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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攒的异常过多,精神体暴动不说,哨兵还有进入轻度神游状态的风险。
届时,哨兵陷入昏迷,精神体无法响应,精神图景中的风暴会敌我不分地攻击一切,包括哨兵自身,也包括进入精神图景安抚的向导。
如果持续得不到帮助,轻度神游状态转为神游症,哨兵就会永远陷入沉眠,成为植物人。
目前的绝大多数哨兵都会定期安抚,争取连暴动状态都不会达到。
因为暴动就会被强制投入疗愈中心,也就是“小黑屋”。
无论是大多数的结合派,还是罕见得离谱的融合派,神游总是平等的。
就像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穷人和富人身上。
只不过富人有更多的金钱来减少痛苦,就像结合派哨兵生活中通常更频繁地被向导调整感官,往往异常得更缓慢一些。
而弓铮皎是一个自信得过分的融合派。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的十六年,每一次精神暴动,弓铮皎都是靠自己硬生生熬过去的。
他到现在都没有神游,只能说是个奇迹。
闻璱凝重道:“即便是融合派也需要帮助,不想在战斗中依赖他人,也不意味着就需要彻底放弃后勤的帮助。”
“这个道理,如果我能早懂几年,或许会好些。”弓铮皎平静而淡然,“但当时,我就是认为自己能开创一个属于融合派的时代。”
这样划时代的人物,一定是完美到永远只靠自己的吧?
至少十几岁的弓铮皎是这样天真地幻想着。
而二十八岁的弓铮皎想要向现实低头,才发现自己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面色平平,似乎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嘲笑,抑或是怜悯目光的准备。
但闻璱轻笑了一声,赞赏道:“那很有志气啊,厉害。”
弓铮皎抬眼望去时,只见闻璱眼神真诚而欣赏,甚至不带一丝惋惜。
似乎闻璱只是在赞叹他的勇气,也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段堪称“自断后路”的心路历程,并不是个笑话,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璱的演技太好,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心里乱七八糟。
像兴奋,但明明他不是会因为别人的认可而沾沾自喜的人。
那股晕人的香气又开始蔓延了。
闻璱又问:“所以呢?”
弓铮皎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一口,然后继续道:“我太久没有尝试过和向导创建精神连接,已经做不到‘信任’了。”
他的声音渐渐古井无波,冷静得彷佛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没有向导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进行安抚。”
闻璱评价:“你在抗拒别人。”
弓铮皎皱眉:“我没有。”
“有。”闻璱道,“这份抗拒来源于恐惧,你害怕你误伤他人,所以不愿意接受有人冒险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弓铮皎的眉头拧了又拧,好半天才承认:“好吧,你说得对,因为你不知道你们向导在我眼里有多脆弱。”
顿了片刻,他又道:“而且你因果倒置了,是我担心误伤他人,所以无法创建信任关系,说实话,我并不抗拒如果有人真的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真的吗?”闻璱在他身侧坐下,认真道:“那让我试试。”
弓铮皎心里登时停跳一拍,立刻起身,“我要走了。”
但这一次,有一只尾巴轻轻绊住他的脚。
阿咬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它可怜巴巴地望着闻璱,低沉地“呜”了一声卖萌。
弓铮皎:“……”
闻璱:“……”
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口是心非。
“听我说完,”闻璱开口,“我刚才说,你在抗拒别人,但我没有说,这个‘别人’也包括我。”
他凝视着弓铮皎尴尬得乱飘,不知该往哪看的眼睛,声音冷了半分:“尊重些,看着我。”
弓铮皎只得难为情地把眼珠子转回来。
闻璱示意弓铮皎坐下,然后再一次缓缓靠近弓铮皎。
终于,他将手轻轻放在弓铮皎的肩上。
“你抗拒别人,唯独不抗拒我。”闻璱轻声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什么为什么。”弓铮皎闷闷地说。
“真的吗?”闻璱道,“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闻璱看到蓝紫色的湖泊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就像在阿咬眼中看到小黑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弓铮皎在疯狂地眨眼,彷佛距离太近,呼吸的气流都让他眼皮瘙痒。
但闻璱彷佛明白了什么。
“弓铮皎,”闻璱问,“为什么不呼吸?”
“呼吸……我在呼吸啊。”弓铮皎还在嘴硬。
“你不抗拒,却在逃避,真有意思……”闻璱垂眸看着他,微微一笑。
弓铮皎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闻璱直起腰,距离渐渐拉远。
一个上一秒还豪情壮志地说“我要开启新的时代”的哨兵,下一秒因为被自己靠近,就紧张得忘了呼吸……闻璱一边荒谬好笑,一边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他忽略那丝陌生的心绪,下了定论:“你喜欢我的脸。”
弓铮皎:“咳咳咳咳咳!”
闻璱转过头,再次向阿咬伸出手,像逗猫一样指了指自己的脸。
果然,阿咬立刻伸出舌头,作势要舔。
不用闻璱阻挡,弓铮皎已无法忍耐地把二五仔阿咬赶回精神图景。
咳过之后,弓铮皎一抬头,便迎上闻璱似笑非笑又颇有几分瞭然的表情。
闻璱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也偶尔享受到一些美貌的红利——譬如在圣所的第一年,如果不是因为长了这么一张出类拔萃的脸,他很难在名不见经传时,就认识警卫部长的儿子。
但也只是认识而已。
至少彭枭没有因为颜控就做到弓铮皎这个地步。
虽然除了脸,弓铮皎对他的向导素也很有企图,但是……
“你就打算继续这样,一边豪掷千金,一边偷偷保存我的垃圾?”闻璱颇有几分好整以暇,“前首席,作风这么阴湿?”
弓铮皎简直满头冷汗。
闻璱道:“那你就没想过,如果你直说要跟我买向导素,我可能会提供给你?”
弓铮皎艰难地问,“你会吗?”
他不敢说,他还真没考虑过这种选项。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向导来说,向导素像是一种特殊且对哨兵有奇效的“体味”,实在是一个不算涩情,也不难堪,但绝不那么乐于与人议论的话题。
圣所的哨兵学前教育第一课,就是社交中不要主动与向导攀谈对方的向导素,非常冒犯。
闻璱不用问都知道弓铮皎在想什么。
巧也不巧,闻璱刚好就是这样一位非常物质、非常见钱眼开、非常不“自爱”的向导。
他凉凉地反问:“那你觉得比起直接问,难道偷垃圾会显得更体面吗?”
弓铮皎哑火了。
他在逃避对视与偷瞄之间反覆横跳数次,终于强自镇定下来,硬着头皮说:“我……我又不是不给钱,你就让让我吧。”
闻璱没想到他宁可当个怨种,都不肯直说,有些无奈:“为什么不一步到位呢?”
弓铮皎需要向导素,无非是因为向导素对哨兵有一定镇定效果,也能缓解异常乃至暴动时的精神痛。
比起向导素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手段,一次安抚对弓铮皎的情况改善更大。
话题兜兜转转地,又绕回了这里。
但气氛不似那时严肃,变得阴湿而又粘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和只有弓铮皎能感觉到的头晕。
身在其中,弓铮皎简直无地自容,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闻璱再次道:“我们试试?”
这一回,不是“让我试试”,而是“我们试试”。
弓铮皎放在膝上的双手神经质地抽了抽,似乎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闻璱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弓铮皎的手臂。
他知道弓铮皎无法定夺,或许是因为害怕伤害自己。
正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就听弓铮皎低声道:“你也是融合派。”
闻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们讨论的话题,和这有关吗?”
“融合派对精神体、精神力的掌控更强。”弓铮皎道,“这是我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但是……似乎不是你能在不熟的情况下,就安抚那些哨兵的原因。”
不愧是前任首席,有史以来最强的S级,即便没有被闻璱安抚,仍然能察觉出端倪。
闻璱凝视他片刻,大方承认:“你说得没错。”
他确实是融合派,面对着同为融合派的弓铮皎,这没什么好隐瞒避讳的。
闻言,弓铮皎瞭然地点点头,终于卸下一半心防。
他斟酌着道:“我的精神图景并不安全,你或许有对其他人的经验和自信,但是,我不一样。”
“我……”弓铮皎话音含糊,“我必须先确认你有自保的能力,你是融合派这一点很好,但是还不够。”
说到这里,闻璱终于明白了。
弓铮皎想要见他的精神体。
对于闻璱来说,这才是个真正值得苦恼的难题。
第8章
对视片刻,闻璱突然站起身。
“你想测试我的本事,只让你看看精神体,你能安心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我们效率一点吧,去训练中心。”
弓铮皎:“?”
去训练中心干什么?
闻璱悠然道:“这里太小,阿咬伸不开手脚,约个训练场,我们切磋一下。”
弓铮皎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在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我是认真的,这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
说着,闻璱竟然就准备披上外套出门,这简直令哨兵肝胆俱裂——怕他真的在训练场被自己打残。
弓铮皎也站起身,在闻璱身后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
话没说完,闻璱蓦然转身,毫不客气地抬手捏住了弓铮皎的下巴。
“咔”地一声,闻璱卸了他的下巴。
阿咬咆哮一声,但紧接着,闻璱的精神力化作一条无形丝带裹住阿咬,把它捆成一个好紧实的粽子,不能寸动。
它张着血盆大口,却发不出声音,显得像一张定格照片。
隔着口罩,弓铮皎感觉到,闻璱托着自己的下巴,用大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四颗虎牙。
向导素就这样被口罩隔绝,以至于弓铮皎舌根发麻,竟然下意识地想去追逐。
幸好,他忍住了。
“你很能忍。”闻璱却扬了扬眉毛,“所以,我能压制住你。”
被如此对待,弓铮皎以为,自己应该是愤怒的。
就像阿咬那样,被弱小生物冒犯、挑衅,但因为受到社会秩序和道德的约束,才勉强克制暴戾回击的欲望。
但是,不知为何,他注意到了闻璱的眼睛。
闻璱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虹膜是粉红色的,藏在雪白的睫毛下,像……
像冰箱里的一颗荔枝。
此刻这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格外冷淡,也格外清甜。
他望进闻璱的眼中,宛如被喂了一颗冰凉的荔枝,莫名其妙地感到平静,和一丝细微的满足。
待得回过神来时,弓铮皎才后知后觉地脑袋发晕。
阿咬已经消失了。
而他发晕不是因为下巴不知何时被接回来的微痛,反而是因为脑袋里那折磨人的精神痛一扫而空。
同时,被调整过的感官竟然让弓铮皎感到陌生。
或许被感官和精神痛折磨习惯了,猛然轻松下来,才觉得无法适应。
恰在此时,闻璱善解人意地调低了白噪音强度。
弓铮皎才被动反应过来,他的感官被调整了。
不只是听觉,还有嗅觉……弓铮皎摘下口罩,深呼吸体会着如此陌生的世界。
他没有忘记疑惑:怎么可能有向导能在不创建信任关系、不进入哨兵精神图景的情况下,调整哨兵的感官?
“你……?”弓铮皎一时间都拿不准该如何组织语言。
闻璱捏着弓铮皎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当然,也是弓铮皎现在心服口服,毫无对抗的想法。
“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不行。”闻璱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礼貌的模样。
他体贴地将一杯温水放在弓铮皎面前,然后在弓铮皎的对面优雅坐下。
“现在,不如重新考虑考虑我的提议?”闻璱微笑。
弓铮皎把水乖乖地喝了。
他沉思片刻,脑子和逻辑终于先后返工。
弓铮皎抬眼看向闻璱:“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弓铮皎也不是个蠢货。
闻璱不收他的钱,却说“交个朋友”,不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就是别有所图。
弓铮皎并不因此而反感,一方面他确实隐藏了自己的秘密,另一方面,他其实也不太在乎闻璱有什么企图。
他反而担心闻璱真的那么品德端正,对金钱利益毫无渴望,让自己无处下手。
以前,弓铮皎承认闻璱确实是个格外漂亮,又格外优秀、努力,性情也很温顺的向导。
接私活安抚哨兵怎么了?又不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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