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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拿了食物回来,赵熙手里正捧着块切得很规整的小蛋糕,一脸得意地凑过来:“陈霁尧,我用彩虹跟你交换!”
赵熙一双桃花眼生得好看,里面的黑色瞳仁却如暗夜琥珀般明亮,目光灼灼地一直盯着他。
陈霁尧忽而生出一丝恍惚。
13岁那年母亲去世后自己过的第一个生日,赵熙就是像现在这样,捧着一块小蛋糕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奶声奶气唤他:“阿尧哥哥,妈妈说彩虹代表着雨后晴朗,和你的名字一样。”
“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以后只要见到和彩虹有关的东西,我都第一时间留给你好不好?”
……
“喂!你发什么愣呢?”
耳边一道声音将思绪唤醒,陈霁尧回神,这才发现赵熙正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
遂没再说什么,从人手里将盘子接过,叉子戳在蛋糕周围的奶油上,没有破坏中间的小彩虹。
赵熙单手搭着沙发背,冲四周环视一圈:“我哥呢?”
“没说今天打算几点结束?”
吃蛋糕的人有些心不在焉:“没那么快吧。”
“不一定。”赵熙轻嘲一声笑笑:“别看他人还在这儿,魂怕不是早就被勾走,归心似箭了。”
说完抬抬下巴一个眼神示意,两人一同朝别墅大门口的方向看去。
既然是婚前最后一次狂欢的单身party,按理说不该有另一半出席的,此时的赵煦亭却抛弃了今夜“为他而来”的所有宾客,抱着即将娶进门的未婚妻隐在角落无人处安静专注地亲吻着。
见惯风月场上的男女情动,这场景早已不足造成赵熙感官上的刺激,饶有兴致抿口酒,唏嘘道:“真好啊,你看他那个样子,以后也算是有自己的小家了。”
身边人语气沉沉瞟他一眼:“羡慕了?”
“你不羡慕?”赵熙反问。
“找个喜欢的人成家,每天下班外面应酬完回去,看见老婆孩子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哥哥嫂子如今,依稀间似乎就是在复制爸妈年轻时走过的路。
赵熙很少这么感性的,喝了点酒,说这些话也不过是对大哥成家找到归宿的一种祝福和有感而发。
相同的人生模版从未想过套用在自己身上,真叫他现在找个人结婚他是绝对不肯的,何况他也不喜欢小孩子。
陈霁尧不知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话音落地半晌,才不咸不淡接一句:“是该羡慕。”
赵熙过来搭他的肩,脸凑得很近,勾勾唇说不聊这个了,问他馥湾今晚安排的那些菜怎么样,中餐主厨据说是从京城背景最硬的五星饭店挖角过来的。
陈霁尧还在想生意上的事,神情有些淡,只说没怎么尝。
但看上去更像是没什么胃口似的,说话间,不知不觉却将手里那盘蛋糕放下了。
派对到深夜结束,赵煦亭开车送未婚妻回家,赵熙硬是坚持到最后一批人离开,甚至将裴铭也送走了,才拉着陈霁尧晃晃悠悠走去车场。
今晚喝的酒太杂,掺在一起后劲有点大,方才没觉察出什么,这会儿静下来才觉得脑袋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一样,腿脚仿佛也有点不听使唤了。
饶是如此,心里还始终惦记着最重要的一件事,上车前拽住陈霁尧衣角,手往他裤兜里伸:“手、手机给我。”
“干什么?”男人在耳边轻声。
“备忘录。”
“我知道。”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的,陈霁尧只比他慢一秒,却像是心有灵犀般早已洞悉他本意。
身体低低伏下来,摸他的头,安抚道:“放心,我记得。”
说完将他的手放好,替他系上安全带。
车门临关上时,赵熙却突然倾过来,紧勾住男人小指。
陈霁尧回头,只见他眸光像是清明了些,瞳仁闪烁着微茫,迷离底色里缀着点点夜星。
“别一个人。”
陈霁尧俯下身听他,赵熙颈间喉结滑了滑,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说着眨眼睛笑笑:“陈霁尧,不管以后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妈妈了,我都陪你一起去看她。”
车子开回澜苑,怕他胃里会难受,陈霁尧刻意将速度降慢了些。
迈巴赫全系减震功能都做得很好,赵熙不喜这种底盘过重的商务款车型,却不妨碍他在陈霁尧副驾睡得很香。
别墅前院已经熄灯,现在拖他回去怕是会在家弄出不小动静。
陈霁尧将车熄火停在路边,趁着孤月高悬清冷的夜色,沉默又认真打量起身边熟睡的身影。
片刻宁静的相处,车内气氛变得十分安逸,赵熙呼吸很轻,胸膛起伏与背后浓稠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陈霁尧抬手拨他的头发,露出光洁额头和一对俊俏的眉眼。
拇指若即若离拂在他唇间,稍一停顿,却不再有下一步动作了,五指蜷缩将手收了回来。
握住方向盘调整呼吸,陈霁尧抬眸。
猝不及防,却在此时看到前方不足十米的家门口,一道冷沉的视线隔着车窗玻璃、正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下车轻轻关上门,陈霁尧无声走到那人身边,一米处停下与他对面而立。
赵煦亭一侧肩膀靠在电线杆上,从兜里掏了两支烟出来,神态松弛。
陈霁尧拿着打火机为两人点燃,并肩站到他身边,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剩唇间白雾默默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烟烧到一半,赵煦亭忽而停下,转身将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母亲这阵子总问你在忙什么,这是她上个月去芬兰旅行带回来的羊绒衫,咱们三个一人一件,这件是你的。”
陈霁尧接过袋子没有细看,孟宛为自己挑选的衣服,款式和尺码必定是合适的。
气氛沉寂间,身旁的声音却再度开口,意味深长唤他一声:“阿尧。”
陈霁尧灭烟看过来。
赵煦亭顿了顿,说:“你在母亲心中的地位,跟我和小熙并没有什么不同。咱们三个都是她的孩子,倾注的心血是一样的。”
“所以有些事……即便是世俗和法律都允许了,真到拨云见日那天,她感情上也不一定能接受。”
说着目光忽而温柔:“虽然嘴上不提,但我能看出来,我结婚她还是挺开心的。前几天还碰到她向邻居家太太打听以后当奶奶了,每年过年要给孙子包多少红包。”
“她是真心盼着咱们一家都好,家和万事兴,你说对吧?”
“但愿咱们做小辈的,能理解这份苦心,也都别辜负她吧……”
第3章 03我哪得罪你了?
凌晨时分,窗外淅沥沥飘了会儿小雨,微风吹拂白纱将屋外的凉意带进来。
陈霁尧关窗回来靠在床头抽了支烟,之后就再也没睡着了。
澜苑那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晚上送赵熙上楼碰到云姨,才得知他最近总念叨着睡眠不好。
这种状况陈霁尧倒是第一次听说,至少在汇景这边的时候,赵熙作息看上去还是挺规律的。
周末才是母亲的忌日,陈霁尧却没打算真等到那个时候,早早让助理帮自己订了花。
母亲生前最喜爱郁金香,50多个品类,每年祭拜都换一种颜色给她,今年这束白色,有着同她气质一样优雅的名字──“黛安娜”。
没有如赵熙平日里叮嘱那样按时叫他起床,陈霁尧让司机留下车钥匙,带着花独自去了墓园。
其实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说的,陈霁尧性格就是这样,心里有再多想法,也很少用语言真正去表达出来。
多半时间还是坐在草坪上的石阶旁、就这么安安静静陪母亲待着,待到什么时候自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去到墓前鞠躬,心里约定好下次何时再过来看她。
园区经理路过同他问好,拿来两份制式的修缮同意书需要他签,还提到前几日在这里碰见过孟宛。
陈霁尧签完将笔递还给对方,人在余光里走远不过两分钟,身后一道质问声毫无预兆响起:“不是说好我陪你一起吗?”
陈霁尧回头,说话的人已经走近。
对方拧拧眉,十分不满地望过来一眼,附到他耳边悄声:“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在你妈妈面前我先不跟你计较,但你最好是赶快想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不然我不会轻易消气的。”
对着陈霁尧完全很凶的一张脸,转头看向面前黑白照片里微笑的女人时,表情却立马变得恭敬起来。
将云姨给提前准备好的点心摆上,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下。
姜怡清去世时赵熙也不过十来岁,对她印象模模糊糊保留了一些,不算很亲近,每年坚持来祭拜却是诚心的──只因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给予陈霁尧生命的女人。
太煽情的话说不出口,酝酿半天,最终只在离开前留下句最真心实意的:“姜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陈霁尧的。”
陈霁尧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山里气候多变,看天气一会可能还要下雨,便没有在这里多待了。
两人肩并肩一同向外走,身上穿着相同色系不同款式的西装,赵熙只比陈霁尧矮半头,矜贵中带着一股天然的松弛感,不说他们是来祭扫、说是来赏花踏青的都有人信。
这边的地势群山环绕,风景春秋两季最吸引人,赵熙台阶上得很慢,却因为赏景注意力不集中被脚下青苔滑了下,很快稳住重心,条件反射去牵陈霁尧。
陈霁尧手垂在身侧指尖勾了下,本能将他的手握住、牢牢攥在掌心里。
但也就往前走了几步、跨过这几层最湿的台阶便将他松开,没有如以往那般从始至终一直牵着他。
赵熙浑然无觉,以为他只是手滑,掌心贴上去与他更紧密地五指紧扣。
凑到耳边同他聊天:“陈霁尧,你有想过自己百年之后骨灰怎么处理么?”
人生一晃匆匆几十年,搏再多功名利禄,到头来也总要归于那寥寥的一抔黄土。
他只是突然间有感而发,但在墓园聊这个话题,其实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陈霁尧回头看了他一眼,赵熙手指向后方:“刚才路过那一区全都是合葬墓,看上去更气派,周边绿化好像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所以你……”人说着神秘兮兮凑过来,带着几分玩味很近地问:“要不要考虑给咱们两个也提前在这儿囤一块?趁现在好位置还有得选。”
陈霁尧脚步顿了下,没接他话,赵熙低呵了声:“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吧?人不是早晚都要走这么一遭?”
话说得轻巧,殊不知问题的症结根本就没出在这儿。
对于不值得讨论的伪命题,陈霁尧一向不会表露出过多兴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回他:“几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熙觉得他敷衍,但谁也不是傻子,脑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
同他玩笑,话里却几不可察染上点酸味:“哎,知道了知道了,知道旁边那位置是留给你老婆的。”
“我就随便这么一问,陈霁尧,你抗拒的意思不用这么明显吧?”
越过最后一阶台阶,算是走到了园区大门口,赵熙没再说话,情绪明显淡下来很多。
要去找自己的车,没再一直拽着男人,两人连在一起的手,这次是他主动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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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迎来哥哥婚礼,在此之前陈霁尧以加班为由已经三天没和他见面。
酒店当天并没有邀请媒体进入,汇集了宁海商界各路大佬。
老一辈自是看在赵政林的面子上,年轻一代新贵多半与赵家两位公子交好,能到场的几乎都到场了。
赵熙没有给哥哥当伴郎,嘴上说着不能抢了新郎的风头,其实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用时刻跟着赵煦亭,行动上自由很多,化妆间里几个熟人刚好凑在那聊天,赵熙一进屋,离最近那人搭上他肩便开始抱怨:“你们一个个速度都太快。”
“这已经是我今年第二次当伴郎了,再有下次,真就只能听我老子话乖乖娶那什么许家千金了。”
赵熙往人伤口上撒盐:“行,我这边争取年底就结婚,总归不让你闲着。”
“那可不一定。”对方半信半疑:“你结婚找伴郎,裴铭横竖得算一个吧?陈霁尧估计也没跑,邵谨臣已婚不合适,但没关系啊,全宁海想巴结二少的人多如牛毛,随便勾勾手指头的事,估计到时候也轮不到我。”
这一句话音落地,门口响起一阵略沉的敲门声,几人不约而同向身后看去,发现刚刚讨论话题的主角之一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儿。
少爷们之间其实内部也分一些阶级和派系,赵熙虽然是站在金字塔顶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位,这些人和他在一起却还算是放松,气氛和谐时敢随意开一开玩笑。
陈霁尧就不一样了。
年纪轻轻就手刃仇敌曾搅得整个陈家一朝变天的现任掌权人,其背后狠戾只有当年经历过那场嫡庶之争内乱的人才略微知晓,跟他们这些惯会吃喝娱乐至死的二代公子哥们自然不一样。
陈霁尧鲜少与人亲近,外人见到他自然会拘紧些,包括裴铭在内,现场几人连站姿都不自觉板正了。
陈霁尧目光扫过众人一眼,最终停留在中央被包围的赵熙身上:“你母亲找你。”
说完同裴铭他们点头,表情淡淡并没有加入讨论的意思,很快转身,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方才不过短短几秒对视,赵熙从陈霁尧眼睛里读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走向大厅看到孟宛与一位太太正热络地手挽手在一起聊天时,更证实了他心中这一想法。
孟宛很快发现他,站在原地远远冲他招手:“崽崽,这边!”
崽崽是赵熙的乳名,6岁上学之前孟宛一直这么叫他,以至于养成了习惯后来很久改不过来,直到现在还时常会有不经意叫错的时候。
赵熙面带微笑走过去,站定在孟宛身边嘴角僵硬,咬着牙小声:“妈,我说多少遍了,不许再这么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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