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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红雾,依旧是红雾里戴着面具的青衣。
连云枝再一次用藤蔓将自己牢牢包裹,朝青衣人走过去。
青衣人转身,低叹:“就剩我们两个了,其他同伴全都牺牲了。”
“没有吧,”连云枝冷冷道,“你在外界不是还有‘同伴’吗?”
连云枝晋升元婴后用神识寻找慕城时,在他脚下看到了一具化神修士的尸体,那化神修士死去多时,连云枝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体上有没有冒出黑雾,却在他断掌中见到了一枚散魂针。
仔细想来,慕城虽然杀了“临仙宗弟子”,但消息未免传得太快,指不定就是有谁在其中通风报信。
青衣人惨笑一声:“现在是真的全死光了,就剩我们俩了。”
连云枝没搭腔,他真的好累,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颤抖着发麻发疼,他终究是没忍住,转身用最嫩最软的藤蔓和叶片编造出了一个藤椅坐了上去。
连云枝放松地坐在藤椅上,又突然想起了别的事:“你之前说能万无一失杀掉慕城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青衣人幽幽看了连云枝一眼:“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慕城现在连化神炼虚都能杀,我还有什么能万无一失杀掉他的方法?”
连云枝讥讽:“或许你可以等下一次重启,并再次勾结四大家族的人对年幼的慕城赶尽杀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青衣人:“没有下次了,上次重启是意外,这个世界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毁灭并重启的话,慕城会吞噬掉这里的每一个灵魂并彻底陷入疯狂,他会降下无边大火,焚烧整整七年。连云枝,你的藤蔓牢笼在避火方面的确很是不凡,但也能经得住七年的烈火焚烧吗?”
连云枝笑容微敛。
青衣人:“慕城已经彻底疯了,对不对?这个世界除了一些特殊的人以外,比如说四大家族的家主,其他修士身上的黑雾力量都与他们的修为息息相关,慕城杀了那么多化神甚至炼虚,吸收了那么多黑雾力量,早已经彻底丧失神智了。”
连云枝问:“黑雾和慕城是什么关系?”
青衣人:“你不是已经看了那本书吗?黑雾就是这幻境世界的本源,是慕城曾经吞噬掉的灵魂,是他的罪孽,亦是他一次次散出去又收割回来的力量。”
连云枝又问:“慕城的疯病不可缓解吗?”
青衣人:“完全没可能。”
连云枝不再说话。
他知道慕城的疯病是可以缓解的,可曾经那些缓解的方法如今都不管用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难道真让他割下血肉喂给慕城吃吗?
连云枝不愿意。
连云枝默默蜷在宽大的藤椅上,他其实并不想来见这个青衣人,他知道这人坏得流油,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口口声声说慕城疯了,世界要毁灭了,可慕城疯成这样,这人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但连云枝现在不想回去。
青衣人走进一步,低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站在慕城那边,一次又一次地与我们作对,你就算是被他蛊惑也该清醒过来了,难道修为和性命不比情爱重要吗?”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连云枝眼神中的不屑,青衣人顿了一下,语气犹疑:“你……”
青衣人上下打量了连云枝一眼,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看中了慕城的体质,在把他当炉鼎用吧?!”
连云枝:“……”
连云枝不知道要不要反驳。
青衣人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利用慕城提高修为,然后在此界飞升,就此踏破虚空离开幻境?”
连云枝:“……”
连云枝闭着嘴不说话。
青衣人:“你难道不知道幻境里的修为都是假的吗?你在这里修炼永远都不能飞升!”
连云枝“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明明是真的!”
青衣人悲悯地看了连云枝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里的黑雾是死者的灵魂,是慕城的罪孽,是构成整个幻境空间的力量本源,幻境空间里的灵气都是假的,你修炼的修为怎么可能是真的?你境界提升得越快就越容易走火入魔,最后就会变成像慕城那样的疯子。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散去在幻境中晋升的所有修为。”
连云枝手指隐隐发颤:“我没有疯。”
青衣人纠正:“是暂时还没有疯。”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让情绪镇定下来,他想起自己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他可以“净化”那些黑雾,他想起自己可以缓解慕城的疯病。
……他不会疯,绝对不会。
连云枝坐回藤椅上,用一种在青衣人看来很死鸭子嘴硬的口吻说:“我不会疯的。”
青衣人:“……”
青衣人叹息,语气简直称得上是苦口婆心:“行行行,你不会疯,但是你该不会以为不疯就能出去吧,幻境空间里的黑雾力量也是有限的,曾经拥有所有黑雾力量的慕城都没办法突破净瓶的禁锢,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连云枝没说话,可他握着藤椅扶手的手也一点点用力到泛白。
青衣人再次将一只又细又长的黑匣子递给连云枝,他意味深长道:“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世界上有谁能杀掉慕城,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
红雾散去。
连云枝发现自己仍躺在慕城身下,就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一样。
可他手中却多了个又细又长的木匣。
慕城原本正在连云枝腰侧啃咬,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上连云枝手中的黑木匣。
连云枝浑身发冷发颤。
但他还是在慕城的注视下将手中的木匣一点点握紧了。
他看着慕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东西我要收起来,如果以后我真的不能飞升也不能离开幻境,那么我就会杀掉你。”
现在的慕城是个疯子。
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他歪了歪头,血红的目光不断在黑木匣和连云枝脸上游移,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连云枝的手指,把黑木匣抽出来,丢进连云枝的储物镯。
最后他俯身,狠狠咬上连云枝的嘴唇。
……
连云枝本以为这场灾难永远不会结束。
他以为事情的结局会是慕城终于撕咬上他的身体,他反抗,被压制,最后忍无可忍提前将散魂针刺入慕城的脊椎。
可事情在一个清晨有了转机。
那天他醒来,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慕城正用血红的眼定定看着他,牙齿咬着他的肩膀,一缕发丝却意外贴着皮肉一起被厮磨。
“啪。”
那缕发丝突然被慕城咬断了。
慕城停下一切动作,目光跟上那缕发丝。
连云枝也看过去。
突然,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只见那缕浓黑的发丝在被咬断后形态瞬间发生变化,它融合,缩短,变细……最终变成了一根几不可见的嫩绿色藤丝。
连云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缕藤丝从肩头拿起来,可还没等他细细打量,慕城就凑过来张开嘴,一口将其叼走咀嚼了。
连云枝:“。”
紧接着,慕城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看向连云枝的满头青丝。
连云枝:“……”
连云枝掰开慕城的眼皮看了看,发现他眼底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心情顿时变得万般复杂,但总归是松了口气。
他在慕城垂涎的目光下将满头长发飞快束起来,问:“吃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没指望慕城回答他,可慕城却皱了皱眉陷入思索,似乎在很认真地寻找答案。
片刻后,慕城凑过来贴住了连云枝的嘴唇。
连云枝茫然地张开嘴迎合他,可下一瞬,他的眼睛却猛然睁大了。
一缕神魂强势地突破了他的神识壁垒,入侵他的识海,破开那些浓重的黑雾,直直缠绕上他植株形态的元神!
植株簌簌发抖,连云枝也浑身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炸开,让他目眩神迷,头皮发麻。
那缕神魂本想让连云枝共享到他此刻的舒快情绪,可它的闯入却如飓风般搅乱了连云枝的识海,浓厚的漆黑的雾气如遭到震荡般圈圈散去,天光乍破,万物灌入,植株仰起头,看见了一个画面。
植株看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院落,天空,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打着旋儿在他肩头落下树叶,一滴血落入他身侧的河流。
植株顺着那滴血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身穿宝蓝色衣袍,被锁灵链和定魂针钉在一棵巨树上,他的脊椎被人割开,一根小小的万纳灵根半根暴露在空气里半根继续在他体内生长,他浑身都是伤,指尖被刺入银针,一滴一滴在人工挖出的河渠里落着血。
少年低头,看着植株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
第31章
植株其实是一棵捕灵草。
没错, 就是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就算制成丹药, 也只售卖二十灵石一瓶的捕灵草。
但植株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它比别的捕灵草要香,比别的捕灵草要好看,它生长在这座被荒废的小院子里, 可这座小院除了它,再也没有第二株捕灵草能长久存活。
植株觉得自己是捕灵草之王。
植株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强势, 太厉害, 捕光了小院子里所有的灵气, 所以别的灵草才无法成长, 直到有一天, 它听到两个人一边挖河渠,一边聊天。
“为什么要把灵体放在这里?这院子这么偏,取血也不方便。”
“这院子下面是地牢,铺有绝灵石, 灵气稀薄,放置灵体最安全。你瞧, 这院子连捕灵草都长不好,又小又蔫巴, 一看就快死了。”
又小又蔫巴的捕灵草:“……”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镐头土扬到植株头上,植株立刻被压趴了下去。
植株:“……”
植株要被气死了。
那堆土太厚,太沉,它小小的身子完全埋没到了土里,连一丝阳光都无法见到,还好它是捕灵草, 就算埋在土里它也能继续捕捉周围稀薄的灵气。
植株只气了一会儿就不气了。
它想,这地方灵力稀薄,别的灵草都活不下来,就它能活,足以说明它有多厉害了,它要是生长在别的地方,肯定是货真价实的捕灵草之王!
植株又高兴起来了。
它想,它一定要多多捕捉灵力,这样它就可以长出腿,跑到灵力充足的地方扎根,做真正的捕灵草之王!
.
植株废了好多天才终于从土里钻出来。
重新见到天空的那个下午,院落中突然起了风,将植株腰以下的积土全部都吹走了。
植株开心地在风中摇了摇。
然后它就看到了那名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它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又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
.
很久很久之后,植株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那些人口中的“灵体”。
他的血被引入河渠,浇给灵田,灵草便会疯狂生长,喂给凡人,凡人便会病痛全消,掺入灵丹,灵丹的效用也能翻个几番。
他的肉被刀刀剜下,效用更是好得出奇。
最厉害的是他的灵根,他拥有绝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他的灵根每次被挖出来都能重新长成,被挖出来的灵根还能很好地融入其他人体内,把别人也变成修炼天才。
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不死之身——怎么折腾都不会死,会永永远远活下去。
好惨哦。
植株想。
虽然它也是很有用处的捕灵草,但只要被人拔出来吃掉就会死了,不用像这个人一样死好多次。
这件事甚至隐隐影响到了植株的道心——如果小草也有道心的话。
植株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成为捕灵草之王又有什么用呢?只会更快地被人找到并吃掉而已。
不过植株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它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它要努力修炼,化为人形,成为修士,得道飞升!然后它就永远不会被人吃掉了!
植株开始更加努力捕捉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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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想不想要我的血?我的血对灵草也大有用处呢。”
被钉在树上的少年勾起唇角,再次露出了不好看的笑。
植株轻轻摇了摇。
它才不想要少年的血。
虽然别人都说少年的血很有用处,很厉害,但植株却觉得少年的血很脏,里面裹着无尽的痛苦,憎恶和怨气。
然而下一刻,少年俯身,笑着将唇角的血往植株叶片上滴去。
植株吓了一跳,拼尽全力扭动自己的身体,避开了那滴脏脏的血。
咦~
植株嫌弃。
植株松了一口气。
“哈!”少年笑起来,“原来你真的有灵识,不是我疯了!”
.
少年开始频繁地与植株说话。
他不说自己是怎么变成“灵体”,又怎么被人抓起来的,他说起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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