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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来来回回也送了好几趟水,农忙时都没这样的待遇,也就是家里有人操持了,才能如此。
忙碌一天,天空颜色渐渐变橙,层峦叠嶂的远山由青变紫,散在天边的白云也染成了淡紫色。
街市上的人逐渐变少,家家户户都忙着回家做饭,铁匠铺晚上不开门,其他两个打铁师傅住在铺子里,掌柜的喊下工,他们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收拾打铁的东西。
另一旁的赵炎利索地把打铁用的铁锤收拾好,同掌柜的说了一声,便下工了。
后边的王师傅见状,啧道:“家里有夫郎就是不一样哟!”
“怪不得总有小哥儿借着问价格来同赵师傅说话,赵师傅都不搭理,原道是家中竟有那般好颜色的夫郎。”张师傅说。
“找你老娘再给你相看一个噻!”王师傅调侃:“三妻四妾,美得很。”
张师傅摇摇头没说话了,他倒是想,可他没钱,养不起那么多,不过就算有钱,还娶那么多媳妇儿夫郎作甚,天天喝花酒,岂不美哉?
赵炎回去路上,遇着一位沿街吆喝的理发匠。
理发匠一手拿着木梳铜镜,一手端着木架,木架上有假发髻、簪子、发带,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剃须修面,簪花盘发喽!”
“客官,瞧您的头发发尾卷曲,想必日常难打理,可要修理一番呀?”
赵炎原不想理会,但那双腿,忽地停了。
他想起小夫郎盘的头发,干净整齐,十分好看,而他,头发蓬乱,十分邋遢。
想至此,他绷着一张黑脸,叫停了理发匠:“辛苦师傅,我想整个发。”
那理发匠来了生意,笑得满脸褶子,他使出浑身解数,给这位高壮冷硬的汉子盘了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头。
额角鬓角还特意留了几缕长发,只可惜赵炎头发天生卷翘,这几缕本该飘飘然的长发,到了他脑袋,只有凌乱。
那理发匠托着下巴看了几眼,从木架上挑了一个小瓶子,打开后,从里头扣了点儿白膏,摸在那两缕长发上,木梳梳几下,再翘的头发,都顺直了。
赵炎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十分陌生。
再感受一下,眼角拉得上扬,闭眼都感觉溜了缝,还有绷得极紧的头皮,十分难受。
可,看着确实干净整齐了。
“客官,可还满意?”理发匠笑问。
赵炎一点头,拿出钱袋:“多少钱。”
“两文钱。”
赵炎付过钱,余光瞟到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又问:“可有洗发的木槿膏?”
“有!有!”理发匠没想到还是个大生意,连忙说:“咱们家的木槿膏用一次,能留香三天呢!”
赵炎买了三瓶木槿膏,一共花了三十二文。
他顶着一头服帖的发髻回了村,从村口一路被人一路看到了村尾。
赵炎眼尾一扫,竟然比从前还要瘆人,村里人都不敢明着看,全都暗地里时不时瞟上几眼。
奇了怪了,赵家那小子,怎么突然眼斜了。
赵炎就这么一路走回了赵家小院。
赵玲儿正在桂花树下和赵湛儿玩竹筒炮,见了哥哥立马蹦起想跑过去,仔细一瞧,止了步。
哥哥怎么比之前看着还要凶?
“哥哥……你回来啦?”赵玲儿问得犹犹豫豫,赵湛儿连声都没出。
灶房里青木儿正在烧火,他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赵炎回来了,起身走出去。
刚跨过门槛,就见到他家相公,眼尾上吊,满目凶光,鬓角额角那几根长发,因走了一路,已不再直顺,一眼看去,实在诡异。
赵炎朝青木儿看了一眼,青木儿顿时想把跨出门槛的脚收回来。
还好他克制住了,他慢慢走出去,没好直盯着赵炎的眼睛看,他看向赵炎紧抿的嘴巴,低声说:“回来了?”
赵炎下意识想皱眉,但额角拉得紧,眉头聚不起来,他点了点头:“嗯。”
从后院出来的周竹见院子里四个人都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刚想问话,便瞧见他儿子那副新模样,登时绷着嘴角,扑哧笑了一声。
“阿炎,你这发式,头可疼?”
周竹一笑,双胎也跟着笑,两娃娃粘着哥哥来回看,把黑脸的赵炎看得差点红了脸。
赵炎木着脸:“……嗯。”
青木儿忍了忍没忍住,偏开了头,低低笑了一声,他怕赵炎看了不高兴,手背挡了挡下半脸。
赵炎不仅脸红了,他浑身都不自在,觉得自己花这两文钱,简直是脑袋被人捶了。
“我去砍柴。”赵炎拿了把砍刀匆匆走了。
周竹看他儿子仓皇的背影,又笑:“阿炎怎的还害羞了,真是稀奇。”
害羞了的赵炎上了山,立马将发髻弄散了,三两下拢回原本的模样,松下来的头发那一瞬间疼得眼角抽搐。
好歹,眼睛正常了。
山林幽深静谧,他在林中闷着头砍柴,砍着砍着,忽地心想,能让小夫郎露齿一笑,这两文钱,也没什么不值得。
如此,心中也没了方才的尴尬和窘迫,砍起柴来,相当快速。
晚间吃饭时,见赵炎恢复了模样,众人默契地没有打趣他,欢声笑语中吃完了晚饭。
翌日,天蒙亮。
窗子一开,便是一股凉风扑面,这背靠大山的村子,早晚时分凉意最胜。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的桂花纷纷掉落,撒了一地的桂花,桂花香彻满院。
青木儿靠在窗边浅浅地吸了一口,浓郁清凉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引得人一下清醒,他转头见赵炎在整理头发,大手一抓,随意扎了一根发带,草草了事。
一头乱发,当真像路边行乞的乞儿,想起那日在老赵家的行径,又觉着他这模样,还像个混山的土匪。
青木儿想着,当即无声笑了一下。
然后被赵炎看到了,赵炎看着小夫郎低着头侧着脸,眉眼柔顺,很是松快,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青木儿背后笑人却被发现,登时有些羞窘,他收起笑摇了摇头,轻声说:“无事,不过……”他抿了抿唇角,没说完。
赵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偏了一下头:“嗯?”
“不过,”青木儿迅速看了他一眼,因犹豫而小声:“我帮你盘发吧。”
赵炎瞬间想起昨天傻不愣登的自己,脖子都有点起热,可一想到小夫郎要给他盘发,那点子热意被他压下,喉结滑动几下,“嗯”了一声。
青木儿只给美夫郎和双胎盘过发,给这么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盘发是第一次。
盘发前,青木儿还给赵炎揉了揉头皮,昨日那般扯,看着都不舒坦,也不知赵炎是怎么忍了一路。
赵炎的头发又粗又硬又卷,特别不听话,盘上去了,总要翘出几根,倔强得很,这人是硬的,发丝都是硬的。
他轻巧地将赵炎的头发分成两半,上面的全部拢起,两耳边抽出两缕头发,扭至顶上,将顶上的头发盘成发髻,绑上一根褐色发带,剩下的头发便让其自由披散,如同狼尾。
这是青木儿按照赵炎惯常扎的发式来的,以前赵炎的头发只是乱,并不是不好看,相反,他很适合这样的发式,乱中带齐。
赵炎顶着小夫郎新扎的发式出门,得到了他阿爹的一通夸赞。
“这可比昨日那理发匠扎得好多了,还是咱们清哥儿手艺好。”周竹说:“瞧,多俊朗。”
赵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贯的冷硬寡言,配上他这发式,野性十足。
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直到了铁匠铺,张师傅王师傅同他打了个招呼。
“赵师傅今日挺早。”张师傅说。
张师傅打完了招呼没得到回应,抬头看去,只见那少言少语的闷汉子,忽地扬了扬嘴角,凝声道:“是,我家夫郎盘的发。”
张师傅愣住,久久不语,半响回了一句:“啊……煞是好看。”
青木儿今早打扫鸡舍的时候,拣了三个鸡蛋,个头都不小,他避开那群鸡鸭,顶着虎视眈眈的大鹅,把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回灶房。
灶房梁上垂钓着好几根麻绳,每一根麻绳上都挂着一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里,放着这段时间拣的鸡蛋十二个鸭蛋八个,还有一个鹅蛋。
鹅蛋最大,其次是鸭蛋,鸡蛋最小,即使放在一起,也不会弄混。
周竹出门前,同青木儿说了午饭要做的菜——韭菜鸡蛋。
这个菜简单,在青木儿还没熟悉如何做菜前,这样简单的菜不会搞砸,就算搞砸了,也不会难吃。
中午只做一个菜,再蒸点米馍和煮点米汤就可以了。
今天码头上有活儿,赵有德出去扛大包,田地里只有周竹忙活,不过昨天已经翻完了地,今天只要施肥,这活儿青木儿也能做,因此这天他送完了饭,就留在田地和周竹一块儿撒肥。
不过肥料的味道着实让青木儿扛不住,这种肥料家家户户都能自产,人越多,牲畜越多,产得越多。
他舀了一勺,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周竹见状,想着要不让他别做这个了,做不惯的人,确实难接受。
青木儿内心动摇了一瞬,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舀下一勺。
这活儿快快做完便是,熏是熏了些,但不算累,他总不能看着阿爹一个人忙活儿,自己在一旁干看着,就算阿爹不在意,他也不能不在意。
他留在赵家做夫郎,本就骗了人,若是他再在赵家吃白食,那真是没了良心。
“我能做,阿爹。”青木儿这话不是说给周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我能做。”
他从院里逃出来那一刻,就必须认清这个事实,无论多辛苦,他都能做。
而且,青木儿并不觉得每日做活的辛苦生活有什么不好,他喜欢这样脚连着土地的感觉,踏实安心,这样会让他觉得,生根发芽的是他。
青木儿从窒息到面无改色,不过半个时辰,身上都染上了味,再多染一点也没什么要紧了。
赵家这一亩田和卖鸡鸭的陈二福家的田地挨在一块,陈二福家有五亩地,分在村子附近不同的地方,这边只有这一亩。
今天是王冬子和他家二儿子一块来施肥,王冬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是个小哥儿,十四岁,不大不小,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这会儿王冬子就和周竹在唠嗑这事儿。
王冬子说:“我就怕我家阿吉嫁不好,愁得睡不着。”
“多相看几个,打听打听人,嫁的人要看,家里人也要看。”周竹说。
“看着呢,咱们村没有合适的,前头那个村倒是有不错的,就是他家有个老娘,前些年干农活不小心,一只手断了,这以后生了娃,就难帮衬。”
“这也是。”周竹应道。
王冬子叹叹气,看到另一旁的青木儿,说道:“哪像你家清哥儿,好福气,没嫁前在家享福,那手嫩的,嫁来你家,也享福,活儿都不用多干。”
青木儿一听,抿了抿双唇,他确实活儿干得少了些,还时常笨手笨脚的干不明白,不过爹爹阿爹一直未嫌弃过他,因而心里并不惊慌。
他巴巴地看向周竹,周竹一笑,说:“谁说清哥儿干活儿不多的?地里的活儿他干得少,家里的活儿可都是他操持的,厉害着呢。”
青木儿抿着唇笑了一下,干起活儿来越发起劲儿。
青木儿和周竹在田地里撒肥,赵玲儿和赵湛儿钻进一旁的矮山里拾柴,周竹直起身时没看到他们的身影,高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赵玲儿在山里应了一句,能听到声音就成,周竹弯下腰继续撒肥。
直到太阳嵌入高山,青木儿和周竹才干完,这捏着鼻子干了一下午,连喝水次数都减少了,感觉喝进嘴里的水怪怪的。
两人收拾了木桶,周竹对着山又喊了一声,谁知这回等了许久没回应。
周竹感觉不对,走过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立即丢下木桶跑过去。
青木儿见状不对,也跟着钻过去。
刚跑进矮山里,就听到赵玲儿和赵湛儿呛哭着跑出来,赵玲儿一边跑一边叫:“别过来别过来!”
周竹以为他们遇到了坏人,急得跑过去,跑近一看,双胎脸上起了个红肿包,且一人一边,赵玲儿左边脸,赵湛儿右边脸,俩长得很相似的娃娃,对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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