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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已经明白了。”青丘泽说，“青藏是佛教圣地，没有人敢把阵法直接挖到青藏下面……除了佛本身。”
“这座阵法，外疏内密，布局精密，每一座墙壁、每一盆火焰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以至于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自行运转。”
“内外九星天辰八百转，上下连横相缀四千丈。”
她抬起烟管，依次指过这座阵法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沉默片刻道：
“——这是一座，标准的，祭献阵。”
分明是潮湿温暖的气候，青丘雅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到阵阵寒气渗入骨髓。
青丘泽继续说：“听闻凛霜百年前为了从魔界遁走，在人界的云山村布置了一个祭献阵，但她那个极为简陋，只能把那些死人的怨念收为己有。这个阵则不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阵的目的，是把大神山、青藏，以及覆盖到的所有地方的信仰之力，全部汇聚在一起，再直接转送到九重天——确切来说，是九重天的那位伪佛身上。”
她对着烟管深深吸了一口，重又吐出，在那深青色的烟雾掩映下——无数道极为细密的金色丝线，正从她们头顶被一缕缕拽进来，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流向西方的阵眼深处。
而在最西边的某处，隐约可见一道金色光路，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上运输。
青丘雅目瞪口呆地看着，好半天才找回一丝自己的声音：“姐……”
“说。”
“我们不要管这件事了，好吗？”
妖族的尊王淡淡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你喜欢青鸾上神，想怎么求娶她都行，可是这件事不一样！”青丘雅面露焦急和恳求，“这可是……可是佛和她们的事情！如果我们毁了这里，佛想捏死我们，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青丘泽垂下睫羽。
青丘雅说的这些，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甚至她还没说全：毁了这里之后，洛瑶那边也没有赢的把握。如果她赢了，那么一切功勋都落在高瞻远瞩的商眠身上，自己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如果她输了，自己和自己的王族，一定会被第一个碾死。
妄以蜉蝣撼天地，说的就是她了。
可是……
可是。
“不毁这里，然后呢？”她忽然开口问道。
青丘雅一怔。
“然后当然是回妖界，坐着等洛瑶她们的惨败。”她心平气和地自问自答，“接下来，这个世界会重新回归到伪佛的掌心，我们妖族就要这么永远苟且偷生下去，就像阴沟里见不到光的老鼠。”
“小雅。”
她静默伫立，目光悠远。
“我不想、也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相信我们狐族的第一任青丘王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件事情无关输赢，更无关情爱，永远的逃避只会永远的堕落下去，我作为狐族的王，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赌一把。赌洛瑶是最终的赢家，赌命运给狐族写下了圆满的结局。”
“而我将问心无愧。”
一瞬间，青丘雅甚至忘记了呼吸。直至很多很多年后，她再想起那场六界动乱的大危机，青丘泽那道孤寂而又傲然的身影都会烙刻在脑海，恍如昨日。
她曾放手一搏，她问心无愧。
*
“所以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我甚至把我们研制出来用于对付魔界的终极武器都拿了出来，直到把整个阵法轰得稀巴烂为止。不过看在魔尊高瞻远瞩的份上，这次就不申请报销了。”
青丘泽在众人之间款款地踱着步。
“然后我一想，诶，不对啊，”她忽然话锋一转，“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都我干，你们几个在这坐享其成的——其中并不包括殿下——我气不过啊，所以就直接来找你们了。”
洛瑶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知道她这一行有多难，做出上来帮她的决定又有多挣扎，沉默半晌道：“……谢谢。”
“不客气，殿下如果能直接嫁给我就都值了。”青丘泽蹬鼻子上脸地说。
这帮狐狸，真的是……
洛瑶心里叹了口气。
“青丘。”忽然，长久未动声色的女人心平气和地开口，“上九重天来，应该不止看热闹这么简单吧？”
青丘泽故作惊讶地夸张道：“我正在求婚啊，你没看到吗？”
“……”
她又说：“刚开玩笑的。其实我上来，是要接我们的凤凰殿下回去。”
“凤凰一介罪神，按天界律法，当处九万道极刑天雷示众，谈何‘回去’？”女人回道。
“没有商量的余地？”
“确实没有。”
“——有没有余地再说。尊上，不如我们来谈谈条件。”两人正一来一往的时候，易安一步步走上台阶，缓缓道。
刚才的一系列混战，她完全没有插手。毕竟就她现在的立场来说，与洛瑶只能说是互不动手，千百年的恨意何谈消除。
佛静静端详了她半晌，方道：“说说看。”
“你放我回妖界，我替你杀洛瑶。第一，我跟她有仇。第二。反正我身上罪名已经够多了，不差她一个。第三，由我杀她，动机完美，无人怀疑，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慈悲佛祖。”
她平静说完，微微一欠身：
“怎么样，考虑吗？”
作者有话说：
众人：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第107章 终焉之战（十二）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音满脸满身都是血，听了这话瞬间暴怒，发出像野兽那样的怒吼：“易安！！洛瑶从来没想过要伤你！——你她爹的怎么说得出口的？！！”
“凤凰。”谭昙捂着胸口的内伤，目光锐利而冷寂，“你要想好。”
佛的目光也带着审视，未置一词。
易安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们，蜻蜓点水一般，不带一丝情绪。
“她鸠占鹊巢，你们睁眼装瞎。我要她死，就成了口诛笔伐的恶人……”她缓缓扯了一下嘴角，“世人都说洛瑶的这两条狗，一条比一条护主，还真是精辟至极。”
司音和谭昙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怒吼声，然而洛瑶却心下猛地一沉。
——易安没有理由这么骂她们。
早在地下迷宫里，碧霞就给所有人看过了她当上神首的全过程。易安是一个非常明事理的人，自然知道她们两人矛盾的源头根本不在神首之位，而是在幕后做局的伪佛身上。
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得到缓和，接下来的动乱中，易安甚至在全面配合她。
那么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就很有可能是一个幌子。
她想制造机会偷袭对方。
洛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丝毫不显，仿佛感到好笑至极地笑了一声：“杀我？就凭你？”
“是。”易安深深与她相视，“就凭我。”
就在她们视线碰上的一刹那，洛瑶心里完全落实了自己的猜测。随之而来的是焦急万分。
易安极快地收回目光，面色如常道：“尊上，我可以签一份协议。”
女人紧紧盯着她，易安则毫不畏惧地对上。一场以视线为载体的博弈瞬息之间就有了结局。
“去取。”女人微微偏过头，对韦陀简短道。
韦陀立刻领命，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协议，旁边一只毛笔。
此时三人的位置极近，易安平静地掂起毛笔，刚要落字，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却发生了——
韦陀突然两指制住她的笔杆。
易安一顿。
下一秒，韦陀松开手，托盘应声坠落，又被他骤然放出的法力场弹飞，碎成一地齑粉。他依然面色淡漠，手心却已经凝成杀招，方向却不是易安或者洛瑶，而是佛修绝对的主人！
佛却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无视他的攻击，右手掐住他的脖颈，缓缓向上，把他掐得双脚离地。
“这么快就自己想起来了？”她似笑非笑道，“可惜了。”
说完，捏爆了他的脖颈。
他身上的金光缓缓褪去，就像一只残破而断线的风筝，在台阶上吊着最后一口气，向某个地方爬去。
谭昙神色复杂地垂眸看着他，只听见这个满脸血污、脖颈断裂的男人用气声向她乞求：“……殿下……恕罪……”
她目光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没有说话。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停了。
韦陀死了。
他在最后想起了所有，可是已经太晚了。他就像一颗流星，拼尽全力地燃烧了自己的最后一丝生命，希望听到旧日主人的一句原谅。
“……用死亡威胁我原谅你，”谭昙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开口，“真的很蠢，你知道吗。”
——就像你当初替我把魔息引到身上，自己散了五百年修为一样蠢。
可是所有的爱啊恨啊，落在这个蠢人身上时，都被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亡打断。
蠢货。
谭昙想。
……
易安着实是没料到这个情况。
她只是想借着签协议近女人的身，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快上一步，把自己作死了也没对佛造成任何威胁。
这么一被打乱计划，她索性也不装了，唰地展开凤凰真身，女人从容不迫，甚至没有迎击。
下一刻，易安瞳孔骤缩！
她展翼掀起的焚天烈焰尚未触及伪佛，却见洛瑶的断剑竟被佛指尖轻弹，化作一道冰蓝流星直刺自己后心！
“你——！”凤凰长唳戛然而止。
佛含笑捻动因果线，洛瑶体内正神誓约如毒藤疯长——
「正神之誓，一个神一生只能立一次。」
「而这种誓言一旦立下，便必然要用尽自己的一生去遵守，否则便会从因果轮回中被除去。因此也被称为，‘死生之誓’。」
“尊上，我立正神之誓！”
“我永远都会对天界好。”
“我此生与凤凰，不共戴天。”
昔年净池边的稚语，此刻化作穿胸剑骨！
洛瑶持断刃的手不受控地贯入易安脊背，冰焰顺着凤凰椎骨炸开金红血雨！
易安踉跄转身，烈焰般的血溅上洛瑶惨白的脸。
那双映着冰焰的瞳孔里，清晰烙着佛慈悲的叹息：“我的小神鸟……这不是你亲口对我立下的正神之誓吗？”
剧痛中易安却突然扣住洛瑶手腕，将她拽进自己怀中，没让自己失控的火焰烧及她。
“连弑神都要借刀……”易安的冷笑混着血沫喷在洛瑶颈间，“你这佛当得……咳……比魔还脏！”
冰与火在洛瑶指间崩裂。
她捅穿易安的手还嵌在凤凰骨血里，滚烫如烙铁。
“易安，我控制不了自己！！不要再接近我了！！”洛瑶心里盛满冰冷的绝望，声嘶力竭地对对方吼道。
“洛瑶，看着我。”
易安的语气却极为平静，她用力掰正了洛瑶的下巴，每说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
“之前我都是骗你的，白桦大学的那两年，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确实是你赐予我苦难，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也都与你有关。”
“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她说着凄然一笑，带着弥留之际的释然与自嘲，“……我恨的是你对我的温柔。我恨我次次说要杀你、却次次动不了杀心。我恨的是我遇见你太早了，早到排除了其他所有的选项，以至于此生说起恨，是你；说起爱，也是你。”
凤凰火焰渐渐焚烧殆尽，洛瑶指尖的温度也一丝丝变得冰凉。
易安的身体一寸寸软了下去，她奋力仰起头，眸底完全倒映着洛瑶苍白的脸。
“如果还有来世，洛瑶，我求求你，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这一世就算了。”她向内侧躺在洛瑶颤抖的怀中，就好像很多年前某一个平淡的午后，她在宿舍里随意趴到洛瑶身上撒娇一样。
她唇边轻轻攀上一丝恬淡的笑，“死在你手上，不亏。”
作者有话说：
这里声明一下喔，易安同学对洛瑶说的“爱”，只是一种朋友至上的情感，不是真正的爱情。易安的设定始终是直女，她对洛瑶可以说是棋逢对手，纠葛千年，世人说她们是宿敌，骄傲的凤凰却最终甘拜下风。
第108章 终焉之战（十三）
洛瑶怔愣地抱着易安的尸体，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司音、谭昙、君玄……她们大声的尖叫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就像隔着远海听到暴风雨的声音。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刺目猩红。
一瞬间，两千年前那个倒在她怀中的少女，与易安的尸体缓缓重合。
为什么。
她那么拼尽全力地求索，可是每一个看似正确的选择，好像都会带来悲剧的结果。
“……洛瑶，你说要护天下、渡苍生，最终却成了千古罪人。是你放任她们信仰你，你却尽不到一个神明该尽的责任……”
“一切由你而起，你才是万象之因。”
“这是一场，你亲手赐予她们的苦难。”
碧霞的话语犹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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