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
傅风霆的手死命往前伸着,手部肿大的关节僵硬地抓着床幔,一双眼珠子用力瞪的仿佛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傅岐脚步一顿,转身厉声发问:“什么不敢?谁不敢?不敢做什么?”
傅风霆没有回答傅岐,只是咧着嘴一直笑着,口水顺着嘴角缝隙往下滴,凹陷进去的眼眶泛着异样的精光。
傅岐直至离开了内室,都还能听见屋中傅风霆癫狂的笑。
他心中一动,转身出了澜沧院。
“这几日让你们收拾箱笼,收拾的如何了?想来过几日,咱们就能走了。”
“还有那些书卷,记得都包好,别落在王府中。”
“省的日后麻烦。”
“麻烦什么?休书还没拿到手,你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要离开?”
“傅岚,你这人怎么没有半点良心呢。”
傅岐踏进院落时李沉璧还在喝药。
暑热散去,李沉璧背对着院落大门,坐在石凳上慢吞吞地喝着药,趁着槐月没注意,还往九里香上头浇了一大碗。
然后在槐月扭头看过来的一瞬间,立马装出好好喝药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没少这样蒙混过关。
见傅岐来了,李沉璧立马将药碗放了下来,更有理由不喝了。
他将药碗递给槐月,槐月药碗还没见底,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李沉璧伸手,“停!”
小丫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去,沏壶茶来,我与世子有要事相商。”
这药可真苦啊。
李沉璧喊住槐月,刚想说给他拿些蜜饯,抬头见傅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到嘴边的话硬是给咽回喉咙里头去了。
倒是傅岐,漫不经心地走到了李沉璧跟前,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丢到了石桌上。
李沉璧:?
这人什么意思。
他低头瞧了一眼,油纸包的严实,根本瞧不出来是何物,他抬头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傅岐。
仿佛在问:给我的?
傅岐旁若无人地坐在石凳上,右手搭在桌上,戴着鹿骨扳指的拇指和食指扣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台面。
李沉璧心里头泛着嘀咕,自顾自拆开了油纸。
里头赫然躺着一包北境才有的杏干。
李沉璧:……
他不自然地摸着鼻尖,哼唧半晌,吐出了一句‘多谢’。
傅岐瞥了他一眼,耳朵尖红的像什么似的。
真娇。
“邹光斗嘱咐的,说你喝药怕苦,总是偷偷把药倒了,让我把这包玩意交给你,且叮嘱你一声,好好喝药,别倒药了。”
李沉璧听着这话只觉得臊的慌。
他垂着眼皮,根本不想看傅岐一眼。
哪儿有人这样的,当着面说人坏话。
“你……你此刻过来,是将事情都与王爷说妥当了?”
李沉璧赶忙拐了个话题。
提到此事,傅岐不快活了。
他冷哼了一声,斜着眼望向李沉璧,“好好的,怎么想着要休书了?”
“既然不愿在王府久待,一开始又为何同意嫁过来?傅岚,戏耍众人很好玩么?”
傅岐眸光泛着冷意,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沉璧,他盯着那双细长漂亮的狐狸眼,想要看清里头到底装了多少算计。
“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理由。”
“今日我想喝甜汤,明日我又不想喝了,小世子,您总该给我选择的机会吧。”
李沉璧满脸无奈。
傅岐啧了一声,他伸手捏住了李沉璧的下巴,“从你这张嘴里头说出来的话,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求我放过你的是你,求我给你条生路好在王府茍活的人是你,往北境安插人手的人还是你,傅岚,你的心眼都快有八百个了,你做了这样多的事,可我却怎么也看不透,你说我怎么放心让你离开王府呢?”
李沉璧感受着傅岐粗粝的拇指摩挲在他脸颊两侧,他微微侧头,语气温和无奈,“小世子要这样想,我有什么办法。”
“要不然,您还是像从前那般,拿把剑架在在下脖子上,杀了我?”
李沉璧和傅岐目光对峙,谁也不肯低头服输。
“杀你?”
傅岐唇瓣贴在李沉璧耳畔处,慢条斯理地说着:“杀了你,你那中了风的夫君岂不是要心疼死,谁舍得啊。”
这话就是往李沉璧心口戳刀子了。
傅岐明明知道,李沉璧想和离。
可他还故意提起傅风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李沉璧心底的厌恶一闪而过。
他故意笑得眼波流转,双目含情,“是啊,我若不和离,和和美美的做世子爷‘小娘’,也是一件幸事,世子爷您这样一说,在下又心动了呢。”
傅岐倏的松开手掌,李沉璧踉跄退了两步。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石桌上,未束冠的长发肆意散在脑后,白皙的脖颈从一丛黑发中延伸而出,衣襟凌乱,面色潮红。
李沉璧只见傅岐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一话不说离开了庭院。
这人,这人,这人简直太放浪了!
衣裳也不好好穿,露出半截锁骨在外头,像什么话!
像傅岚那样不知礼数不讲规矩之人,活该被休!
翌日,傅岐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大早上的,谷雨就见自家主子沉着一张脸去了净室,虽说已是初夏,但到底是凉水,大清早主子就泡凉水澡,这能行吗?
谷雨跑去叩门,“主子,小殿下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小的给您放书房了。”
傅岐:……
求你可别提了。
他这会听到‘傅岚’两个字就牙疼。
“滚。”
净室传来傅岐一声压抑的怒吼。
谷雨:???
也没人惹到主子啊,大清早火气这么旺?
第25章
傅岐捏着休书去到东院时,李沉璧才醒。
院子里头空荡荡的,除了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婢女和侍卫,再没有其他人。
傅岐眉头微皱,身子这么差,边上就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侍女,能伺候好什么?
其实倒也不用伺候。
上辈子李沉璧就不是什么富贵的主,清贫书生,虽师承一代首辅,但李沉璧的老师也是清廉了一辈子的文官。
李沉璧跟在老师身边,身边除了一个他在城隍庙中捡到的小书童,再无他人。
如今一个槐月一个半月,对于李沉璧来说已是额外的负担。
就这两个人他还在发愁呢,日后若是从王府离开了,他该用什么养这两人吶。
“小殿下,世子来了呢。”
槐月正同李沉璧站在廊下说话,薄雾初晨,暑热还未从地上蒸腾,李沉璧难得有些胃口,正在同槐月商量着一会吃什么。
就见一尊阎王门神似的杵在小院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李沉璧一头雾水,他伸手掩着嘴,轻声同槐月说道:“近日来我没做什么惹怒这位爷吧,他这怒气冲冲的模样,做给谁看呢?”
槐月支支吾吾,当着傅岐的面不敢多说什么,“殿下您做的事多了去了,又是去北境又是要和离的,奴婢可不晓得您到底哪桩事惹得世子不快。”
李沉璧就瞧着傅岐一步一步朝他这边走了过来,他挥了挥手,将槐月赶走了。
半月守在院门口,傅岐嫌他碍眼,指使他找谷雨去了。
偌大的院子一时间静得不象话,只剩下清晨刚醒的鸟雀在树梢上叽叽喳喳。
这院子里的鸟都被李沉璧养熟了,一听见有什么动静,就全飞到了梁上,瞪着绿豆似的鸟眼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廊下的李沉璧和傅岐。
最后还是李沉壁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小世子,休书我已替你写好,你只需要将休书拿到王爷跟前,想法子让他摁个手印签个字,从今往后傅家也不必被我牵连得了一个家风不正的坏名声。”
“两全之事,您如今这又是……”
闹什么脾气呢。
李沉壁伸手揉着眉心。
他望着傅岐那双阴晴不定的眼,一时间真琢磨不出来傅岐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嫁进北凉王府时怒气冲冲,要拿剑砍了他。
如今他主动提出和离,甚至退而求其次将休书都写好了,又不乐意了。
什么金贵的破毛病。
这也太难伺候了吧。
“两全?”傅岐一声冷哼,只见他的长眉如剑,眸光犀利,“你这两全,全的是我北凉王府家风清正,全的是我傅家祠堂一片清净,那你呢?傅岚,你从北凉离开后,拿什么全你接下来的路?”
这话倒是超出了李沉壁的预料。
他微微一笑,“小世子,以后的事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傅岐下意识问了出口。
他往前一步,攥住了李沉壁的肩膀。
李沉壁身量要比傅岐矮一个头,他费力地仰着头看向傅岐,清亮的眼眸倒映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傅岐。
他的目光沉静而又干净,就像是湖面上的琉璃,干净剔透,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触不可及。
“小世子,您用何立场问这话呢?”
李沉壁与傅岐隔得近,他身上的药香缠绕在两人鼻尖,甚至只要他踮起脚,唇瓣就能够到傅岐的耳畔。
梁上停留的几只雀鸟突然不安分地叫唤了起来,小院中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
李沉壁垂着眼皮,轻声道:“世子,这不合适。”
他的耳垂小巧莹洁,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透明,傅岐甚至能够看到他藏匿于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的青紫色的血管。
傅岐阖眼,然后又睁开。
可他目光所及之处仍旧全是傅岚。
这太离谱了。
明明傅岚什么都没做,可他却只想捏住他,他想看那细长漂亮的眼尾泛红,带着泪意。
他想看那双倔强的眼委屈落泪。
他这么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捏死他。
什么和离,什么休书,他要离开北凉王府,想都别想!
傅岐几乎在下一瞬就要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了。
他双拳紧握,缓缓从李沉壁身上移开,他带着压抑的怒火,捏着李沉壁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晚我会开祠堂,当着傅家先祖的面撰写好休书,锁进祠堂。”
“傅岚,你最好……”
“嗯?最好什么?”
李沉壁站的笔直,漂亮的腰线就像是一把名贵精致的弓弦。
金色的晨光透过他的腰身,然后虚虚晃晃地在长廊下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你放心,待我离开王府,我必定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从今往后,我与北凉王府再无瓜葛。”
说到这,李沉壁自嘲一笑,“我的名声不好听呢,在阊都世家眼中我的出生微贱,无才无德懦弱不堪,傅家军征战沙场,实在不该被我的名声连累。从前你想杀我的时候,真不该心软。你就应该一刀捅死我,这样我得了解脱,傅家也不必成为天下的笑话。”
李沉壁满是病气的一张脸无比雪白,唯独唇瓣上的那点红,像是染了血的胭脂。
后来他还说了什么,傅岐一概没听见。
傅岐只注意到了李沉壁讽刺的笑和他眼底黢黑一片的平静。
那是汹涌的湖泊归于寂静,秘密藏匿于其中,他却不得见。
“对了……”李沉壁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傅岐。
傅岐看向他,像是有所期待。
“那什么,”李沉壁有些难堪,他顾左右而言他,踌躇道:“待我被休离府后,我从阊都带过来的嫁妆,你能还我么?”
傅岐:……
桀骜不驯的少年郎生平第一回,怒气上涌气得连话都不想说。
他抬脚狠狠踹向了柱子,骂道:“傅岚,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李沉壁:???
难道北凉的规矩,与夫家和离是不能要回嫁妆的么?
他也是听说在阊都,女子与夫家和离后,嫁妆都是能带走的,所以他才斗胆询问。
毕竟那也是好大一笔银钱啊!
他还得靠着那一笔嫁妆钱,养半月和槐月呢。
傅岐离开前的脸色,当真是差到了极致。
李沉壁一头雾水地送他出了院门,在傅岐离开前,他才慢吞吞地说道:“若那笔嫁妆不能还回来的话,我若被休了,王府能否稍微给点和离费呢?”
傅岐头大:“傅岚,谁他娘的惦记你这点钱!”
李沉壁也不知道傅岚那边做了什么,总之等他一觉睡醒之后,谷雨就已经将摁了手印的休书恭恭敬敬地呈到了他跟前。
“小殿下,王爷不便写字,便只是在休书上头按了手印,这是休书,您收好。”
“有劳了。”
李沉壁粗略看了一眼休书,笑着问道:“你家王爷可曾说我何时方便离府?”
额。
谷雨愣住了。
他一副茫茫然的模样,摇头:“我家世子不曾交代过呢。”
李沉壁将休书迭好放在袖间,“既然如此那我晚些时候自己去问吧。”
反正休书已经拿到手了,离开王府指日可待。
谷雨:“回殿下话,也是不巧了,阊都来的唐志皋唐大人今日有事求见世子,世子此刻已经往悬泉置去了,只怕不得空见您。”
“那他何时回府?我等你家世子空了再去翠峰阁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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