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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瑶搂着少女渐渐变得冰冷的身体,逐渐地想起来,在天界律法里,她的所作所为足以引来万年一见的大天谴。
“……”
她握紧手中匕首,沉默着,把濒死的少女温柔地抱在怀里,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惊于她突然的动作,纷纷惊惶后退。她每向前迈出一步,前方的人群就往后散开一点,仿佛她是洪水猛兽,是避之不及的蛇蝎。
但是对洛瑶来说,这些她通通不在乎。
她一路逼开人群,来到了琉璃台边上,向下看是无边无际的深渊,一时恍然之间,竟如同她与商眠故事的开始。
“你的本名是什么?”
“商泯。”
“泯?昏乱丧失为泯,作为名不好。”
“我愿意请殿下赐名。”
“我不改动太大,保你原来半边字形,取沉静安然之意,就叫商眠,你觉得可以吗?”
……
“随我走吧。”
“好。”
……
故事的开始,总是如此宁静温柔。故事的结束,回到了最初开始的地方,却早已穷途匕见,物是人非。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说“好”呢,我的魔尊?
洛瑶几乎是颤抖着笑出了声。
怀中的少女终于已经回光返照,意识出现一线清明。她微微睁大美丽而无神的双眼,盯着洛瑶的脸孔,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请求什么。
“轰——!”
漫天尽是电闪雷鸣,九万道极刑天雷一声声劈下,把琉璃台的万里花海鞭挞得犹如焦土。闪电划过母女之间,洛瑶就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她松开了手。
凛霜今天穿的衮袍由她亲手挑选,选了最衬少女纯美的银白色。
所以坠落的时候也尤其美丽,就像无翼飘零的神羽。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银白色的小点,洛瑶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天谴劈在身上时钻心腕骨的痛。
三万道之后真身被逼了出来,后来连青鸾真身都被片片烧焦,四分五裂。
真身俱碎。
从此陨落。
不知道她在琉璃台的地面上躺了多久,鲜血都快流干净的时候,她终于听到那那一段梦魂萦绕的对话——
“你能普渡众生,渡得了这些花吗。”
“玄鸟的命数,千回百转,极为坎坷。她是你的长女,有些地方像你,比如爱憎分明。”
“丹雀没有正神之位,作为你的次女又恐受到牵连,我已调命她去镇守青藏,也算赎罪。”
“之前是因为你,才得以维系神魔两界的平衡。现在她让你真身俱碎、长女堕落为魔,早已人神共愤了。”
“除非商眠忏悔罪行,皈依佛门,否则天界必将踏平魔宫。”
“青鸾,如果不是她,你会有健康的儿女,可是有了她,你落入了一场没有解法的缘劫。别再逃避了,你必须亲手杀她,才能斩断这孽缘。”
……
“司音上神和花神与你是故交,你们共同去一次人界。”
“两年后,该出现的,自然会出现。”
……
就像佛说的那样,隐藏在人界的两年后,该出现的,都出现了。
易安当初由她随身佩戴,真身碎裂的时候也跟着消陨了,后来由司音探明易安已经随着六道轮回转世投胎,这一世已经到了十八岁。
她们潜伏在易安身边,在两年后的某一天,司音突然拿起网上流传的一段直播录屏,面色凝重地放给她看。
“家人们,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百年一遇的最大风暴潮!”
“这位家人在刷什么,回头?回什么头……哎卧槽,卧槽!”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镜头在不断晃动,尽管画质犹如马赛克,洛瑶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人狠狠攥住。
“是她吗?”司音声音压得极低,向洛瑶请示道。
“……”
洛瑶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舒出,抬眸看着画面中心的那个人影,斩钉截铁:“是。”
是作为一个母亲永远也不会看错的身影,是她那已经堕落为魔的长女。
“立刻安排我去云山村。”洛瑶下了命令,“凛霜是从魔宫偷跑出来的,商眠有极大可能会来寻她。”
“是。”司音正色垂首。
……
云山墓穴,为了制止凛霜疯狂的行为,谭昙甚至跪在了她面前。
“凛霜上神,天界琉璃台上,她的真身已经尽毁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少女垂首望着谭昙,冷笑道:“她真身尽毁,关我什么事?”
“你们说天界琉璃台,那你们知不知道,诸天之上,是谁亲眼看着她快入魔的女儿痛得撕心裂肺,还不为所动……”
“我此生只死过一次,死在我那时觉得最伟大、最温柔的人手里。她一刀捅进我的心脏,然后把我踢下了琉璃台。”
“你知道吗母亲,入魔后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想着你。想你是怎么杀了我——”
“——和我将怎么杀了你。”
……
往事犹如一帧帧的电影,在她眼前无声地播放着,规律而清晰。
她不是不能告诉凛霜真相。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活了太多太多年,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用来恨,那才是至上的幸运。
恨能让一个人活下去,尽管不快乐。
更何况是她强行将凛霜带到这世上。
所以她有原罪。
而在恨了她这么多年之后,如果真的夺走了恨她的权利,她害怕凛霜会真的选择离她而去。
所以……
恨我吧,我的女儿。
只要你还可以存在于这世间,母亲无上感佩,别无他求。
第83章 共赴沉沦(五)
“母亲睡了吗?”
这是几个小时以后,至幸站在总统套房的主卧外面,扶着门边,对走出的司音问出的第一句话。
“没有。”司音轻摇了一下头,小心地把门掩上,眉眼间略有倦色,“本来为了和谈的事就够揪心的了,我说你们,真的是太会给她找事情了……”
“可我本意也不是如此。”至幸轻声回答。
她眸光落向落地窗外灯火辉煌的花园——似乎有一家有钱人正在办露天舞会,飘渺的音乐声传到顶楼,就像清风似的呢喃。
司音被她打断,想生气又不好发作,只好岔了话题:“……凛霜那个小兔崽子,到底和她说什么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没想到自己正好问在不该问的点上。
至幸呼吸又深重了几分,指尖微微攥紧衣袖。
还能说什么?
左不过是你恨我我恨你的无聊桥段,最关键的是母亲居然还听进去了一个疯子的发言。
至幸出生和册封的时机都非常不对:生在凛霜后几百年,那时候人人都只关注姿容惊世的长女;在姐姐的阴影下长大后,莫名其妙突然被盖上了“罪神之女”的黑锅,本该到手的正神之位也飞了;后来在青藏镇守也算是兢兢业业,结果又被自己那个好死不死的姐姐给搅黄了。
可明明她才是和母亲最像的那一个。
凛霜,和那个从来没给过她母爱的商眠,才是她们母女幸福的唯二障碍。
昏暗的灯光掩饰住少女眼中的阴霾,她就这么远眺着窗外,声音淡淡:“没说什么,疯话而已。”
司音知道她不想说,也只是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至幸听着身后门自动落锁的声音,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抬手推开了卧室门。
——游丝般的薄荷冷香先缠了上来。
黑暗像天鹅绒裹住瞳孔,唯有落地窗前泼开一泓昏黄。洛瑶陷在高背椅中的轮廓如同嵌进夜色,椅背如黑色断崖,只漏出几绺倦懒蜷曲的发尾,和垂落在地的吊带裙摆——那抹幽暗的绸缎正漫过月光,蛇一般游向至幸的赤足。
猩红烟头在阴影里倏然明灭。
“……妈,”至幸几乎是恍惚地唤了一句。
那个女人闻声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
——很难描述这一眼究竟有多么慵懒、迷离而倦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至幸几乎认不出她是那个向来禁欲清雅的青鸾上神。
一线幽蓝烟雾蜿蜒攀升,掠过她松垮系着的珍珠项链。那些本该端坐云端的东海明珠,此刻正暧昧地陷在锁骨间的阴影里。
“……这种烟,是仙界准备禁的产物……”她张了张口,说道。
“我知道,”洛瑶重新转过身去,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却没有像少女想的那样吐出烟雾来,“这是人界的新研究,没有尼古丁,比清心诀有趣得多,不是吗?”
至幸悻悻低头:“这样啊。”
两人这样无言沉寂了片刻,洛瑶一支烟已经燃到了底。她没有低头,指尖随意将烟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掐灭,道:“是来劝我的?”
“不是,”至幸下意识一摇头,“只是……天界同僚确实想问问您的意思。不过不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无条件地去做,您不要——”
“如果我准备向商眠低头呢?”
洛瑶忽然打断她的话,笑意缱绻地回过头,让至幸完全摸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
少女一瞬间的沉默已经暴露了所有。
“好了,你先回去吧。”洛瑶已经知道她想知道的,面上没有丝毫多余情绪,对小女儿温和一笑。
这个笑容,至幸无疑是熟悉的。
这是一个众神之首的笑,一个称职母亲的笑,可今天她才意识到,这唯独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的笑。
这一刻她已经明白洛瑶要做什么了。
但她无力更改。
而洛瑶目送着至幸走出门外,平静无波地垂眸看着膝上刚刚被送到的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串房间号。
*
“叩叩叩。”
门外响起从容不迫的敲门声,商眠淡淡笑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一点差两分。
与她预计的时间相差无几。
门向内打开,她与门外身穿黑色吊带的女人对视了一眼,险些当场就没控制住。
但魔尊之所以是魔尊,那还是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领域的。比如此刻,她怀揣着最阴暗见不得人的念想,却做出最优雅知性的姿态,笑道:“临时订的房间不比总统套房,万望青鸾上神别介意。”
洛瑶凝视她几秒,忽然从眸中渲染出一两分淡笑,把手提包往她怀里一扔,施施然跨进门:“我对约炮地点确实不是很在意。”
“……”商眠有那么一瞬间确实被她气笑了,一边帮她把包挂好一边问,“我说殿下,约炮是两方共同意愿吧?恕我直言,我们俩,应该还不算。”
洛瑶一听也笑了,随意坐在沙发上:“你不算还是我不算?”
“当然是,”商眠一步步逼近她,在沙发前站定,随后突然俯身撑在她上方二十厘米处,“大半夜来找前妻叙旧的那个人,才算。”
“别装了,”洛瑶与她对视,轻语道,“你昨天不碰我,不就是等我今天主动来求你么,前妻?”
商眠微微勾起唇角,眸中暗色涌动,垂落的发丝扫在身下之人的脸侧。
“姐姐好聪明喔。”她格外柔和地说道。
“所以,你在等什么?”洛瑶微微挑眉,说着伸手拽下了自己左肩的吊带,胸口大片雪色肌肤瞬间晃了另一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商眠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继续脱另一边的举动。
“……这可不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洛瑶垂眸看着自己手腕,缓缓道,“怎么了?”
“……”
商眠半张脸隐匿的阴影中,并未答话。
这确实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事实上,她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是。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就在洛瑶主动示弱求欢的时候,她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倦怠与后悔。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我不是快要达成目的了吗?我马上就能看到洛瑶前所未有的弱势,可以让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迎合自己呻|吟求欢,不是吗?
不懂得爱的魔尊还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正是,爱到深处的甘拜下风。
洛瑶手肘撑在在沙发靠背上,掌心托着腮,久久凝视着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她无声地笑笑,叹了口气,从后面抱住了那个女人的腰。
那人的躯体微微一僵。
“你现在痛苦吗,阿眠?”她轻声问。
太久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商眠心脏都漏跳了几拍:“……是,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弄清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情感。”洛瑶说,“你觉得你恨我,所以你想报复我,用整个人界作为筹码,换我今晚来主动向你低头——事实上你已经做到了,”她微微一顿,“但同时你又很清醒,因为我现在的所有妥协、弱势都是被你胁迫所致,你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
“商眠,你对我狠不下心来。你爱我,所以你不愿意看到我委屈求全,哪怕是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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