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你对妖兽感兴趣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连云枝低头看去。
然后呆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正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子:“这是……这是小金,是妖兽,很通灵性,我可以送给你。”
九岁的慕城!
哈!
果然风水轮流转,这回又落到我手里了!
连云枝手心发痒,恨不得立刻捏住这人的鼻子,掐住这人的脸,把这个让他受尽了苦头的家伙狠狠作弄一番!
他忍住了。
“妖兽?”
连云枝视线移到慕城手中的蝈蝈笼子上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竟然真的是一只妖兽!
虽然是低阶妖兽,却极为罕见,甚至有传言说它已经灭绝了,而且它名寻宝甲虫,在寻找宝物这方面很有用处。
“送给你。”慕城把妖兽递给他。
连云枝惊呆了。
好大方。
如果在上一次轮回中慕城也这么大方,他说不定就不会打他了。
等等……上一次轮回中的慕城也主动拿着“小金”给他看来着……
连云枝接过蝈蝈笼,并陷入沉思。
“唰!”
可就在此时,无数划破空气的箭声骤然响起!
连云枝猛地抬起头。
却见台上那个曾给他带来无数欣喜,快乐和幻想,为他编织了修仙梦境,并带领他走上修仙之途的小仙君……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他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愕与恐惧。
这并不是结束。
慕坤容身边的护卫飞跃到台上,一刀砍下小仙君的头颅。
咕噜,咕噜。
……
一个小小的手忽然握住了连云枝不住颤抖的指尖,连云枝回过神来。
“不要看,别害怕。”
连云枝的手依旧在颤抖,他闭上眼又睁开,他把手中的蝈蝈笼重新放到慕城的手里,他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慕家家主站在高台上,站在无头尸体面前,正在举杯邀人同饮。
“练气七层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大家放心,灵气复苏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株巨大的藤蔓瞬间捅穿了他的心脏。
连云枝确实无法动用丝毫灵力,但他依旧是金丹修士,而且是一个拥有着本命藤的金丹修士。
本命藤分出了一株又一株,化为盾牌,化为刀剑,将冲上来的慕家护卫杀了一个又一个。
本命藤最后又化为细细的针线,将小仙君的头和身子缝合,又为他编织出一个牢不可摧的藤蔓木棺,带着他深深沉入地底。
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所有慕家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场变故,却大多数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杀人者却带着满身的血一步一步走到慕家家主最宠爱的孙子面前,从他手里提走自己的蝈蝈笼,又朝他伸出手。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第24章
许久都没听到回应。
连云枝闭上眼收回手。
算了。
他都当人家面杀人家祖父了, 傻子才愿意跟他走。
……以后再说吧。
连云枝转身就准备离开。
一只小手却突然颤抖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我愿意。”
“带我走。”
.
不能动用灵力很麻烦,别说御剑飞行,就连打开储物手镯往身上贴个遁地符都做不到。
好在连云枝有世界上最厉害的藤蔓。
藤蔓肆意生长, 在湖水上搭建桥梁,又洞穿墙面。
连云枝单手抱起小慕城直直向前走,如履平地, 无人阻拦。
“小城……”
慕母双腿发软地瘫倒在慕父怀里,喃喃自语, 不可置信。
小慕城听到了声音, 却没敢抬头。
只浑身轻颤地将脸颊埋入这位陌生人的肩头。
.
小慕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虽然祖父对他很好, 对他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但祖父身上太臭,黑雾太丑,他一看到祖父就忍不住想要作呕。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祖父惊愕着死去那一刻, 他浑身发抖,心里竟觉得快乐。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 身侧这个突然出现,杀了他祖父, 还莫名其妙要带他走的男子在他眼里比月光还要干净,又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好闻,他一看见这人,心底便生出疯一样的渴求。
慕城没有抬头。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他祖父尸体上的黑雾突然动了起来,并直直朝他飞来,瞬间没入他的脊椎!
他的眼睛在无人知晓处变得暗红,他难以自控地把鼻尖抵上连云枝的脖颈, 幽香传入鼻腔……好香。
“啪!”
一个巴掌突然狠狠打上后脑勺,小慕城浑身一僵。
“慕城你有病吧?!”
连云枝一把将身上的小慕城撕下来扔到地上,伸手去摸自己的颈侧。
“嘶。”
他果然被这小崽子咬出血了!
连云枝此刻已经走出幕府,见四下无人,他又把呆呆跌坐在地上的慕城揪起来,掰开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看起来很正常啊。
怎么突然又开始咬人了?难道说这家伙的“疯病”从小时候就有了?
连云枝顿感头疼。
慕城小脸惨白,紧紧抓着连云枝的手,连睫毛都在颤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不要丢下我。”
连云枝何曾见过这样的慕城?
不说小时候跟他互殴的慕城,就连慕城被抽走灵根,断掉经脉当他“妖兽”的时候,也没这么低三下四,惶恐不安过。
想起这人不久前(在连云枝的记忆里),还高高在上地打量他,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恐吓他,甚至自己找个衣服穿还要看他脸色……
现在却只能这么可怜巴巴,弱小无助地看着他……
连云枝:“……”
连云枝爽了。
“咳咳,”连云枝牵着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放心,你只要乖一点,我就不丢下你。”
“我会乖的。”慕城小声说。
“啧。”
连云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
离开幕府后,连云枝偷偷前往方府,从他最好的兄弟的私人存钱匣里“借”了点钱——他当然没忘记留下借条,不过九岁的方天信知不知道署名的“连云枝”是谁就不好说了。
连云枝问过慕城,得知他曾经的父母在这个轮回里根本没有诞下孩子,连府也根本没有“连云枝”。
总而言之,“借”到钱的连云枝买了一匹骏马,直奔柿山秘境。
柿山秘境是小泽州第一个出世的秘境,但由于此秘境入口偏僻,且出世时也不像别的秘境那样有伴生异相,直到五年后它才被人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连云枝愿意的话,他可以在里面待上五年。
.
连云枝在第三天到达了柿山秘境,并在里面找到一处灵气浓郁之地把睡着的慕城晃醒。
小慕城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看到连云枝略显严肃的表情,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连云枝:“你乖不乖?”
慕城:“……我乖?”
连云枝满意地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要教你修炼,你要先学会引气入体……”
如果连云枝可以动用灵力,他就可以直接在慕城体内传入灵力,并引导着他引气入体,可他现在没有灵力,也没有典籍,只能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人体的经脉和穴位图,一边画一边向慕城讲解。
连云枝讲着讲着,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内心心虚,表面严肃道:
“接下来我要讲重点了,当你引气入体成功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灵力引导在这个位置上,然后你要……”
连云枝带走慕城当然是有原因的。
且不说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那股力量只有慕城能操控,光是两人身上的道侣契约,就足以让连云枝不敢把这人随便丢到外面。
是的。
连云枝发现世界虽然进入了新的轮回,但他和慕城的道侣契约竟然还在,甚至破除了隐藏状态变得更明显,即便他不能动用灵力也能感知出来。
连云枝决定骗小慕城把它解开。
道侣契约是一种具有承诺性质的平等契约,通常情况下一方横死或者是强制解除都会使人境界大跌,但有一种情况除外——即单方强制解约。
如果慕城单方面强制性解除了道侣契约,那么“被抛弃”的连云枝则不会受到契约的任何惩罚,只有慕城一人会境界大跌——不过他刚开始修行,跌又能跌到哪儿去呢,顶多跌回引气入体之前罢了。
连云枝心情轻松地想着。
“我们是道侣?”
小慕城却突然开口问道。
连云枝浑身僵住:“……什么?”
小慕城抬头看向他,眼睛幽幽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很乖了:“其实我已经练气二层了,只是祖父让我把修为隐藏起来,另外,祖父还给我看过一些修真类典籍,我知道你讲的是道侣契约的解法。”
连云枝:“……”
什么?!!!
……这个该死的骗子,他还以为上个轮回的慕城真是天纵奇才一引气入体便连破三层呢,结果他早就练气二层了!
慕城闭上眼,似乎正在用自己练气二层的修为确定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看着连云枝,问:“你是我前世的道侣吗?”
连云枝:“……”
连云枝头皮发麻,又万万不敢暴露轮回幻境一事,只哄道:“什么前世不前世的,这就是一场误会,你先解了吧,解了我再详细告诉你。”
慕城看了他一会儿,说:“不。”
他又说:“你是我的道侣,我为什么要和我的道侣解除契约?”
连云枝:“……”
连云枝气得牙痒痒,但还是假装和蔼地笑了笑,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小孩子,你胡说什么呢,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
慕城说。
“道侣的意思是:无论你去哪里你都不能丢下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慕城抬头看向连云枝,脸上又露出连云枝很多年前见过的,那种讨厌的,惹人嫌的,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第25章
连云枝:“……”
连云枝想撕烂他的脸。
但连云枝忍住了。
他不能, 至少不应该跟一个九岁的练气二层的小孩儿打架,这也太跌份儿了——他可是金丹真人!
于是连云枝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心绪, 冷声道:“解开。”
慕城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
他垂下头,声音却执拗:“不。”
连云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解还是不解?”
慕城:“不解!”
慕城话音刚落, 一根又粗又长的翠绿藤蔓便张牙舞爪地朝他袭来,并瞬间如一条巨大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住慕城的身子, 将他高高举了起来!
风声呼啸而过, 树梢擦过鞋面, 小慕城面色发白,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下面的连云枝, 嘴唇也紧紧抿着,神色里没有任何惊惧或求饶。
然而下一瞬,巨藤举着他的身子越过树梢,越过山坡, 越过河流,并将他扔到河对岸的一块草地上, 倏然消失不见!
小慕城慌张地朝着藤蔓消失的方向奔跑,可藤蔓消失得太快, 面前的河流又太湍急,他无论如何也跟不上。
他停下步子,在原地紧紧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闭上眼,用自己微弱的修为去感知体内的道侣契约。
……找到了。
他睁开眼,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的方向走去。
河流太宽太急,他无法越过, 便走了很长的路绕过去。
天色渐暗渐黑,他看不清路,便寻着光抓了几只萤火妖虫捧在手里。
山坡太陡,幽谷太黑,树林太密,他跌倒了再爬起,一步步走过去。
月亮高悬时,他终于到达了连云枝的所在地。
连云枝在一个山洞里,可那山洞入口却被一层藤蔓织成的网牢牢覆住,他进不去。
他凭借道侣契约找到了连云枝,可却发现如果连云枝厌恶他,不想见他,那么自有一万种方法避开他。
他一身淤泥,满身伤痕地孤零零地被拦阻在山洞外,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他此刻只要大喊一声:我愿意解除道侣契约。
那么面前的藤蔓便会瞬间退去,那么他便能走进去,或者那人便会走出来,那么那人会像刚开始那样对他好,会对他笑得很漂亮,会把他抱在怀里,会摸他的头。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背对着藤网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模糊不清的月亮,又低头拔了一些野草擦干净手上的鲜血和污泥,紧接着他闭上眼,把脸颊放在自己屈起的双膝上,不安宁地睡了过去。
21/43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