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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最爱他。
夜里温书时递来的桂花糕,案几上偶尔出现的花枝,与那一声声温软的阿兄。
他早就不恨了。
夏侯瑾活着,他才不会孑然一身。
夏侯瑾死后,他就只是孤家寡人。
“阿兄,”夏侯瑾轻轻说,“我想回家了,我想父皇母后了。”
夏侯瑜低低嗯一声,他缓缓站起身,牵着夏侯瑾的手。
甫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帝后。
两人俱是笑着,站在遍地鲜妍的彼岸花海中,神色温柔。
像是等待二人已久。
第50章
*
痛。
身上都像散架了一般。
顾衿缓缓睁眼。
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和几个医生护士的脑袋。
“哎,醒了醒了。”
“顾医生,你可吓死我们了, ”一个小护士上前给他换输液管, “你在做手术的时候晕倒了, 昏迷了好久呀。”
顾衿动了动唇, 视线落在右手上。
那上面还扎着针头, 冷白皮肤上泛起淤青。
他眉心轻蹙,许久才出声问那小护士:“他呢?”
“他是谁?”小护士愣了一下,“啊, 您说那位病人啊, 您晕倒以后,就很快有别的主治医生来接替了,现在已经回家养伤啦。”
顾衿缓缓合眼,低嗯了一声,“麻烦你了, 你先出去吧。”
小护士哎一声, 点点头离开,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 但是记不起来。
顾衿抬指,按了按眉心。
他试图回想起具体的细节, 大脑却又是一阵痛。
仿佛那就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哎,小陆先生,您现在还不能进去。”
思绪骤然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顾衿侧过头看去, 有人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
“顾医生,你醒啦。”对方身姿挺拔,上身衬衫下身牛仔裤, 十七八岁的年纪。
顾衿沉默不语,直到那青年转头,同他四目相对时,他才微微一怔。
“怀归?”
陆怀归坐在病床一侧,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嗯?怎么啦?顾医生这是睡傻了?”
顾衿抿唇,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你怎么……在这里?”
陆怀归歪着头,伸手覆在顾衿额头,“也没发烧啊。”
顾衿身躯微僵,别开了眼。
陆怀归还觉得不准,俯身与顾衿抵额相对,纤长的眼睫扫过顾衿的皮肤,泛着轻微的痒意。
“我说顾医生啊,今天我们早点回家吧,”陆怀归蹭了蹭顾衿的额头,像是在撒娇,“你看你上班都上傻了,连自己的男朋友都忘记了。”
顾衿抬手抵在陆怀归胸膛,将人推开了些。
陆怀归眼底明显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很快被他敛去,恢复如常。
“啊,差点忘记了,”陆怀归笑笑,慢慢直起了身子,“你身体还很虚弱,是不是压到你了?”
顾衿没有搭话,目光凝落在自己右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怀归看着他,眸光晦涩不明,“那我去办手续。”
*
手续办完,两人一同走出医院。
顾衿跟在陆怀归身后,一语未发。
“顾医生,你昏迷的这些天,我可担心你了,”陆怀归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说,“还好你醒来啦,不过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梦到过什么?”
顾衿摇摇头,语气冷淡:“没有。”
有只黑猫从草丛里窜出来,咪嗷咪嗷地叫着,尾巴缠着顾衿的脚踝。
顾衿顿住,垂眸与它对视半晌,还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陆怀归意味不明地看了那猫一眼,眼底寒意深深。
那猫也像是感知到危险,缩了缩脖颈。
顾衿的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后起身。
“顾医生,喜欢猫啊?”陆怀归眼眸微弯,乌瞳轻眨,“那我们也养一个可好?”
顾衿眉心微蹙,他上下打量了陆怀归一番,极为冷淡地嗯一声。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栋别墅前。
陆怀归找出钥匙,开门。
顾衿站在陆怀归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
“顾医生,愣着做什么,进来呀。”
房间布置得异常温馨,暖黄色的灯光,铺着毛绒地毯的地板,和布置精美的餐桌。
“顾医生,你去在歇会儿吧,我做饭。”陆怀归冲他笑了一下,不等他应声就系好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顾衿端坐于餐桌,环顾了一圈四周。
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唯独,没有两人的合照。
一切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
完美的爱人,温暖的家。
这不正是他心中所求么?
“咪呜。”
窗外又传来一声猫叫。
顾衿站起来,走出门外。
在他跨出去的一瞬间,身后的那栋别墅骤然消失,周遭一片黑暗。
只有那只黑猫浑身皮毛都泛着白光。
顾衿不受控地跟了上去。
黑猫所至之地,彼岸花沿途绽放。
而上空处不断显现他的过往碎片:因没考到第一而被父亲用戒尺惩戒,好不容易救下的猫被剁成了肉块,成年后第一个病人因受不了治疗而从高楼一跃而下。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顾医生,留在这里不好么?”
“只要你留在这里,就永远不会再痛苦。”
顾衿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初穿越时陆怀归划伤他的肩膀,浴池中陆怀归被他吻额头的愕然,以及东宫里插在瓷瓶里的枯枝。
“不了。”顾衿轻声说,“还有人在等我。”
“就算回去后你依旧痛苦,也还要去么?”
顾衿轻轻颔首。
他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畏缩。
因为曾有一人告诉他,所谓宿命,不过虚妄,一切都应该由自己改变,而不是任凭其磋磨。
周遭倏地静下来。
黑猫将他领至某处后,蓦然消散不见踪影。
轰隆——
黑漆的上空骤然裂开一道口子,有光倾洒进来,落在顾衿的肩膀。
“殿下!”
顾衿猛地抬起头。
只见陆怀归逆着光,从那裂口里凌空降落,轻轻拥住了他。
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了他心上。
黑暗退却,只余白光一片。
*
“殿下,你醒啦?”
躺在榻上的顾衿闻声抬头,对上陆怀归通红的眼眶。
他轻抬起手,指尖轻触陆怀归的脸颊,动了动唇,说:“怀归。”
陆怀归握住他的手,贴在了脸上,“嗯?”
“我做了个梦,”他说,“一个……美梦。”
陆怀归没问他那个梦是什么,握着他的手指贴在唇沿,落下一个吻。
顾衿微怔,脸上泛起薄红。
他别开眼,伸手将陆怀归拥入怀中。
陆怀归唇角弯了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枕在他臂弯里。
“哟,我来得不巧啊。”谢淮南吊儿郎当的声音骤然想起,“昨儿你还寻死觅活,还是小爷我把你拉回来的呢。”
陆怀归身躯微僵,正欲从顾衿怀里起身,却被人一把拽了回去。
他又跌回顾衿怀中,腰身被环住。
“啧啧啧,没眼看。”谢淮南双手环臂,轻叹一声,“有了男人忘了兄弟。”
谢淮南一番插科打诨下,终于教这俩人松了手。
陆怀归坐起身拢了拢衣衫,眸光沉沉地盯着谢淮南。
谢淮南耸耸肩,只道:“你师傅找你有事。”
陆怀归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顾衿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说起来要不是你师父来得及时,”谢淮南哼道,“你那殿下说不定早就……”
他话说至一半,又咽下去。
“我知晓了,”陆怀归伸手给顾衿掖了掖被角,“过几天吧。”
谢淮南微微挑眉,心知二人此时难舍难分,便也不再催促,只说:“那我去把他醒来的消息告诉你师傅。”
说罢,谢淮南便掩门离去。
陆怀归又倒在榻上,被顾衿抱在怀里,缓缓阖眸。
他一连几日都没有歇息,昼夜不分地照看着顾衿,不错过任何一点响动。
褚青山来过一次,不知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才将顾衿从濒死边缘拉回来。
过几日要好好道谢才是。
陆怀归捏了捏顾衿搭在自己腰间的指骨,嗅闻着顾衿身上熟悉的气息,终于沉沉睡去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的侵袭,只有两人相守至垂垂老矣的好梦。
几日后,顾衿能勉强下地活动了。
陆怀归陪着他锻炼,一步不移。
直到被褚青山叫走,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千叮咛万嘱咐地说:“殿下,你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这语气俨然像一个照顾孩子的大家长。
顾衿点头应下,“嗯。”
陆怀归走后,顾衿就坐到了案几前。
那案几上本该摆着的枯枝不见了踪影,他这才想起来这东西还在长公主那里没有取回来。
从前他觉得案几上摆着瓷瓶难受,如今是看不到心里不大舒服。
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这么想着,他推开门,朝长公主宫中行去。
*
殿前有几名小宫女在扫雪,见到他时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就扔下扫帚,给长公主通传。
“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活啦!”
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不多时,小宫女就将顾衿迎进去。
许是他写的方子起了效,几日不见,长公主脸色都红润不少。
“阿弟,”长公主笑笑,让小宫女将那瓷瓶呈上,“本来想等你再好些去看你的,顺便把它拿给你的。”
顾衿垂眸,目光落在那白玉瓷瓶上,轻轻应一声,“谢谢阿姐。”
“这有什么好谢的,”长公主温声开口,“看看,我找了宫中最好的工匠修复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顾衿点点头,小心翼翼将那瓷瓶接过去,里面的枯枝也完好无损。
他蓦然想起去狱中瞧陆怀归那夜,不慎将瓷瓶摔碎。
原本紧绷的神经崩断了,只想着要把碎片拼好,弄得满手都是血。
可是碎了的东西,又怎么拼得回去呢?
他不知道要怎么做,茫然无措地看着手心,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
去找长公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抖得厉害,一直喃喃着说:“修不好了……修不好了……”
长公主吓一跳,先是给他的手包扎,又温声问他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情绪漩涡里,无法自拔。
他又要失去了。
也许他本就不该奢求拥有什么的。
“阿弟,阿弟?”长公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顾衿这时候才回神,宝贝一样把那瓷瓶抱在怀里。
“阿姐,你……你刚刚说什么?”
“对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轻声道,“如今父皇驾崩,他去的突然,遗旨都没留,朝中正是不安分的时候,不过很多人都支持你。”
顾衿微微敛眸,低低嗯一声。
“阿弟,你是怎么想的?”
顾衿抿唇不语,他沉默了许久,又摇摇头。
长公主了然,“不急,你回去慢慢想。”
顾衿微微颔首,正欲说好,就瞧见有内侍匆匆走进来。
“太子殿下,小侯爷说他身体不适。”
顾衿眉心微蹙,“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
内侍却道:“这,奴婢就不知晓了。”
顾衿看了眼长公主,长公主对他清浅一笑,“再过几天是除夕,你带弟妹过来一起吃饭可好?”
顾衿嗯一声,便随内侍离开。
月升日落。
东宫里一片静谧,月华如水,洒落院中。
顾衿回去时,陆怀归已经在门扉前等着。
“怎么了?”顾衿走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身体哪里不适?是不是手腕,还是腿弯又——”
溶溶月色下,陆怀归摊开掌心,举到他眼前。
只见那带着薄茧的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红痕。
“夫君,我手好疼,”陆怀归眼眸弯弯,语气却很委屈,“给我吹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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