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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保持着一个有些诡异的姿势,弓铮皎跪坐在地上,既把闻璱抱在怀中一只手始终托在闻璱后颈,也将自己的脑袋埋在闻璱胸口。
他急促地喘息着,脸色比闻璱还苍白,简直像是受了比闻璱还严重的伤。
但闻璱知道,他是在听自己的心跳声。
帐篷外终于传来关切的声音:“闻璱?闻璱你还好吗?”
闻璱还有些虚弱地应了一声:“……没事。”
“谢天谢地,幸好你没事!”
“吓死我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闻璱也同样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揭开帐篷的荆牡也是一脸紧张,解答了闻璱的疑惑:“你刚才突然停止呼吸了,但你只是一直呆在帐篷里休息,不是吗?刚才究竟怎么了?难道……你有什么心脏病,或者是脑梗的病史?不然就是酸雨污染?”
话虽如此,但狼群小队其实并不认为,这个规模的酸雨会让闻璱这种级别的向导出现如此异常。
闻璱心里一惊:停止呼吸……又是干性溺水吗?
前有逄靥星在污染区外干性溺水入院,唤起了闻璱曾经类似的记忆,今天同样的事就发生在了他自己的身上,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如此说来,刚才的“亲密接触”应当不能被算作接吻,而是人工呼吸,是不带任何情色、暧昧气息的急救措施。
弓铮皎此身顿时在闻璱心中清白了。
他正想坐起来细细询问一番,却发现根本坐不起来。
弓铮皎的手臂和身体却像个核桃夹子,把他的身体钳在其中。
闻璱只能动了动手臂,轻拍弓铮皎的后背:“弓铮皎,我没事了,让我起来。”
结果弓铮皎还是毫无反应。
闻璱立刻改口:“你压疼我了,弓铮皎。”
话音落下,弓铮皎才猛然抬起头。
一时间,闻璱竟然都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因为弓铮皎的状态实在吓人,蓝紫色的眼仍然保持着竖瞳状态,眼白却爬满了红血丝。
他沉沉地看着闻璱,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你没事……”
闻璱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突然情绪崩溃,声音嘶哑道:“你怎么可能没事?你刚刚差点就死了!我说过,我早就说过不要靠近我了!你就那么想死吗?你——”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闻璱抬起胳膊就是一肘,顶在弓铮皎下巴上。
他的动作毫无一丝犹疑,但考虑到面对的是S+哨兵,还是收了两分力,否则很大概率会被反作用力击得手肘生疼。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肘让弓铮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呜”地闷哼一声,捂着嘴转开了。
闻璱这才能好好坐起来,一边揉弄自己发麻的手臂,一边道:“不许这么和我说话。”
质问的语气总是令人不爽,显得颇具彭枭风范,闻璱下意识地就动手,完全收不住。
弓铮皎自顾自咽下从伤口中涌出的血,夹杂着唾液,铁锈味却浓得直冲鼻腔。
无需多问,弓铮皎知道,是闻璱又擅自调整了自己的感官。
在靠近闻璱之前,弓铮皎一直觉得,闻璱是个很注意分寸和尺度的人。
也因此,闻璱总是给弓铮皎一种飘忽不定,触不到、留不住的不安定感。
但是,似乎在约定成立之前,闻璱就暴露了真面目——他总是这样睚眦必报,一声不吭地用这种方法来表达一种报复。
又或许,是某种对质疑感到不悦的惩罚。
弓铮皎默不作声,捱过了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感和恶心感,等到伤口开始愈合,出血量越来越少,他的感官也逐渐开始恢复正常。
半晌,闻璱冷静下来,将弓铮皎的感官回调,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弓铮皎仍然偏着脸,喃喃着重复那些话:“你刚刚差点就死了,你的呼吸和心脏停跳了十八秒,而我居然才发现……”
他想不通为什么,或许是沉浸在这片刻温馨而又暧昧的小憩中,令他罕见地将所有警惕丢到脑后。
以至于在第十九秒,他的理智才姗姗来迟,意识到那道稳定而轻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跳,已经很久没有响起了。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是自己的精神图景把闻璱拖入了深渊。
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以前在疗愈中心就有向导试图安抚他,要么在阿咬的疯狂攻势下不敢靠近,要么……就在接触的瞬间险些被精神力撕碎。
而这一次,他险些夺去闻璱的生命。
只是闻璱并不认为,这件事应该由弓铮皎承担主要责任。
无论如何,进入精神图景这个决定,是闻璱独立完成的,险些沦落的后果,自然也只能由自己承担。
更何况,闻璱并不认为单纯安抚会产生这种意外,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酸雨与闻璱病症共同导致的结果。
与其说责怪,闻璱更懊悔,自己还是太自信了。
干性溺水的症状实在太不同寻常,从小黑到逄靥星,现在又发生在自己身上……闻璱确信这绝不是偶然。
只可惜,他一时也实在理不清楚,究竟错过了什么。
死里逃生,却又始终抓如在迷雾中,闻璱心里实在烦躁。
他一声不吭地沉思着,但这份静默实在令人惶恐。
“我说过了你不该靠近我的,你会被我害死,为什么要管我?让我一个人自己去死就好了……”弓铮皎还在念。
闻璱抬手拍了他后脑一巴掌:“闭嘴,让我安静会。”
他收回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理智上,闻璱能理解弓铮皎的情绪,也明白弓铮皎正因为对自己的病症一无所知,才会如此惊惶。
不巧的是,死亡也令他此刻心有余悸。
即便知道,自己或许让弓铮皎触发了某些创伤,他也顾不上去斟酌安慰的字句了。
他总不能真的就这样抛弃弓铮皎,所以,才会陷入同样的焦虑与不安中。
但却指向另一个方向:追根溯源。
于是,他脑袋里不断回放着每一个细节——这几次在污染区发生的溺水事件中,究竟有什么被忽略的关键?
只要能解决问题,或者至少要发现原因……这样,也好拿出证据来,让弓铮皎闭嘴,再也不要把“死”字挂在嘴边!
没等弓铮皎再出声,闻璱若有所觉,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让我安静会。”
本意只是想让弓铮皎不要再提那些恼人的话,闻璱听了就忍不住上火。
可只不过是短暂的几秒钟,那边弓铮皎已是强弩之末。
“我该走了,我得走。”弓铮皎突然说。
声音很轻,带着颤,沉浸在纷杂思绪的闻璱甚至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了一遍:“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弓铮皎掀开帐篷,以闪电之势冲了出去。
闻璱喊了一声:“弓铮皎!”
在下一句:“给我回来”出口之前,弓铮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地里。
可是,阿咬还留在这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为了妥善保存那些抱脸蝎,阿咬暂时无法和弓铮皎融合,更无法回到精神图景。
闻璱和阿咬面面相觑了几秒,终于,阿咬无辜地呼噜了一声,在闻璱脚边盘起身体卧倒。
狼群小队也自觉围观了某场大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能问多少。
闻璱只能强迫自己撇开思绪,和狼群小队打了个招呼,在营地中坐下时,才察觉到空气清爽。
他有些惊讶地问:“酸雨已经过去了?”
荆牡则更惊讶地回答他:“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闻璱看了一眼手表,果然,时针离“5”已经很近,这夜很快就要过去,天都快亮了。
二号迟疑着问:“你还好吗?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离开污染区,去做个检查吧。”
阿咬赞同地用脑袋拱了拱闻璱的后腰,当然,是用没有爬抱脸蝎的那半边。
闻璱没理会阿咬,对二号道:“没关系,不用担心。”
“好吧。”二号勉为其难道,“那弓哥他……?”
比起吃瓜,二号更担心闻璱和弓铮皎谈崩之后,弓铮皎不再传授二号保存抱脸蝎的方法,也就是说,自己还是要和闻璱进行“临时标记”。
酸雨过去半夜了,二号迟钝的脑子也反应过来,临时标记所要求的“**交换”有许多个完成的方式。
之所以仍然对此有些抗拒,可能是因为对象换了个哨兵……好吧,可能也不算抗拒,是单纯的紧张。
闻璱还没对此有任何表示,阿咬就弓着腰站了起来,绕着整个营地缓缓踱步。
几头狼十分忌惮阿咬,却无力与它分庭抗礼,只能立在主人身侧,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
阿咬的目光锁定二号的灰狼,它突然低沉地吼了一声。
精神体不能口吐人言,可精神层面的交流并不困难,因此,闻璱和狼群小队都无师自通了阿咬的“兽语”。
阿咬说:他有办法。
闻璱:“……”
还能用精神体递话,可见弓铮皎的人应该没走多远。
既然没走多远,非呆在外面不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就只是不想见面吗?
闻璱理解不了这种逃避但又不完全消失的心理,实在太别扭了。
但从效率来考虑,弓铮皎又实在体贴,人走归走,抱脸蝎留下,能独立完成交接的阿咬也留下,生怕闻璱明天还要再带队进圈。
由弓铮皎和二号来进行抱脸蝎交接,这件事也是原本就说好了的。
闻璱有些无奈,轻叹了一声,挠了挠阿咬的下巴:“那你来。”
于是,阿咬虎视眈眈,迈着猫步走向灰狼。
电光石火之间,阿咬饿虎扑食,猛地咬住了灰狼的脖颈。
灰狼的身躯比起阿咬来说,大概也就是脖子刚好能用来剔牙的程度。
这动作实在太突然了,另外三头狼立刻嘶鸣着扑上去,即便不能救下灰狼,起码也要为同伴报仇。
二号目眦欲裂,哪怕知道自己可能是送菜,也不顾一切地同样扑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闻璱神情淡然道:“没关系。”
第34章
没关系什么没关系!
二号推开闻璱手臂的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无形一拳揍得趴了。
他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完全不痛哎?
也不是说完全不痛,刚才来自闻璱的精神力直拳让二号现在还在打颤,但二号也因此意识到,痛苦来源于此,而非精神体。
灰狼“嗷呜”着僵直身体,刃齿虎的大牙虽然穿透了它的脖子,本该是毫无疑义的致命伤,它却发现……除了领地被侵#%犯的不适,居然没有造成任何真实伤害。
诡异又神奇的一幕令狼群小队几人面露惊叹,一号忍不住道:“不愧是白塔有史以来最强的S级。”
连对精神体和精神力的运用也达到了狼群小队无法理解的高度。
灰狼的不再挣扎后,抱脸蝎便从阿咬的脸上,渐渐爬向灰狼的身上。
第一只抱脸蝎对灰狼的眼珠伸出蝎尾时,二号立刻“呃啊”地抽搐了一下。
——这下是真的好痛!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好在二号原本就对此有些预期,他手忙脚乱地摸向背包,荆牡把止痛剂从中拿出来,注射给二号,二号才感觉勉强好些。
没几分钟,密密麻麻的抱脸蝎就爬满了灰狼全身,而二号也脸色有些不妙,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哼声。
“没问题?”闻璱向他确认。
“问题……不……不大!”二号勉强直起身体,咬牙切齿道。
灰狼又“嗷呜”了两声,因为阿咬松开牙齿,放它恢复自由了。
但是,当灰狼活泼地披着一身抱脸蝎想要回到狼狼们中时,另外三头狼却警惕地拒绝了灰狼的亲近。
荆牡安慰自己的精神体:“别怕,不会有事的……不对,我没在怕啊,你怕什么?”
闻璱心中瞭然——它们并不是害怕同伴和抱脸蝎,而是对阿咬的气味存在本能的畏惧。
弓铮皎的方法也只是精神体调频的另一种应用,他将特种人使用“**”进行临时标记,来作为座标的原理,应用到了精神体身上。
对于野兽来说,可以作为“座标”的,当然也有气味。
这是闻璱以前没有深入研究过的方向。
同为融合派,他心有灵犀一般地意会了弓铮皎的技巧,有些佩服,却也有些意外的不爽。
如果不是患病,如果不是拟态孤独症,闻璱认为,自己未必不能达到同样的水平。
说是嫉妒或许显得小心眼,可他确信那就是嫉妒,带着一丝隐隐不齿的嫉妒。
而藏在嫉妒的表皮下,汹涌如海潮的,是恼火。
为什么偏偏患病、倒霉的是自己?
为什么疾病就要如此不讲道理,以弓铮皎的条件,都查找不到一条出路?
还有……为什么弓铮皎竟然能就这样接受死亡。
哪怕闻璱清楚,或许这种从连累他人的愧疚中衍生出的自厌心理,或许已经折磨了弓铮皎很长时间。
可是,哪怕再悔恨,求生难道不该是濒死之人唯一的欲求吗?
就像弓铮皎曾经在挣扎中,拐着弯地把自己作到小黑屋去,似乎就只是想对闻璱说一句说不出口的:我不想死。
闻璱已经作出了回应。
溺水之人为了求生,往往会无意识地将搭救之人一并拉入水中。
这个道理闻璱不是不明白,所以,当他选择握住弓铮皎的手时,就已经知道,这可能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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