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消失的位置只留下了几片悠然飘落的雪花，被洛瑶伸手接住，在手心里化掉了。
她微微握紧手心，纤长的眼睫垂着，整个人笼在将亮微亮的天光里，似乎在沉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这就是司音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场景。
“……？？”
司音盯着自己身上的毛毯，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失去意识的原因，然后茫然地举起手：“洛、洛瑶。”
“嗯？”
司音煞有介事地说：“我好像得到了穿越时间的能力。”
洛瑶：“……”
没事的，反正是武神，打架不用脑子。
洛瑶仰望天空四十五度的方向，如是安慰自己道。
*
后果就是所有人起床过后，纷纷对“司音玩忽职守让柔弱的洛瑶守了一整夜”表达了强烈谴责。
可怜的司音上神千年来第一次得到这么多差评，整个人周围气压都很低。
骂得最凶的易安这会子才开始后怕，蹑手蹑脚地钻到了洛瑶前面，推开房门就打算开溜……没想到和一个大红的“囍”字撞了个脸对脸。
易安：“？？？”
整个沈家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挂满了贴着喜字的灯笼，连仆人都穿着大红的颜色，配上那些没有五官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与到处洋溢着的婚庆氛围不同，庭院正中央静静停着一尊纯黑色的棺椁，上面挽着一圈白绫。
易安看着看着就钻回洛瑶怀里，撒娇道：“嘤嘤好可怕呀。”
她嘤完发现对方始终沉默不语，这才觉出点异样来——洛瑶什么时候变高了好多啊？而且，胸呢？？
想到这，易安浑身一僵，颤巍巍地抬起头，与眉毛快要挑到头发里的沈君玄对视了一眼。
易安：“……”
沈君玄：“…………”
身后众人：“………………”
“我擦！！”易安猛地把人给推开，瞬间尴尬得想原地给自己刨出来个缝跳进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君玄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带安抚性质地笑了几声：“无事，今日娶亲也算沾了神仙的福。”
“娶亲？谁娶亲？”
“我呀。”
易安：“？”
不是，哪个好人家穿着白衣服娶亲啊！！
——要不是都穿白衣服，她怎么可能认错啊！！
“这就是沈老爷说的‘麻烦事’？”真正的洛瑶半倚在廊下的柱前，似笑非笑地问道。
“长老误怪，我这娶亲啊，实在非我所愿。”沈君玄苦笑着对她说，“一边是沈氏不能断在我这代，另一边又出了这么个事，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你没办法个屁。我看你挺有办法的，红白事一起办了，还省唢呐。”
司音双手抱胸，在旁边凉凉地阴阳他。
沈君玄却毫不生气：“是这样的，之前红白事分开办的时候，通常棺材里的都会诈尸。后来发现喜事能镇住尸体，这事办着办着就有谱了。”
说完，他收了折扇，对迎亲的队伍点了一下头。
“迎四夫人入门——”
唢呐声骤然响起。鲜红色的花轿停在沈宅的门口，从里面被扶出一个盖着红头盖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易安：泥……泥这样好吗
沈君玄：（看向作者）（眼神鲨人）
姑且先别骂君玄帅哥，后面会解释滴~(＾◇^)/
第14章 洗女（六）
前夜妻子生产而亡，后一天就续弦，而且花轿棺材擦肩而过，任谁听了大约也得把这男的骂个狗血淋头。
总之，沈君玄在司音这里的印象已经差得跌穿地心了。
“等完成他的委托，”她死死盯着沈君玄和新娘的背影，忿然道，“我会杀到鬼界去，然后一脚把他踹到十八层地狱，活活弄死……”
“咳，他已经死了。”谭昙适时提醒道。
司音眼都不眨，缓缓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不更好？”
易安在旁边“嘶”了一声，感到一阵恶寒。
她刚想谴责司音怎么那么黑，就看到前面的洛瑶连头都不用回，就不由分说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易安：“……”可以的，已经是预判了她的预判。
心里这么想，易安实际上是很乖的行动派——不乖也没办法，毕竟说撞鬼就撞鬼，作一个试试？
几个人随着洛瑶的示意，也都安静下来。原本唢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悲哀，再一听，这哪里是送喜，分明就是吹丧。
随着唢呐的声音越来越响，天色猛地灰暗下来，几乎转瞬就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时从四面八方传来女童轻轻的哼唱：
“步摇晃，入高堂，跪天拜地盼儿来。”
“红头盖，白骨钗，儿唤却闻水声忙。”
易安和酒吧女孩都已经被吓得抖如米筛。易安拼命捂住耳朵，可那不知源头的哼唱声就像水一样灌进她的脑海。明明不见怒气，却让人那么毛骨悚然。
洛瑶蹙着眉回头，干净利落地住她俩后颈的位置劈了一下，然后顺势接住失去意识的易安，对司音说：“给她们个结界。”
司音撇了下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指尖凝出一道灵光，瞬间包裹住了两个女孩。
——洛瑶不是在嫌她们没用，必要时将没有任何战力的队友保护起来，是为了没有后顾之忧地迎敌。
仅剩的三人背靠背围成一个三角，在一阵阵越来越浓郁的怨气中纷纷祭出自己的灵像法器。
洛瑶缓缓攥紧冰冷的剑柄，只是犹豫了短短一瞬，就摘掉了自己右耳上，温度已经降到冰点的耳坠。
她当然知道自己本可以完全放手不管，毕竟魔尊如果想捏死一个小小的执念，不过顷刻之间。或者就算商眠不出手，她也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自保。
但她知道那不可能，商眠也知道。
她生而为神，自然从小学的都是渡人，是天下苍生，是深明大义。哪怕后来一切都变了，她也彻底对所谓佛道心死如灰，这些都不曾忘记。
“跟我们没必要烘托氛围。”她缓缓对虚空说道，“要开始的话，可以快一点。”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那诡异空灵的哼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的笑声。
“嘻嘻，嘻嘻……”
那深色的黑影唰地掠过她们身旁，司音刚好离得最近，举着重剑就毫不留情劈了下去，但那怨灵似乎没有身形，从中间一裂又重新合起来，咯咯笑起来：“哎呀，你们这样是没用的呐。”
“你一个厉鬼，连魔都没混到，敢跟你姑奶奶我叫嚣？”司音嗤笑一声，调转剑锋迎了上去。
但这次她改变了策略，重剑中心爆发出耀眼的白金色光华，怨灵一碰到便发出一串高亢的尖叫：“啊啊啊——！！”
司音笑了一声，已经准备收势了，目光却微微一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只见那怨灵只在接触到剑锋的刹那黯淡了一下，她收剑之后竟然又凝实了起来，转瞬游弋到了谭昙身边，朝着她心口位置就猛扎了进去！
司音的表情瞬间变了，但不等她再次出手，离谭昙更近的洛瑶就已经采取了行动，剑锋顺势划过右手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谭昙心口处。
洛瑶单手拖住谭昙，垂眸道：“你能受得了纯净的神息，却不一定受得了我的血吧……”
“不过你大概不知道，当年为了我的一滴血，”她极为浅淡地笑了笑，“在妖鬼两界还搞出了一次经济危机。”
她话音未落，谭昙整个人就浑身一震，接着那巨大的虚影快速从她口中窜了出来，就像是实在受不了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与此同时，谭昙闷哼一声，吐了口鲜血出来。洛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没事的，阿昙，已经很棒了。”
“……”
谭昙靠在她怀里，呼吸微弱而紊乱。
洛瑶冷冷抬眸看了怨灵一眼，刚想过去的司音下意识刹住脚步，浑身一炸——
她跟在洛瑶身边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这个眼神，是杀意。
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等司音试图看清楚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柔和平静：“你始终不对我下手，是为什么呢？”
怨灵被她的一滴血伤了元气，在树丛间贴着地移动，并不开口。
“那我换个问题，”洛瑶将剑柄往下一压，冰蓝色的剑锋与大地发出一声铮铮长鸣，“——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动静，偏要现在攻击我们呢？”
这次怨灵有了回答，她用脆生生的女童音咯咯笑着说：“弟弟，她会生弟弟……他们说，有了弟弟，就不会要我了。”
这个回答倒是始料未及的，洛瑶顿了顿：“你是说，这个刚娶进门的夫人，会生出来一个男孩？”
“是呀……是呀……”
怨灵发出空灵的声音。
“你觉得我们是帮那个夫人的，而且不是沈家人，所以准备先拿我们下手，是吗？”
怨灵围绕她转了一圈，声音若即若离：“你们不是第一个，你们都会帮爹爹杀我，不杀你们，我如何自保？”
洛瑶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半晌才淡淡道：“……和她们没关系，你可以来找我一个人。”
“洛瑶？！”司音脸色一变，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洛瑶扶住了肩膀，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怨灵明显也十分惊讶，黑雾流动的速度骤然变快了一瞬，接着她用女童的声音开心地笑了起来：“成交。”
刹那间，黑雾散去。
周围的又恢复了沈宅庭院里的景设，但红绸和灯笼已经消失了，显然和她刚才身处的不是同一天。其他四个人也消失无踪。
“我不喜欢你。你身上有神息，是恶心的味道。”怨灵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但他们都觉得你很有意思，要求我把这段过往给你看。”
“那你就好好看看，一切开始时的模样——”
随着怨灵的话，洛瑶周围的事物逐渐开始变得清晰。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走动，与之前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五官，而且举止十分正常。
于是洛瑶就明白了，她这是被怨灵拉进了一段回忆里。
“小蓉儿，站在这里不要动，听到了吗？”
她感到自己的视线上移，眼前是一个相貌温柔的女孩子，垂首拍了拍自己的头。
她听到自己用清亮亮的女童音说：“宁安姐姐，你们要去做什么呀？”
“嘘，爹爹从世外找了个高人，听说要给咱们家看风水呢。”沈宁安说着，把她往院子里推了推，“自己去玩儿吧，啊。”
洛瑶看着自己藕节似的小胳膊，推断小蓉儿这个时候大概两岁左右。
小蓉儿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了一会儿，大约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洛瑶从她不时望一眼正厅就能看出来。
洛瑶心里约莫有数了：如果沈君玄说的没错，这就是沈家还没发家之前，所谓“高人”第一次提出洗女概念的那一天。
至于怨念把这一段单独截出来给她看，一定是因为小蓉儿听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小人迈着小短腿蹑手蹑脚地挪到正厅前，原本她因为违背了姐姐的话还有点犹豫——没想到在不远的窗台旁，她看到沈宁安也在毋庸置疑地偷听。
“哼，还说我呢。”
小蓉儿气鼓鼓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一下子钻到了沈宁安看不到的地方，踮起脚尖往里望着。
正厅里的布局和十六代后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没有那极其显眼的族谱，以及没那么奢华。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站在窗边，看样子大概就是小蓉儿的爹爹，沈家的先祖。
“大师的话还是太过玄妙，我们……”沈老爷似乎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才道：“您明说吧，只要能兴振我沈家，没什么做不到的！”
听了他的话，坐在主位上的人倏然抬眸，声音温润如玉：“沈老爷当真？”
洛瑶一听这声音，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
韦陀？！
虽说天界那些日子离她已经遥远，但韦陀作为花神近卫、洛瑶的左右手，洛瑶不可能连他的声音都认不出来。
在小蓉儿的视角里，主位上的男子广袖白袍，脸上戴着一个白色面具，左手捻着一串佛珠，端的是道骨仙风，清朗如玉。
韦陀不是神，而是靠修佛飞升上来的仙。这世上神随心所欲，仙却要受到人间的束缚，每当人间有信徒虔诚祈福，他们受了香火，是必须要下凡处理的，因此韦陀出现在这里不难解释。
可如果这个“高人”就是韦陀，按洛瑶对他的了解，就算这些凡人再怎么求他，他也断然不会直接说出洗女的方式。
洛瑶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有人说谎了。
作者有话说：
叮咚～信息卡解锁
第二对副CP：谭昙×韦陀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第15章 洗女（七）
正厅里，沈老爷听了韦陀的话，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当真，当然当真！我做生意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卖、卖的猪肉馅里掺了点死的马肉……就是赚点小利，谁知道会出疫病啊！大师救我，大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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