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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泽的脸色霎时变得精彩纷呈,洛瑶则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驾驶位上的女人戴着墨镜,雪肤红唇,面无表情地一拉手刹。
刚好挡在了洛瑶与那辆宾利之间。
洛瑶紧紧盯着这女人,心里唯一的想法是:今天出门应该算一卦的。
女人撩开波浪似的长发,墨镜下的目光轻飘飘掠过青丘泽,带着一种正宫般的从容气度下车,用高跟鞋把车门顶上了。
她缓缓走到洛瑶面前。
两人对视了很久。
最终洛瑶听见她无奈而轻柔地笑了一下,伸手摘掉墨镜,笑着叹息道:“一天不看着您,就准备到别的女人车上去了。”
“——您让我,怎么算这笔账呢?”
那一瞬间洛瑶就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商眠想说的话绝对不会这么温和,她与青丘泽的账固然重要,却是要往后放的。
而她现在所说的“账”则是……
洛瑶看着她熟悉而幽深的眉眼,心中警铃敲了两声,道:“魔尊大人有什么账,明天谈判桌上见分晓,会谈前提前接触恐怕和章程不符。”
“哦?”商眠漫不经心地把墨镜挂在胸前,含笑抬眸,“见别的女人拉拉扯扯,见我就是不符章程,是这样吗?”
洛瑶没接上她的话。
青丘泽刚看到她还有点发怵,这会儿觉过味来了,冷笑一声:“魔尊,您大驾亲至,不会就是为了和前妻叙旧吧?”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闲。”商眠不急不徐,乜了她一眼,“要么把家里外室小妾先处理干净了,要么别碰她一根手指。”
“不然见了血……我怕会让所有人前功尽弃。”
她已经威胁到这个份上,青丘泽知道现在应该明哲保身。
她最后不甘心地看了两人一眼,向洛瑶俯身行了一礼,坐上宾利开走了。
商眠目送着宾利,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
忽然,心平气和地转向洛瑶。
此时这条街上除了她们,再无其他生物。
连风都恐惧接近,默默绕开这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峙。
万籁俱寂。
商眠面无表情,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她,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击出从容迫近的声音。
就像捕猎者的慢条斯理。
洛瑶本该后退的,但出于种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她始终没有动作——就好像在以一种纵容而平静的姿态,迎接狩猎者的到来。
两人的距离终于近到耳语清晰。
商眠眉目冷艳而妩媚,因为没有一丝笑意,而显得锋芒毕露。她轻轻俯下身,在洛瑶闪躲之前,慢慢抽走了她臂弯里夹着的红玫瑰。
“殿下……”
她语调中带着叹息,几分慵懒,吐息在耳边犹如盛放的花雾。
“你是想要我的命么。”
洛瑶的心脏仿佛被这句暧昧的言语敲了一下。
她微微避开目光:“没有。”
“没有?”
商眠恍若温柔地笑了一下,眼睛都不眨,一点一点把那朵玫瑰在手心里揉碎。
洛瑶的注意力落在她修长的手指上,白皙指尖慢条斯理蹂躏着娇艳的花瓣,带着想要带她共赴地狱的恨,却早已沾上暧昧的欲色。
她松开手,任凭零碎的红雨落向地面,灰飞烟灭。
“殿下知道我为什么闭关吗,”她垂眸揉开指尖粘上的花汁,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因为我受不了。”
“我看着魔宫的一草一木,都会想起你从它们前走过的样子,我看见崖月,就会想起你凭栏远眺时的侧脸……”
“现在我不会自取其辱地问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我想问的是,青鸾上神,”她目光幽深,声音轻而又轻,“你想到过凛霜吗?想到过……我们过去的日子吗?”
洛瑶平静地凝视着她。
“想过。”
“……”
商眠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止一次,是牵肠挂肚地想,朝思夜想地想,”她听到自己隐约透着紊乱的呼吸,“商眠……救回凛霜时,我向佛立下了一个誓,我不是没有心,我是没有第二次抛弃一切的胆量了。”
她雀羽般的眼睫微微颤抖,眸中满是某种类似痛苦的东西。
商眠错开视线。
她心里一面嘶吼着百年下来积攒出的恨意和疯狂,另一面又在下意识地,为眼前的女人而心疼得难以自抑,仿佛早已练成的肌肉记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哪怕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哪怕百年恨意巨浪滔天,在看到她的刹那间,依然会想焚尽自己来安抚神明。
她几近痛苦地笑了一声,一把带过洛瑶的腰际,垂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第79章 共赴沉沦(一)
双唇被封住的一刻,洛瑶第一反应想要推开,身体却诚实地对如此熟悉的气息和吻,起了反应。
“……”
荒谬绝伦地,她居然从这个吻中感觉到了一种,禁忌而刺激的背德感。
有那么一瞬间。
她甚至想自暴自弃地堕落,去他的神佛,去他的神首,去他的戒律清规。
一方的主动探入逐渐变成了你情我愿的深吻。
商眠也感觉到了:洛瑶在求欢。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紊乱起来。
“……等等,不要在这里,去车上。”两人换气的间隙,洛瑶喘息着按住她的肩,浮现水雾的眼尾微微发红,带着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勾引。
商眠垂眸,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高跟鞋勾开车门,从容不迫地调下座椅,把怀中人放了上去。
然后微微一抬手,路灯全灭。
极致的黑暗中,洛瑶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战栗的火花,几乎洇灭她的意识。
商眠压下身,深柔地再次吻她。一吻结束后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勾得身下的人几乎已经被灭顶的欲望焚烧殆尽。
“……商、眠。”她警告地拽住那女人的衣领,尽力忍耐着她的撩拨,断断续续地,“想报复我……不用这样……”
商眠轻而易举就迫使她松开了手,顺便束缚住她的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拉过头顶。
“报复您?”她体贴入微地询问道,“您指的是什么,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洛瑶被迫仰着脖颈,心里骂了一句,平息了一下呼吸:“……商眠,你有病么?”
商眠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回答不好,我不喜欢。”她轻轻地笑道,“第二次机会。”
被以下犯上的羞耻感随着□□燃起。
她咬着牙关:“……滚。”
商眠慢条斯理地:“殿下,又错了。最后一次机会,再说不对的话,我会让这条街下一秒人满为患。”
这句话一出,反倒让洛瑶清醒了。
于是她故意顺着商眠,把自己最脆弱的脖颈送到她唇边,轻缓道:“你会吗?”
“你会亲自让别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吗?你会允许他们露出……觊觎的目光吗?”
商眠的眸色暗了暗。
她刚才的话当然只是是对洛瑶的威胁,但洛瑶的反应又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独占欲被对方给利用了。
她们的拉扯分不出胜负来。
却在这时,洛瑶轻轻扶住她的脸颊,贴住她的耳廓,用气声说:“如果你想听的话。我要你现在进入我,狠狠地……我,好吗?”
商眠陡然一惊,差点流露出惊愕——刚刚是两个人自邂逅以来,三千多年里,洛瑶第一次说出这么有肉感的情话。
居然是这么的……
有冲击力。
在理智最终崩断的前一刻,商眠闭上眼睛,定了定神。
复又睁开时,她轻柔揽过洛瑶的腰:“今天不行。”
“明天要和谈的,我们今天做这件事情,会影响你的判断。”她顿了顿,目光闪动着一丝堪称柔和的情绪,“以后,好吗?”
洛瑶微微眯起眼睛,随即一哂:“你是在质疑我分不清公私事吗?”
“这一点上我从未怀疑。”商眠点了点她的心脏部位,轻声说,“现在的问题是,您是觉得我已经原谅您了吗?”
她真的是很矛盾。洛瑶心说。
如果你没有原谅我,如果你恨我——
那你为什么要害怕我偏向于你?
为什么,怕我会判断失误?
万籁俱寂中,她缓缓勾住上面的人的脖颈,用气声笑着问:
“那魔尊想怎么惩罚我呢?”
商眠沉默良久,忽然用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嗓音微哑,却很平静:“殿下……不要再勾引我了,算我求你,好吗?”
“……”
洛瑶长久凝视着她,最终确定了她不是在欲拒还迎。
她是真的不会碰自己。
“你——”
“好了,”商眠打断她的话,非常温柔和缓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拿下来,然后在洛瑶反应过来之前,轻点了一下她的后颈。
“睡吧。”意识消失之前,洛瑶听见她淡淡的声音。
*
不知道是不是和被迫入睡的原因有关,洛瑶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两千年前的青鸾圣殿。
那时候凛霜刚刚出生,还是一只有着墨蓝色羽毛的小雏鸟。而她的身份骤然变成了一位母亲,恨不得全心全意地扑在这个小家伙身上,连政务都稍有懈怠。
也就是那个时候吧,她想。
自己和商眠之间,第一次产生了裂缝。
梦中她跪坐在莲台上,怀中轻柔抱着沉睡的婴儿。她垂眸轻轻哼着没有名字的歌谣,身旁隐隐约约浮动着金色的莲华。
那些金光从她身体中流泻,然后袅袅聚到上空,汇成一缕至纯的精华,柔和探入婴儿的眉心。
就在这时。
“砰——”
殿门被一个人猛然推开。
洛瑶拍哄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周围的金光失去牵引,变成风散了干净。
她回过头,对上那人冰冷带怒的眉眼,叹了口气:“非要现在进来吗?”
“非要。”年轻一些的商眠一袭暗红轻纱,纯黑色外袍,眸中郁结着偏执,向她一步步走来:“姐姐,你是在逼我吗?”
洛瑶平和道:“我认为我没有。”
这时商眠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暗红色的眸子微微垂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婴儿白皙的面颊。
“世人都说我疯,我看姐姐才是最疯的。”她缓缓说,“你是怕他们诟病你的长女先天不足吗?我已经说了,把罪推到我身上!可你偏偏不听。”
“我不是怕他们诟病,阿眠,”洛瑶抬起略有倦色的眉眼,“凛霜天生属冰,和你一样,这没什么问题。但她太小,得到我们的继承,力量又太强,她的神格已经超负荷了。”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商眠简短地反问她。
洛瑶沉默地凝视她。
“这些神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你给她的是神力吗。”商眠突然打断她,“青鸾上神,你给她的,是你作为神首的神格。”
“……”
洛瑶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回答,“只是我神格的一些边角料而已。凛霜天生没有佛缘,又生在九重天,如果想让她被尊上接纳,这是唯一的方法。”
不料,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商眠,眼角眉梢都没有情绪,冷冷道:“我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我不允许你,因为其他任何的人伤害自己,”她一字一句道,“哪怕是我们的女儿。”
——或许换成两千多年后的洛瑶,她就能从商眠那极为反常的态度中窥见她内心所想。
但那时候的洛瑶初为人母,怀中的婴儿就是她的底线,所以她只是淡淡让商眠先退下。
那也是她们自成婚以来第一次分居。
只不过第二天须弥山敲晨钟的时候,商眠就已经在圣殿外等候了。
侍女们推开殿门的时候,她衣袍上沾满晨露,安静地跪坐在松云石板上,闻声抬眸,与她隔门相视而笑。
那时的商眠已经是魔尊了,却忽然露出与往常并无二致的笑容,垂首露出雪白脆弱的脖颈,含笑道:
“姐姐,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
从那以后,商眠就像完全没有和她争吵过一样,再也没有插手过她对凛霜无限的付出。
她就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母亲,平时也会花上一上午的时间陪凛霜读书,会把自己的骨鞭收成玩具随她去玩,也会在洛瑶消耗过度的时候,沉默不语地为她调息。
她也是一个最敬业的演员,把最深的怨懑与绝望掩藏在垂眸之时,或是洛瑶熟睡之后、对亲生女儿冰冷的注视。
因此洛瑶从未觉得自己的家庭有什么不幸福。
直到再后来,至幸出生,完全继承了洛瑶的眉眼,商眠那种完美的演绎才终于多了几分真心。
“……”
洛瑶在乱梦颠倒中喘息着,徒劳而无力地看着自己曾经从未意识到的裂缝,在她与商眠之间,无声而可怖地延伸、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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