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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昙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是啊，年少轻狂，还让下人蹬鼻子上脸了一次。”
她说的“下人”只能是指韦陀。
因此众人皆是微微一惊，因为这是琉璃花神复位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自己被贬的表态。
洛瑶低头摆弄着一副陶瓷茶具，对此并不惊讶：她的阿昙从来就不是缺乏理智的人，恋爱脑是病，心态成熟了便能自医。
所以她从那时就已经预见，只要谭昙地位够高、政绩够漂亮，那些个风流韵事，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装饰。
而另一方，攀附权贵的下位者，才会成为指摘唾骂的众矢之的。
人心、神性，自古如此。
洛瑶微微抬起雀羽般的眼睫，坐在桌后，目光缓慢而从容地扫过每个人带着恭敬的脸。明明是她坐着，众人站着，却像是来自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俯视。
然而下一秒，她就展颜一笑，无端的柔美瞬间消弥了所有冰冷。
而且无疑使太多人瞬间心跳错乱。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那我就说一句。”洛瑶半倚在椅背上，从从容容地说，“我和魔尊，是前爱人的关系。魔界少主，是我的长女。凤凰明王，与我曾经交好三千年。”
“我知道，你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怀疑，我是否真的能一碗水端平，不被这些旧情旧爱所影响，不会为了个人情感而退让妥协。”
她无奈一哂，“答案是，不能。”
闻言不少人讶异地抬起头，司音和谭昙却自顾自地发着呆——她们对洛瑶的手段了然于心，实在没什么听的必要。
“我是神首，身系万千因果，又领苍生之重。但我也是一个正常人，纵使离婚，要想让我对魔尊完全没有感觉，我只能说，那是苛求。况且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就不瞒大家一句，凤凰的事情我很愧疚，我也无法把她当做你们口中的宿敌看待。”
她平静地说道。
“凤凰写给我的信上，有一句话，「本来只是三个人的剧本，我们却如此卑劣，偏要这六界众生做群演」，她说得很对。其实不过是一些爱恨情仇罢了，如果在市井平民身上，或许最多只是饭桌谈资；可偏偏在我们身上，三界统治者身上，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演化成了无数人的战争。”
“我们都有罪。我们都迫切地，渴望息战。”
她笑了笑，“而作为使团的一部分……我希望我们大家都竭尽全力，好吗？”
几许沉静，司音首先站了出来，提醒一般：“不达目的，誓不回朝。”
孔雀、谭昙立刻复诵。
接着众人反应过来，整齐划一地：
“不达目的，誓不回朝！”
洛瑶平静地注视着向她俯首的众神，心里微微倦怠地叹了口气。这百年间什么也没练成，就战前动员这一条，她相信自己和易安都已炉火纯青了。
就在这时，她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动作其实是极微小的，谭昙却没有看漏，她俯下身轻声询问：“殿下，怎么了？”
“……没事。”洛瑶表情毫无差池，接着对所有人颔首，“好了，剩下的工作由花神代理，她有你们所有人的安排表。”
谭昙敛下眸中暗光，含笑告退，遵照她的意思出去安排工作了。
最后一个人带上门缝的时候，洛瑶脸色猛地一沉。
她缓缓举起右手，手心静静摊放着一张薄薄的、凭空被塞入的纸条。
上面用一行优雅的银色墨水写着：
“亲爱的，真的不试试做传销么？我会为您神魂颠倒。”
洛瑶面无表情地转过宽背椅，用两根手指夹着纸片，用眸光微微斜着乜了一眼。
“……”
淡银色的幽蓝火焰凭空燃起。
她心平气和地掸掉身上落的灰烬，豁然起身，推门而去。
……
交代完事情，已经是落日西沉的时候了。
司音这会儿正一手一个，拽着洛瑶和谭昙往酒店外面走，说什么“既然经费报销，那不吃白不吃”，一定要让洛瑶尝尝人间的食物再走。
其实洛瑶有时候很羡慕司音的神经大条。
比如，她的健忘。
大概在司音的眼里，神活一辈子那么长，只有开心和搞笑的事才能往脑子里记。洛瑶却不是一个很好的模仿者，就像她居然还能记得，百年前在人间的那短短两年里的某个下午，易安突然往她嘴里塞的某根辣条味雪糕。
辣辣的，很怪异的味道。
但就是那么神奇，一根廉价的雪糕，却是连接她与这红尘的锚点。
“人间的落日也这么漂亮啊。”谭昙站在她旁边等红灯，抬头看着正前方火红色的天空，小声赞叹了一句。
洛瑶侧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喜欢？”
“嗯。”谭昙先是不假思索地点头，随后对她展颜一笑：“人间落日，一天最多一次，这种极致的火烧云更是难得一见。天界的天空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好像……看久了，就不会在意了一样。”
“哎，我倒是听过一个有关落日的故事，”司音吊胃口似地顿了顿，等两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她，这才恶劣地一笑，“很久以前太阳不叫太阳，叫‘洛’，有个霸王食人花，她特别特别饿，把人间都吃掉了还不解饿，于是就啊呜一口吧洛吃掉了。洛的最后一个字是：日。后来就把太阳灭掉叫‘洛日’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瑶&谭昙：“……”
“滚蛋，什么东西啊！！”谭昙先把洛瑶挡在一边，开始表演一套霹雳组合拳，一拳一骂：“姓司的你能耐了是吧！连带着殿下和我一起编排？！你煞什么！风景！啊！”
司音一个武神，哪里会被一朵小花真的伤到，一边大笑着伸出右胳膊任她打，一边用另一手抓住洛瑶。
她一眨眼睛，带洛瑶用一种快飞起来的速度冲过斑马线，卡着绿灯结束，稳稳踩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谭昙当然被她远远甩在后面，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用肢体动作问候了司音祖宗十八代。
“花神——哦不，霸王食人花，省省力气吧。”司音非常欠揍地回头对她行了个二指节礼，然后把头凑到洛瑶旁边小声笑说：“殿下看她像不像被甩了的可怜小寡妇。”
“那可不一定，”洛瑶看着她，微微一笑，“也许被吃的我更惨呢？”
“……”司音就像被石化了一样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表情裂开，捶胸顿足地跟在后面忏悔，“殿下！！我错了啊啊啊！我不该编排你的啊！！等会别走啊殿下——”
这人不说话时还算是英气逼人，人模狗样，一说话就成了个脑干缺失的二百五。
洛瑶平静地转过头，伸出一根食指，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闭嘴，要么再也不许找人挑战约架。”
司音万分惊恐地举起右手，做了一个“zip my mouth”的动作。
“乖。”洛瑶准备拍拍她的头，无奈身高不够，就临时改成了拍肩。
只不过这么一来，原本对晚辈的宠爱，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来自战友的鼓励”。
两人站在街边，等谭昙终于追过来了，洛瑶不由分说地一手拽着一个，总算是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谭昙订的是一家特色铜锅涮羊肉，名字也起得非常拉风，“旋风老羊”。
甫一进入，三个人就被火锅蒸腾出的香气迅速裹住。
司音抽了抽鼻子，“虽然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人间他爹的真好——神首大人，请问我可以放个年休假吗？”
“可以啊，”洛瑶今天出人意料的好说话，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隔着桌子莞尔，“但西方镇守的事儿，我得找个人代你吧？”
司音顿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玄武，怎么样？”洛瑶笑得温柔体贴。
果然！！
洛瑶又双叒CPU她！！
于是在洛瑶眼里，这个年轻英气的武神就跟小猫咪一样，蔫了吧唧地把头“啪”地正面砸在了桌板上：
“我还是认命吧。”
闷闷的声音响起。
有点谴责，还有点委屈。
作者有话说：
实在对不起各位宝宝，上次发布这一章的时候不小心把真正的第77章跳过了，直接发布了第78章，现在已经改回来了，建议大家重新看一遍
第78章 和谈（四）
洛瑶有点想笑，但碍于某人的面子，还是最终收住了：“咳，我说真的。最近北方挺太平的，我看玄武比你还闲，这不正好给他找点事儿做吗。”
“殿下，嘘。”谭昙对她神秘地笑了笑。
她先和点单机器人确认了一遍菜单，然后靠过来把巨大的菜谱横在两人头顶，压低声音说：“他们俩，有个赌约。”
“什么赌约？”
“嗯……您应该知道他俩不太对付，但之前北方和西方有事儿的话，他们还会互相照应一下。结果有一次，司音帮玄武平了闹事的，但玄武没有时间上报，您当时就只在众神面前表扬了玄武，司音当时火就大了。”
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洛瑶的神色，这才继续，“呃，总之自从那次之后他俩就定了个赌约，彼此之间谁也不帮谁，看谁能撑多久，如果其中一方撑不住向另一方求援，就要……就要在众神集会的时候装一次狒狒。”
“……”洛瑶觉得自己耳朵忽然坏了，“装一次什么？？”
谭昙这会儿也觉得丢人丢大了，单手捂着脸说：“……狒狒。”
洛瑶：“……”
虽然她终于明白了司音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她又没怎么明白两个上神怎么能闲成这个鬼样子。
——夸一个另一个就气成这样，是要她学幼儿园老师，每次开众神集会，先每个人发朵小红花再讲话？
“殿下也别生气，”谭昙看她仿佛脸色不好，会错了意思，“我们这些和你相熟的倒也还好，尤其是下面那些神官，往往为了你的一句夸赞，绞尽脑汁不择手段。正常现象了，也不是司音一个人的错。”
她本意是帮司音开脱，却见洛瑶微微垂下眼帘，淡淡问了一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么？”
“对啊。”
谭昙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洛瑶可是众神之首，一颦一笑都受到追捧，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刚片好的新鲜羊肉、罐装的啤酒被机器人端上桌的时候，她听到洛瑶仿佛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好像只是大铜锅咕嘟冒泡的声音。
“好耶，吃饭了！”司音终于垂死病中惊坐起，整个人满血复活，用筷子卷了四五片羊肉，直接扎进了锅里。
炭火舔着紫铜锅底，清汤里葱段姜片翻着细浪，突突地顶起金边白沫。极致复古的烟囱口冒着缕缕白汽，视线一片氤氲。
大三叉肉被片得纸般透亮，在瓷盘里码成层层叠叠的牡丹。筷子尖一挑，绯红的肉片滑进沸汤，霎时蜷成云朵般的卷，浮沉间褪去血色，裹着亮汪汪的油光。麻酱小料正稠得挂碗，舀一勺滚汤澥开了，香气混着蒜泥辣油直往鼻子里钻。
洛瑶被两个人捞了不少羊肉进盘里，尝了一口——烫嘴的羊肉往料里一滚，芝麻香混着肉汁在舌面上炸开。
只这么一瞬，这烟火气的红尘蓦地绽开，在咕嘟翻滚的清亮油汤里，在男人女人的高声大笑中，在街边这一家复古风格的羊肉火锅店里。
人间何其有幸。
五界互相攻伐的战乱里，如此偏安一隅，又如此生动肆意。
羊肉很快就空了盘，谭昙起身去结账，司音醉得不省人事。洛瑶倚在桌边，左手托着腮，右手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划着人间的新闻看，这时身边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姐姐，外面有个阿姨，让我把这个送进来。”
洛瑶垂眸一看，是一支包在纯黑底纸中的红玫瑰。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人间已经不流行送这么复古的东西了，所以抬起头时，不出所料地与“阿姨”隔窗对上了视线。
好巧不巧。
正是那个算起偏房来天下第一的狐妖，理论上与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犹豫了半秒，抬手在司音的眉心轻点了一下，一丝幽蓝色光晕闪过。
她把风衣搭在臂弯上，推门抬眸。
“有事吗。”
女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脸：“那么多年没见了，神首都不寒暄一下的吗？”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眸中的某种深色。
像是热忱，又像是怀念。
“……我想我与狐妖尊王殿下，有杀女之仇在身，现在就没什么寒暄的必要了。”洛瑶淡声道。
“瞧您说的，少主不是还好端端的吗？”青丘泽向前走了一步，也顾不上什么僭越，不由分说扶住她的左手，“不过，既然都离婚了，殿下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洛瑶眸中闪过一丝倦怠，但还顾念着对方毕竟是妖族之王，直接拂了对方的意，恐怕会影响明天的和谈。
“你想说什么？”她抽出手，用眼神示意她注意点分寸。
青丘泽沉默须臾，随即笑道：“我开了车来，去车上说吧。”
越过她的肩，洛瑶瞥见一辆宾利。
此时本应该是人间最繁华的时段，可这条大街上却寂静寥落，空无一人。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是青丘泽所为，却不知是全部遣散，还是直接让他们人间蒸发。
或者对狐妖王来说，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
这时，街口却突然响起汽车的嗡鸣声。
“哗——”
一辆底盘极低的红色超跑转瞬漂移至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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