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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让这些人停止做重新统一六界的春秋大梦。”她温和地纠正道。
“三个人的爱恨而已,不需要再让千万人去陪葬了。”
*
君玄很快就接到了来自顶头上司至幸的任务:她会在他身上打开镜花水月的“追随”,在此期间他必须亲眼看到易安与魔界通信的内容。
“追随”只能对神族使用,即可以以契约的方式,再现契约者一刻钟前的第一视角。可以说是只要君玄看到了信,那么全天界就看到了信,效率奇高无比。
但这个镜花水月的隐藏用法需要动用大量神力,每开启一次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下一次开启必须在一年以后。
换句话说,君玄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抱着视死如归的心理,君玄特地和其他男侍换了班,换上夜行衣,趁夜翻上了凤凰寝宫的屋顶。
他不敢动用神力,只燃了一张可视符咒,能暂时透视大约一个车轱辘那么大的实体。从这里看下去,易安仍然坐在书案后,笔杆不时动几下,而昨天刚刚写过还未寄出的回信,正放在她左手边的暗格里。
这时,视野突然一亮又恢复原状——君玄知道,这是镜花水月的“追随”正式开始生效。
倒计时,一小时。
他左右一看,发现一名小侍正提着水桶从寝宫前路过,心念一转,抬手对小侍的背影轻轻指了一下。
那小侍本来哼哧哼哧提着水桶,偶然低头向下看了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尖叫:“啊啊啊啊——!!”
旁边一位较年长的宫女听到了,脸色一变,愠怒地责骂道:“住口,殿下寝宫之前不得大声喧哗!你到底在做什么?”
“姑……姑姑,您看看这个,”小侍脸色苍白地把水桶提给了她看。
一条黑色的雾状巨蟒,正徘徊在桶底。
宫女瞳孔紧缩,连刚才自己刚骂过的不得喧哗都忘了,惊恐道:“这怎么可能……这是雾蟒!”
“通知下去,全宫戒严!快去禀告凤凰殿下!”
第73章 凤凰(五)
“雾蟒?”
寝宫里,易安闻言蹙起眉,手中的笔暂时搁下,“四十年前雾蟒一族已经被我灭门,连带上血统的都没留下,如今哪里来的雾蟒?”
“回殿下,雾蟒虽然灭族,但由于妖魔两族断交,无法查明当初是否有雾蟒已经堕入魔族,”宫女跪在她身前,谨慎地回答道,“兴许……他们确实在魔界保留下了血脉。”
易安阖了阖眸子,须臾道:“你当真看清楚了?”
“殿下,奴婢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麻烦了。”易安整袖从书案后站起绕了过来,步履未停,淡淡道:“带我去看。”
“诺。”
君玄好整以暇地倚在房梁上,目送易安快步走出寝宫,宫人们很快封锁这片地域,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些都源自于他在天界听到的妖族传闻。
——传闻说,凤凰在六界众生的印象里,已经往生将近万年了。尽管仍然有一些当初的仙族、如今的妖族,仍然在寻找她的一缕残魂,但洛瑶这几千年来的治理可以说是恩威并施,反抗青鸾的第一战线已经慢慢瓦解。
所以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是凤凰转世的人类女子,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呵。
但很快狐妖王青丘泽发表了全界演讲,搬出种种实证,阐述了凤凰被天界压下之后所经历的所有磨难,并选择性跳过了她作为一根发钗的那段经历,直接快进到转世:天界这帮老不死的东西,让我们的凤凰殿下转世了还要“赎罪”,你们看看她小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妖族大部分族人,都是当初凤凰陨落时,神界为了给新神首铺路,一道诏令全部贬到妖界来的。
在他们眼里,只有凤凰才是正统,那个后面继任的青鸾不过是佛的走狗,是个鸠占鹊巢的家伙。
所以听了这话哪受得了啊。
群情激奋。
也就是在那一年,易安亲口对他们许诺下了要“颠覆天枢、踏平魔宫、妖临天下”的终极蓝图,并在第一场三界混战时亲自坐镇后方,首战大捷。
从此坐拥天下心。
妖族中雾蟒这一支,却始终不服管束。
多次反叛被镇压后,易安降下了自上位以来的第一个灭门令,诛其九族。
昔日的手下败将突然出现,而且就雾蟒的习性来说,一来肯定就是一整群——君玄觉得,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
眼看已经全宫戒严,他带上黑色兜帽,形同鬼魅般顺着飞檐无声落在地上,平地骤然风起,簌簌吹动他的宽大袍袖,隐匿起所有声息。
寝宫内空无一人,他迅速闪到易安方才执笔的书案后,意图非常明确地拿起那封去往魔界的回信,然后微微一顿。
火漆印……
有点麻烦。
好在这种普通的漆蜡,现场制作也不是全无可能,现在的重点是信的内容,善后什么的全凭天意。
最后犹豫了一瞬,他挑开了火漆印。
一目十行。
易安的口吻不卑不亢,用语简短而礼貌,通篇大意是:我感谢魔尊把打下来的城还回来的提议,但是我们输就是输,不必再提。至于人界所属的问题,你最好发一封到天界去问问,怂恿我们去帮你打头阵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
最后,关于和谈。我们的要求在这百年间已经退而又退,从解散天界,到妖界独立,再到现在,我们仅仅是希望三界平权共治而已,相信魔尊也知道,真正不让我们好过的,是九重天上的那一群。
不过,如果魔尊有办法让我们三方达成某种长期协议(真正意义上的),顺便划定好人界归属,我亦会全力配合。
顺便一句,恭贺魔尊大人出关。
君玄不到二十秒就把全文扫读了一遍,既是震惊又是诧异,震惊的是商眠出关居然首先和易安示弱结盟,诧异的是三界居然同时都有了和谈的意向。
信纸反过来还有一行小字,他下意识带着读了。
……然而由于阅读速度过快,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读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本信阅过即焚」
「为保万无一失,首拆此信而身无魔息者,即刻起与我定下子母蛊契约」
靠了。
君玄罕见地茫然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被自己的狂风过境。
直到信纸焚烧的灼热烫到了他的指尖,他这才惊醒,松开手指。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到半米处,传来女子低沉而带笑的声音:“就这么震惊么。”
君玄骤然回头。
易安身披黑底烫金的袍子,领口开得有些低,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欣赏着他的窘态,指尖的黑底玉扇轻轻扇了扇,“不说话,嗯?”
“我……”君玄张了张口。
还未说话,易安却突然一拢扇面,勾出一丝淡笑:“现在可不比百年前了,风伯殿下。”
“下对上不敬,连跪都不跪,说不过去吧?”
“……”
君玄的视野中,象征镜花水月效力的白光仍未结束,也就是说,现在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落在天界眼里。
他有心为洛瑶再争取一点消息。
但他是上神,除了洛瑶,绝不轻易跪拜。
于是他提起黑袍,单膝跪在了易安身前,语气尽量恭敬:“凤凰明王殿下。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一时糊涂,与我们神首无关,您……”
“你是一时糊涂吗?”易安却轻笑一声,淡淡垂眼,眸间一片深沉冰邃,“你那是,把我当智障啊,君玄。”
“怎么,是我之前给了你某种错觉,让你觉得我很好糊弄么?”
她向前倾身,语气柔缓。
“还是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她手中的玉扇在他喉结绕了一圈,缓缓向下。这一瞬间,君玄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又毋庸置疑的,杀意。
他自问也活了近万年,世面也是见过不少,此刻却像有一把抛光的冰刃,暧昧而轻柔地游走在他的所有要害。
“……明王殿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我面前,不用装了。”易安打断道。
有了她这句话,君玄立刻敛起了所有恭敬与无措的神色,右手按住她的扇柄,面无表情地:“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易安说,“猜的。”
“但今天的事是一眼看破?”
“这么拙劣,难道还需要两眼?”她笑着反问。
“……信呢?也是假的?”
“信是真的。”
“那上面写的子母蛊契约也是?”
闻言,易安停顿几秒,忽然用玉扇轻拍了一下他的心口:“需要验证吗?”
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君玄瞬间感到一种万蚁噬心般的痛苦——那痛苦转瞬即逝,就像母蛊的主人确实只是想让他验证一下似的。
“你这是什么蛊……竟能控制上神?”君玄艰难地抬起头,盯着她犹如神像般的脸孔,一字一顿。
易安向后倚了回去,似笑非笑地:“凤凰蛊。”
君玄一怔。
他完全明白易安在说什么。
他,和其他凤凰九子——甚至包括当今魔尊——每个人身上的神力,不过都是曾经凤凰的九分之一罢了。
既然这种蛊只对凤凰有效,而他们的法力又同宗同源,那么被控制便是毋庸置疑的结果。
……是他们,鸠占鹊巢。
“对不起,易安。”他抬起眼,缓缓地说。
“……”
易安先是定定地盯了他半晌,随后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偏过头笑了出来,“……其实我特别好奇,你们做神的是不是都非常钟爱人间的苦情戏啊?”
“我问你,你在跟谁道歉?为什么要道歉?以及,你是觉得说了这三个字就能免除你的所有罪过?还是因为,这样能让你显得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垂下头来怜悯众生?”
她的每个字眼都极其尖锐,带着几分凉薄笑意,于是每一个人都血流成河。
“君玄,既然你已经落到我手上,作为你名义上的妻主,本座就先教你一件事——”
“成王,”她缓缓落下冷寂的目光,“败寇。”
第74章 凤凰(六)
“君玄,既然你已经落到我手上,作为你名义上的妻主,本座就先教你一件事——”
“成王,”她缓缓落下冷寂的目光,“败寇。”
成王败寇。
君玄知道,她在敲打自己,注意自己作为败者的身份和处境。
“你希望我怎么做。”镜花水月的追随效力彻底消失,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谁知易安说:“我要你做一个台阶,给你们那位尊贵无比的神首下。”
君玄:“……什么?”
易安微微一笑,指尖轻抚过他的袖口暗纹,忽然一扬手。叮咚琳琅声响,两道暗金纹的蛇形锁链从地底升起,紧紧绞住他的双臂。
他闷哼一声,跪在她裙边,鎏金锁链缠绕腕骨,分明是囚徒,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如青竹覆雪,不折其节。
易安斜倚在王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眸中似笑非笑。她忽然倾身向前,扇骨抵住他下颌,迫他抬头——
“是啊,台阶。”她声音轻慢,语气散漫而危险,“你们天界既要脸面,又想要全身而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扇缘缓缓下移,划过他喉结,最终点在他心口。
“我要你亲笔写一封信——告诉洛瑶,妖界愿以三千里鹿原为礼,暂止干戈。”她忽然轻笑,“当然,条件是……她洛瑶要亲自从神座上下来,堂堂正正来我九幽都城,当面谈。”
君玄瞳孔微缩。
这是阳谋。
若洛瑶答应,便是变相承认妖界与己方平起平坐;若不答应,便是坐实了“畏战”之名,六界人心必将动摇。
更何况,哪有放话要神首亲自来谈的?
这不是在打天界的脸么?
“你当真以为,我会替你做这个说客?”他哑声问。
易安忽然收扇,“咔嗒”一声脆响,惊破殿中凝滞的空气。
“不是替我做。”她终于站起身,缓缓俯身逼近,唇吻几乎贴上他耳畔,吐息如毒蛇吐信,“是替三界做。”
“你以为只有我看腻了这场仗?”她骤然抽身,广袖翻飞间,声音已冷,“带下去——锁在栖梧宫偏殿。他一日不写信,便一日不许见光。”
侍卫们立刻领命上前,扣住君玄双臂时,他忽然抬眸:
“易安。”
这不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却前所未有地,带上了示弱般的恳求。
王座旁的身影微微一顿。
“你恨的究竟是洛瑶……”他声音极轻,“还是当年那个,忘记了仇恨而天真快乐的自己?”
殿中死寂。
易安背对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
当夜,一封兴师问罪的信、一封风伯的告罪书,从妖界万里飞递,连夜送到了洛瑶桌案上。
一刻钟后,须弥山撞钟三声,天枢殿连夜召开众神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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