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她耳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女声,把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循声看去,只见商眠四平八稳地走到洛瑶身边,安抚性地握住她的手,眸中带着一分不明显的愠怒,道:“全天界所有高僧都算不出来的因果,你说预言就是预言了?凤凰,你当你是佛么?”
接着,她垂眸转向洛瑶,语调一下子柔和下去,“殿下,其实这里可投机取巧的地方有很多。早在大神山之前,你我在六界眼中就已经决裂,‘未来神魔大战’的论调早已兴盛,而且这幅壁画并没有明显地提到凤凰——换句话说,只要是对六界局势有所研究的人,推出这个似是而非的结果并不难。”
“再者说,这壁画指代含义实在是不明确,两人分立在画面两边就一定是决裂吗?如果我说异地守望,或者共同加冕呢?”
她笑了一笑,从容不迫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幕后之人这么神通广大,真算出来了大神山,那后面呢?——后面神魔妖三界并立、人界会谈,这些还算不上大事吗?比起中间全部略过,我更愿意相信她是凤凰的一个狂热信徒,对姐姐怀恨在心,特意画这些来打乱天界阵脚的,这可比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要来得真实的多吧。”
商眠身上永远都有临危不乱的气质,哪怕并不待见她的司音也不得不承认,她似乎与生俱来地游刃有余。
司音连忙接上话茬,道:“殿下,这话有理。一幅画而已,代表得了什么东西?”说罢恶狠狠地乜了一眼始作俑者,“八成是这人自导自演的。”
易安实在对她忍无可忍了,只简单反问一句:“是吗?”手掌心黑雾快速凝聚,凝聚成一把短刃的样子,朝着司音的位置就破空而来!
“锵!!”
巨大的冲撞声响起,血溅当场的场景却没有发生。司音漫不经心地垂下重剑,在与妖气撞击的位置哈气擦了两下,缓缓挑眉:“妖窝里呆久了,连挑衅都这么小儿科了?”
“司音上神,我劝你慎言。”青丘泽神情不愉地举起烟管,搭在唇边,微笑道。
“就是说呢,”司音此时已经在被激怒的边缘,根本不管什么是后果,嘴上就越发毫无遮拦,“小狐狸,你修炼几百年了?有我的零头吗就在那叫?真当自己当个小村长就了不起了是吧——”
“——司音。”
洛瑶平静地唤了她的名字,同时一道严厉目光切了过来,让司音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
但这个时候再闭嘴已经迟了。
青丘泽在妖界可是万妖尊王,天之骄女,在她眼里,唯独洛瑶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
她司音算得上什么东西?
她将银色烟管在指尖旋了一圈,便瞬间化为等长的匕首,司音因为洛瑶管着,已经很久都没和人约过架了,这时候压根就拦不住,一虎一狐就这么彼此扑向对方。
两人都武艺精纯,没过两招就已经闹得地动山摇,司音正打得酣畅,就听见耳边隐约传来谭昙焦虑的喊声:“……停手!先停手!!”
停手?
为什么要停?
然而很快这个问题就不需要解释了。
“轰——”
“咚!咚咚——”
众人所站的甬道深处,隐约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脚下的山岩一阵一阵地颤抖,一节节往下陷去。紧接着面前的最后两幅壁画快速出现裂缝,并且被撕扯开——
“我们就快要沉下去了!!”谭昙一边快速让身边长出藤蔓,一边大声尖叫道。
这是司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岩层彻底断裂,剧烈的失重感劈头盖脸地向她砸过来,漫无天地的黑暗包裹了一切。
第88章 神隐(三)
最开始是无尽的黑暗与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洛瑶的意识逐渐回笼,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阵阵作痛。她吃力地撑住上半身,在乱石堆坐起来,仰头看向上空,只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凝成一个悬在头顶的小点。
那就是她们刚才掉下来的甬道。
周围一片废墟,整块下坠的岩层已经随着剧烈撞击四分五裂,头顶那束光芒中舞动着尘埃的粒子,带着陈旧而腐败的气息。
这个坠落的高度,如果换了别的普通人,此时都已经摔成了一滩肉泥。
那么……
其他人呢?
她费劲地缓缓站起来,一束微光照不破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她下意识想要用法力点灯,可是抬起手掌便心下一沉——
法力没了。
“……”失去法力让洛瑶想起了曾经以前不好的回忆,她深深呼吸,试探性地开口:“阿眠?凛霜?司音?——有人在吗?”
“在你脚底下。”突然,她脚下的碎石坑里传来一声幽幽的、闷闷的声音。
洛瑶赶紧蹲下用手扒开碎石,看到了一只生无可恋、活生生的易安——她埋得比较深,所以哪怕洛瑶踩在她头顶都没有感觉。
“你看见其她人了吗?”洛瑶向她伸出一只手,简短问道。
这种情况下,她们之间的所有恩怨都被往后放,这点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共识。所以易安没多犹豫就抓住她的手,借力爬了起来,随即苦笑:“是想问你老婆吧?我被埋这么深能看到什么?”
“法力没了,这里太靠近青藏,我怕她有事。”洛瑶边说边继续仔细翻找商眠的踪迹。
“你先别急,”易安制止了她明显徒劳的行为,语气莫名有些无奈,“法力用不了,你的本命佛珠应该可以。商眠是顶级魔族,佛能压她,她应该也能影响佛——大范围扩散一遍佛意,看看哪里被抑制得比较重。”
洛瑶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用眼神说了句谢谢。随后拨动腕上的纯青琉璃佛珠,一层淡淡的金光以她为半径向周围迸射开来,并明显在触及某一片区域的时候凝滞不前。
两人立刻跟着佛光跑过去,同时蹲下来翻着石头,终于在看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后,洛瑶心脏猛地一跳,也不顾自己十指出血,把商眠一个成年女性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阿眠。”她低下头,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描摹过对方的唇吻,轻声唤道。
——青鸾主万物复苏,一滴神血消弥生死界限,曾经在妖鬼两界还闹出过一次金融危机。
“……”有了她的血,商眠总算转醒,先是第一时间抓起洛瑶的手掌盯了片刻,随后用叹息般的气声说,“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再为我受伤了?”
“不可以。”洛瑶一面挑眉一面按住她的脉搏,“怎么回事?”
“坠下来的一瞬间法力全无。和上次的感觉几乎一样,但程度更深。”商眠蹙眉,“其她人呢?”
“应该是没别人了,至少这片区域。”易安站在一旁简单回答道。
“所以整座大神山被人挖空,而没有惊动任何人……”商眠掀起眼帘看向她,“我可以问一句,你有法力出神入化到这种境界的追随者吗?”
易安哂笑一声:“据我所知,没有。要不就是爱我爱得太深,谁也看不出来。”
仿佛应她的冷笑话一样,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周围有如实质的黑暗,突然被猛然燃起的焰火照破。
这些焰火同时亮起,没有任何预兆,前后排开,并在尽头隐约分叉成两道。随着这片区域被照亮,两堵巨大的通天石墙呈现在三个人两侧,焰火盆就一被挂在石墙壁上,大约每十几米一盏。
向上无法探求石墙的高度,向前又无法看到尽头,就像一截无限延伸的、压抑的走廊。
商眠盯着前方,也缓缓站了起来,三人便并肩而立。
“……这个阵势,”洛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迷宫。”
“所以呢,需要我们找出口?还是找中心?”易安语气不愉,“幕后的人到底什么身份,敢把我们三个这种地位的人当猴耍?!”
“骂人有用么,凤凰殿下。”商眠首先从石坑上轻盈跳了下去,然后回首扶住洛瑶,语气平淡,“与其骂人,还不如先解决事情,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把那人挫骨扬灰不迟。”
“是啊,还是先往前走着看吧。”洛瑶也回过头对易安无奈劝道,“其他人应该也在这个迷宫阵里,往前走着,万一能遇到呢?”
眼看两人往前走得越来越远,易安咬着牙在原地扎耳挠腮,最终跺了跺脚:“爸了个针的!让我抓到,你就别想超生了!!”
*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七个人被拆开扔在了一个地下迷宫里,彼此不知道其他人在哪,也不知道目的地是什么。”
此时此刻,迷宫的另一边,谭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在自己引导下长出来的小藤条,总结道。
“补充一句。”
司音身手敏捷地从石墙壁上轻盈落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给第三个人哪怕一个眼神,“假如这个破烂分组是幕后之人故意的,那她真的,很有病。”
知道司音在故意刺激自己,青丘泽淡笑两声:“这一句我同意,什么破烂分组。”
司音眼看就要又冲上去跟人干架了,谭昙赶紧指挥藤条从后面把人一下子捆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你们两个就算现在干死对方又有什么卵用啊!姓司的你能不能想想怎么救殿下她们啊?!”
“还是花神明事理。”青丘泽笑道。
谁知谭昙压根不领情,转头对她骂道:“你也给我闭嘴!别以为我忘了你干过什么破事儿了!等出去过后有你好看的。”
青丘泽:“……”
算她倒霉,和两条洛瑶最忠诚的狗绑在一起。
“我说你们有这个时间,要不想想为什么法力会没有。”她施施然整了整衣袖,兀自沿着迷宫向前走,“按你们的说法,上次被压制是因为神隐之镜,但这会儿这镜子不是在你们天界么?难道这玩意儿还能再失窃一次?”
她等了几秒,发现背后居然没有传来回答。
——微微疑惑间回过头,只见藤条已经落在地上,司音和谭昙早就已经停止了所有动作,不约而同地死死盯着她,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她皱起眉:“我说的有问题吗?”
谭昙与司音对视一眼,目光都写满了惊诧和怀疑。谭昙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神隐之镜’,不是百年前就被你们妖族拿走了吗?”
闻言,青丘泽的表情也瞬间就变了。
“你在说什么?”
接着就是一阵死寂。
三人分立两方,互相交换着眼神,所有人的惊愕都是货真价实的。
她们同时意识到了。
有一些事情,在百年前就已经出了差错。
*
“你说什么?——神隐之镜不是一直在你们天界吗,怎么可能是我拿走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易安眼神凌厉地逼问道。
“……”洛瑶明显也没料到这个情形,秀长的眉微微蹙起,冷静地说,“这里面大概有误会,但我以天界神首的名义起誓,神隐之镜自从失窃以来,就从来没回到过天界。”
易安狐疑地眯了眯眼睛,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复下去:“这不可能,妖界亲眼看着你们天界把镜子拿走的。”
洛瑶和商眠相视一眼。
目光里都写着:她没说谎。
“我想凤凰殿下应该有误会,”商眠站在两人中间,从中斡旋,“你可以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易安明显也不信任这对狼狈为奸的妻妻,但为了自证清白还是不情愿地说:“大神山那天,我得手之后离开幻境,神隐之镜当时嵌在我的神像里,我为了以最快速度回到妖界找接应,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取——直到进入九幽城,我才听到座下汇报,说你已经重新皈依佛门,并且当我的人再去查看的时候,镜子已经不在原位了。”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天界把它带走了,”商眠平静地点点头,“而我能确定的是,魔界也没拿走它。”
“所以拿镜子的人,十之八|九是天界的。”
“那么,”她突然转向洛瑶,目光柔和,“现在姐姐可不可以回忆一下,当时天界来了谁?没关系的,没有人会责怪姐姐,不要有负担。”
听到最后一句,洛瑶攥紧的指尖忽然一松。
一时间,那些堵在一处未曾说出口的愧疚与歉意,都被眼前的女人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悄悄抚平。
就好像,百年前她们各自立在云端,恩断义绝的那一幕从未出现。
心里的某个结被骤然解开,那一段连午夜梦回都不敢想起的回忆,如今一桢桢在洛瑶脑海里放映。良久,她确定地说道:“除了至幸、司音和谭昙,能排得上名号的,只有君玄、碧霞、韦陀三人。”
三人沉默片刻。
倏地,易安咳了一声,轻声开口道:
“那个,君玄……先排除了吧。”
作者有话说:
洛瑶:哟。
商眠:哟。
其她人:哟哟哟。
君玄:呵。
愚蠢的人类,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第89章 神隐(四)
“……”
地下迷宫内万籁俱寂,因此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先排除君玄”就变得格外尴尬,欲盖弥彰。
商眠和洛瑶交换着眼神。
商眠:哦豁,我弟这么猛的吗?她都敢往上贴?
洛瑶:想多了,你弟是下面的那个。
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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