。
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底安宁许多。孟惟深行至小区门口,步伐都还算稳健,直到前路闪出一个人影,直愣愣地拦住他的去路。
面前的女人面孔陌生,约莫五六十岁,脸颊的胶原蛋白流失惨重,架不起颧骨和眼眶的分量。只能从她乌黑的瞳仁中猜得,她或许曾有双美丽的眼睛。
女人声音又轻又飘,他努力竖起耳朵,请对方再重复一遍,才听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女人在向他询问十五号楼三单元的位置。她不会用手机导航,就在小区迷路了。
孟惟深说:“真巧,我们住同一栋楼。我也要回家,您跟我走就是了。”
女人轻轻点头,向他道谢。
两人同路。孟惟深害怕尴尬,只好掰着指头找话题:“您看起来挺面生的,是刚搬过来的吗。”
女人小声说:“这是我儿子住的地方,我平常不住这里。我来找我儿子。”
孟惟深脑子从不转弯,想当然建议道:“您儿子在家吗?您可以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您。”
女人抿起嘴唇,笑意腼腆而羞愧。随他走到单元楼底下,又等他刷开门禁,才回答道:
“我不能给他打电话。他不想见我,会怪罪我打扰他的。”
听起来这位妈妈也是可怜人。孟惟深在心底嘀咕,按下电梯上行键。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孟惟深点亮7楼按键。
电梯已缓缓抬升至2楼。女人还愣愣地缩在他身后的角落,没有按键。她仿佛只是一缕徘徊在人间的鬼魂,无法与现实物品产生交互。
孟惟深以为对方忘了要选楼层,主动提示她:“您要去几层?我帮您按。”
女人张了张口,似乎说出了一个数字。声音全然被电梯里循环播放的二手车平台广告淹没。
孟惟深没有听清,正要再问一遍,鞋底忽而在颠簸中踩空,半边身体跌撞在电梯墙壁间,一次性撞亮半栋楼层的按钮。
可电梯反其道而行之,继续颠簸下坠……短暂的失重感过后,电梯呛出一阵肺痨病人般的剧烈咳嗽,总算颤巍巍地悬停在某个未知楼层。
孟惟深的心脏即将蹦至舌根。他确定电梯彻底失去了动静,连显示屏也稳定显示一串乱码,才将心脏重新咽回肚子里,扶着墙壁起身,去够最上方的紧急呼叫按钮。
好在小区物业在节假日也安排值班,承诺会在十分钟以内赶到,叫他们不要惊慌乱动,以免引发电梯二次下坠。
孟惟深缩回角落,掏出手机,想给姜然序发消息。可手机信号只剩微弱的一格,无法发送任何内容。
他盯了会屏幕上的loading标识,愈发心神不宁,总觉这是个坏兆头。宁愿收回手机,枯等救援。
悬停的故障电梯成为一片异次元,这片次元里的时间流逝比外界要慢上好几倍。他们到底要多久才能出去?十分钟?还是十小时?他不知道。
“安心些。你是个好孩子,神会你保佑你。”
女人将肩头的布袋拽到胸前,拿出一本陈旧而厚重的经文,翻至其中一页,指尖对向文字,小声念诵起来。
与她平日里的言语不同,此时她的每个吐词都尤为清晰。她的声音在狭小空间中循环回荡,积攒出庄严而厚重的力量。
孟惟深也嫌等待时间枯燥,便与对方交谈:“您是天主教徒?”
女人停下来,轻声道:“如果你特别抗拒听这些,我就先不念了。”
孟惟深连忙解释:“没有,没关系。我姥以前也信这些。不过她信得杂,上帝佛祖黄大仙土地公都拜一拜。”
“你的家人里也有教友吗?”
“现在没有了。自从我姥爷走了,她就不怎么钻研这些了。”
“那还挺可惜的。”
“也没什么。我姥爷在世的时候,她生活过得太憋屈了,才要想办法寻找心灵的安慰。人没了她生活也轻松了,自然不信了。”孟惟深总是话不过脑子,说出来才觉不妥当,慌里慌张地踩下刹车,“……我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纯属瞎猜。您继续念吧。”
女人对他笑了笑,收起了经文。
也不知是不是女人的虔诚感动了上帝,不出半个小时,物业便顺利撬开了电梯门。
孟惟深对电梯心有余悸,宁愿选择走楼梯上楼。
“我也去7楼。”
女人紧随在他身后。
孟惟深这回听清楚了:“这么巧?住对门的?”
直到他解开房门的密码锁,对方仍跟随在他身后。孟惟深的大脑愣是没能搭上正确的电路,照例叫了姜然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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