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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时候蠢,啥也不懂,爹妈不让她和秦大海来往,说秦大海是跟着娘改嫁过来的外乡人,靠不住。
后来她嫁给同村的李富立,没过几年日子,李富立跑了,爹妈又怨她眼光不行。
白天妹把何岭南和何小满刚接走那阵儿,高凤娟总想起小时候遇见的小奶猫。
小奶猫在垃圾桶里,看着不足月,在雨里瑟瑟发抖。
她自己也没钱,也饿肚子,哪有吃的给小猫。
可始终良心不安,终于跑出去找那猫,猫儿已经一动不动死在原地,雨停了,小猫毛发上一绺一绺全是泥点子。
何小满让她想起那只奶猫。
她明知道何小满是何荣耀捡回去的孩子,和白天妹丁点儿关系没有,还是没张口跟白天妹提,把何小满接回自己身边养。
等到后悔了去联系白天妹,白天妹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她打听许久,没打听到白天妹新号,玉米村拆了,她不知道白天妹把何岭南和何小满带去了哪里。
小二十年前,找个人难,穷人找人更难。
活成奶奶辈,一点长进没有。
高凤娟抬起头,望向临街老楼,夜色下,家家窗栏上晾晒的衣服裤子随风轻晃。
“大海,你停这儿就行。我溜达走回去,你这么大个摩托,嗡嗡响,大晚上扰了民挨骂。”
秦大海降下车速,靠路边把摩托车停下,摘掉头盔挂在车把上,将高凤娟递过去的头盔也一并挂上车把:“我送你到楼下。”
高凤娟:“不用,待会儿交警过来拖你车……”
“这地儿哪来的交警。”秦大海快走几步和她并肩,“这么近的路,走吧。”
高凤娟不再推辞,可实在不想说话,只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偶尔也瞥见自己的脚,凉鞋绑带勒进肥胖的脚背里,像以前在屠宰场,用扎带捆好的生猪肉。
她扯着裙摆往下拽拽,想挡住自己的脚。
路灯在她面前的水泥路上投出一条长长的人影,她抬起头,肌肉僵在脸上,唰地凝成惊惧。
拦在她眼前这人,她见过两次。
第一次,她十三岁,这人是山那边翻过来的逃兵,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当着她的面儿,剖开了她大伯肥胖的肚囊,淡黄的脂肪混着一节节的肠子。
她甚至记得这人的名字,同伴管他叫阿闲。
第二次,是何岭南十三岁的时候,阿闲站在杀害何荣耀的凶手旁边,笑呵呵地提出“好久不玩勇敢者游戏”。
两次,阿闲都穿了迷彩服。
第二次的迷彩服整洁光鲜,第一次的迷彩服沾满黑色的血污,嗅起来像极了屠宰场里堵塞住下水管道的内脏。
“我告诉过你,别说出去。”阿闲说的中文,像含着一口痰,“你说出去,你身边每一个人都会死。”
每一个人。
高凤娟下意识瞥向秦大海。
秦大海不明所以,笑呵呵凑上前:“老兄,喝多了吧——”
话音被一拳打在肉上的闷响截断,带出突兀的回声。
几乎眨眼间,捂着眼眶的秦大海被阿闲反手勒住脖颈!
阿闲用鹰隼一样的眼睛盯住高凤娟,两手牢牢勒在秦大海脖子上,秦大海正面朝向她,路灯映亮了秦大海脸皮上的紫绀。
秦大海的皮肤干瘪,暴起的血管却异样鼓胀,好像爬了无数只吮吸他血肉的肥虫。
“他死,都是因为你去报警,你说出去了。”阿闲对她说道。
骨骼“咔吧”一声擦响传入高凤娟耳中,她猛然回神,缠绕她大半辈子的恐惧在此刻意外窜成愤怒,几乎烧成实质的火,她顺应自己本能,尖叫着扑向阿闲!
阿闲显然没料到她会扑过来,躲闪不及,手臂瞬时被高凤娟抠出四条深深的血道子!
她没别的本事,无非是勤快,能干活,干惯活儿的一双手,从小就力气大,指甲硬!
但可惜,这点火还是不够看,手臂被抓住一扭,肚子被阿闲凿中几拳,身体便不争气地抽抽着瘫在地上。
年轻时没日没夜干活,到老了毛病找上来,膝盖有积水,腰肌劳损,股骨头更是出了大问题。
她伸出手撑在地上,攒出一口气,想着至少给秦大海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抬眼一看,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和蹲在她面前打量她的阿闲。
秦大海还挺聪明,知道直接钻小区,没傻咧咧顺着路跑。
高凤娟扶着大腿坐直,平视蹲在她面前的阿闲:“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五十五。”阿闲说。
那这人在新缇肯定活的滋润,至少比她强。
高凤娟不甘心地掐着自己腿上的肉,五六十岁的人,活的滋润,或者辛苦,都在脸上,显不显老,自己明净,也拧不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爹娘,爹娘说,她眼光真烂。
不甘心呐。
阿闲的目光扫过她走形的身体,发出一声嘲弄的哼笑:“你这么丑的女人,他跑也是……”
摩托车轰轰的噪音骤然刺入耳膜!
车灯直直撞过来,风将秦大海稀疏的头发吹得高高的,秦大海两手焊死车把,胸口脖子拉得板正。
高凤娟有刹那的晃神,好像还站在屠宰场门口,踮起脚望向上坡路口,看那台接她的二手摩托车到没到。
有邻村的年轻男人嘲笑她:“杀猪妹,又在等玉米村刘德华啊?”
银光在高凤娟眼前一晃,阿闲从裤腰上扯下一段长锁链,手一甩,锁链飞出去套向秦大海——
摩托车“啪嚓”翻在地上,磕出一串火花儿,还自个儿往前继续翻滚几米!
“大海!”
秦大海被锁链牢牢箍着脖子,两条腿不停弹蹬!
阿闲两手勒紧锁链,秦大海一只手垫在锁链和脖子之间,将锁链稍稍拉出一段距离,阿闲大吼一声,狠狠一拽,秦大海的手处于角力下风,手背陡然贴住颈骨——
“喂呜喂呜喂呜——”
警笛响得震耳朵。
因这声音生出一股力量,高凤娟带着剧痛不已的身体站起来,再次扑向阿闲!
她拼了命扯住锁链,直到跟她对抗的力量突然撤去,身体失去平衡,一骨碌坐在地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警车终于开到她见得着的地方。
她看向阿闲拐进岔道的背影,两手仍拽住锁链,做不出反应。
直到咳嗽声从身侧传来。
高凤娟一把扔掉锁链,慌里慌张地扶起秦大海:“你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
秦大海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停住咳嗽,刚要说话,又续上剧烈呛咳。
第71章 一点就透
边月第三医院。
阿闲没有被抓到。
秦大海身上的外伤不重,但毕竟是得过癌症的身子骨,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两天。
高凤娟也做了检查,没事,就一点皮外伤。
何岭南和何小满走进病房,秦大海将最后两瓣橘子塞给高凤娟,掸了掸手,从病床上坐起身:“我根本就不用住院,你俩还特意来看我。”
“秦叔你说的哪儿话,我休假呢。”何小满说。
秦大海视线落到何岭南身上,何岭南偏不顺着说:“最近俱乐部人少,我每天拍实战忙得不行,午觉没睡特意来看你。”
秦大海怔了怔,看看高凤娟,抬起手捞住高凤娟手臂就要下床:“那我腾地方给你睡会儿?”
“得了吧。”何岭南朝他压了压手,“我可不乐意再睡病床。”
“也是。”秦大海松开高凤娟,重新倚好靠枕。
何岭南扫了眼秦大海脖子上变紫的骇人淤血:“没少挨揍?”
“挨揍?”秦大海瞪圆眼珠一拍被单,“你别不信,要不是你高姨拦着,我两拳就解决那新缇鬼!”
何岭南看向高凤娟,高凤娟迎上何岭南视线,嘴角堆出一个尴尬的笑。
秦大海来了劲儿,举起拳头邦邦凿空气:“我也是练家子!不看看我儿子是谁!我这几拳下去能打死他!”
转头又提溜起高凤娟的手:“凤娟你说,那人是不是打不过我,吓跑了!”
秦大海年轻时候就喜欢吹牛,现在这毛病也没改,高凤娟看着这老头儿瞪起牛眼珠说的有鼻子有眼,不想揭穿秦大海,顺势点点头:“对,你可厉害了,那人害怕你。”
何小满拉来椅凳,坐到她旁边,亲亲热热地揽住她胳膊:“姨,你为啥不接电话,我着急死了。”
不接何小满电话,是刚出警局那时。
高凤娟笑意僵在脸上,心里压得难受,没去看何小满的脸,只低着头道:“对不住你俩。”
病房在她说完话之后变得安静。
少顷,何岭南开口:“李婶,当年那人是到玉米村寻仇,杀我爸一个不解恨,特意来斩草除根。要不是你跟他说,我和小满是你家孩子,那人就把我俩一起杀了。”
身体的疼痛、心口的后怕猛地一顿,高凤娟感觉到自己某处有什么东西忽地打起颤,鼻子泛上酸楚,她抬起头,看向何岭南。
这小孩和十几年前一样,眼睛长得最好,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看着格外有神,像他爸何荣耀。
高凤娟的嘴唇动了动:“警察同志说,凶手已经死了,不给立案,婶现在才想起来帮你们……来不及了啊。”
“能帮。”何小满忽然道。
何小满看了看何岭南,继续道:“凶手没死。”
新缇。
首都正处在雨季,几分钟前还艳阳高照,一片云飘过来,天没来得及氤成乌色,雨点便已噼啪落下。
郊区,某私人医院。
病床上的阿伦紧皱眉,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秦勉:“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要跟你说的事……”
“断裂的,没用,除非我们找的那个人。”阿伦喃喃念着,神色越发显得困惑,“究竟是什么断裂,什么没用,找什么人,我记不起来。”
秦勉:“你别急,先好好休息。”
阿伦妻子走上前,将阿伦后背的靠枕扶了扶,柔声道:“医生说过,车祸造成了短暂失忆。过一段时间会慢慢恢复,急不来——”
单人病房房门被推开,一个皮肤偏白的新缇长相男人走进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运动服,衬得鼻梁上偏商务款的金丝眼镜格格不入。
阿伦盯着男人冷哼一声:“辅佐官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阿伦妻子却立即起身,将椅子让给对方:“您坐。”
男人摆了摆手,面向秦勉:“就是你找的医生救了我外甥女?”
阿伦妻子连连点头,回过身向秦勉介绍:“这位是帕他空,前总统竞选辅佐官。”
“前总统这一届没连任,所以我现在算无业游民。”帕他空向秦勉伸出手,“我是你的粉丝。”
秦勉接住帕他空的手握了握:“荣幸。”
帕他空和秦勉寒暄一番,转身看向病床上的阿伦:“学弟,还在气我当年没推荐你?”
“怎么会。”阿伦冷哼。
“再往上,你未必开心,你向来不喜欢坐办公室……”
“可我依然被当成你们党派的爪牙,”阿伦打断对方,抬起绑着石膏的手臂,“差点就被汽车炸弹炸死!”
阿伦妻子牵住他另一条手臂:阿伦……
阿伦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看向帕他空,音量缓下来:“您还是别来找我了。新总统和野象纠缠不清,野象最擅长搞炸弹袭击,我可不喜欢被炸死,多难看。”
帕他空微微扬起下巴,挺直后背,从椅子上站起来:“祝你早日康复。”
阿伦妻子将帕他空送到病房门口:“抱歉,阿伦头部受了伤,脾气变得更古怪……”
“阿伦说的对,”帕他空道,“他因为党派争斗遭受无妄之灾,我这段时间还是不来打扰他了。”
说完,帕他空看向仍留在病房里的秦勉:“冠军,我们稍后见。”
“稍后见”,是新缇人常用的临别语,本没有特别含义,秦勉心头却浮现一丝异样。
眼中异物感依然没有好转,眼底像藏着一颗揉不出来的石子,随眼球转动一刻不停地磨擦角膜。
下午五点,阿伦女儿来探望父亲,认出秦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熊玩偶送他。
临别,阿伦妻子将秦勉送到医院楼下:“阿伦这边,你不用再来探望他了。”她的视线落在秦勉手中的毛绒玩偶上,又道,“玩偶可以安装电池。”
秦勉反应过来,微微用力握住手上的玩偶:“阿伦遇到这种事,我很抱歉。”
阿伦妻子笑了笑,抬起双手在眉心合十:“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长舒一口气,走回住院部大门。
丈夫车祸前交代要给秦勉的东西,借由女儿的手,交给了秦勉。
她回到病房,女儿正在给阿伦展览作业纸上的工整字迹。
她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中午学校食堂做了什么饭?”
女儿仰起一双大眼睛盯着她,似乎很是为难,半天才道:“妈妈,我中午没吃食堂,舅舅带我去吃披萨了。”
阿伦妻子摸在女儿发顶的手一顿,面色登时僵住。
车门敞着,等在车里的车厘子将靠背完全降平,躺在驾驶位上打囤。
秦勉扳开玩偶后背的电池槽,适配电池型号相当常见。
车厘子张着嘴,一个长长的呼噜,气卡住,半晌,遭电击一般弹起来,唰地掏出手枪,视线和枪口一起左右瞄瞄,看清后座的秦勉,放下枪道:“出来了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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