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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赵炎烧根松枝丢进火盆燃火,等火烧起,说道:“真的。”
青木儿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呼吸都放轻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吹出的白气向上飘起,融入了黑夜里。
他心想,再等等吧,等过了年,便坦明一切。
现下,让赵家过个好年。
大年三十那天,山林起了白雾,环绕在吉青山山顶,虚无缥缈。
天刚亮,祠堂那边就有了鞭炮声,这是吉山村的传统,大年三十要每家每户送点东西去祠堂供奉,等点了鞭炮,再各家拿回去。
赵家是赵有德送过去的,送了一条五花和两碗米饭。
回来后,紧接着杀鸡杀鸭杀鱼。
这鱼是赵炎前一日去河里抓的,抓了六条,田柳出钱买了一条。
田柳和林云桦都不方便去河里抓鱼,原本打算去镇上买,出来时碰到赵炎和青木儿抓鱼回来,当即问了能不能买一条。
赵炎便从路边草藤穿了一条给田柳小两口拎回去了。
剩下五条鱼都养在小水缸里。
明日是大年初一,不得见血,赵有德一次杀了两条,一条煎了今夜吃,一条炸了留着明晚吃。
所有的肉菜都得在今日弄完,今年肉菜多,得忙活儿好一阵儿。
“阿爹,我去贴门神?”青木儿从灶房门外探了头进来。
周竹正用竹签子扎猪皮肉,这块肉是留着炸扣肉的,猪皮不扎透,炸出来的扣肉那层皮就不好吃了。
他闻言,抬了一下头说:“好,去吧,够不上的让阿炎贴。”
“知道了。”青木儿说完便去了堂屋,外头赵炎听到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青木儿把买好的门神对联都拿出来放到一旁,红纸要用小刀裁好才能贴门框上,他不会弄这个,便把红纸给赵炎去裁。
家里的门挺高,他踮起脚也不好贴,正想搬个木凳过来呢,手里的门神就被赵炎接手了。
“我来,你走远看看对准了么。”赵炎说。
青木儿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往左一点,纸歪了,右边高、高、高——可以了!”
赵炎双手一贴,合起手掌从中间往外一捋,门神板板正正地贴了上去。
“还有对联,我去拿。”青木儿回堂屋拿着对联出去。
对联是对折放的,青木儿慢慢翻开,拿着顶头先给了赵炎拿着,而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后面展开。
谁料这纸薄,撕的时候下面一张粘连在了一块,手一掀,便把下联撕了一小道。
青木儿愣住,连忙压实这一个小缺口,这小缺口正好在“福”字旁,若是往下再撕,这下联可就要不得了。
他皱着眉又按了几下,想着要怎么把缺口补上,慌忙问赵炎:“这怎么办?撕坏了……”
“无妨。”赵炎拿了糊糊过来,手指挑了一点糊上去,小缺口便补上了:“这纸薄,撕出口子很正常。”
赵炎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青木儿松了一口气。
小夫郎鼓着脸轻轻吐气的模样像水缸里的鱼,咕噜咕噜吐泡泡似的,他回头看了看院里,双胎在灶房看火,阿爹在灶房切菜,爹爹背对着他们杀鸡。
他偏头亲了一口小夫郎,亲的时候用了点儿劲儿,把皮肉都嘬起来了,松开的时候,好大一声“啵”。
青木儿登时吓了一跳,他捂着脸回头一看,幸好院子里的爹爹背对着他们,他转回头,见那汉子眉目间俱是笑意,顿时恼了那汉子一眼,朝壮实的手臂甩了一巴掌。
“恁的不要脸!”青木儿压着声音气道。
赵炎无声笑着没有回话,他见小夫郎气得打他,没忍住,揽着人凑过去又嘬了一口。
青木儿没想到这汉子居然还敢来第二次,顿时脸都气红了,他揪着那汉子的脸扯了扯,小小地怒哼了一声。
哼完,立即转回头看爹爹有没有听到。
赵炎由着他扯脸,垂下的眼眸笑意不减。
“快贴对联!”青木儿松开手,见赵炎的脸被他捏红,又皱起眉轻抚了几下。
赵炎扬起唇角应了一声。
这对联只要专心贴,还是贴得很快的,贴完了对联红纸,这年味儿就更足了。
炊烟袅袅,一家人为了今夜的年夜饭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年夜饭做得早,天还没黑呢,就陆续端上了桌,肉菜有四道,素菜有四道,还有一个大棒骨萝卜汤,米饭蒸的还是大白米,这一年可谓是丰收年。
除了菜饭,怎么能少了酒?
赵有德把那坛子荚蒾果酒全部拿出来了,今夜可是要守夜的,喝着小酒,烤着火盆,吃着干果蜜饯花生瓜仁儿,神仙一般的美事。
周竹笑他:“酒还没喝呢,我看你就醉得不行了。”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笑:“我去把杯子拿出来。”他说完进了灶房找竹筒小杯。
这时,外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碗筷,那碗里还堆着菜,各个脸上兴致高昂。
在院子里的周竹和赵有德看得莫名,这村里头的人怎么都跑来他家了。
灶房里的青木儿听到动静出了看了一眼。
只见那群村里人停在赵家小院外,有人喊道:“有德家的。”
“咋了这是?”赵有德疑惑道。
那一群人还未回答,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衣,内裹干草的小哥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小哥儿相貌平平,笑起来却有几分良善,他对着一旁洗手的高大汉子含羞地笑了笑,问道:“请问,这是赵炎家么?”
赵炎皱起眉,问道:“我是赵炎,你是?”
“我叫何清,三河县何家村的何清。”
青木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第56章 顶替
“咋?你也去赵家?”
“可不是, 听说有一外来小哥儿,从村头问到村尾,问那赵炎家在何处, 小哥儿说他才是何清, 那赵炎娶的夫郎是假的!”
这声儿大, 院子里正准备吃年夜饭的人纷纷放下筷子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真夫郎从外头回来了!一直在赵家的那个, 不知打哪来的, 假冒的!”
“还有这事儿呢?那我得去瞧瞧。”
路过老赵家时,站在门口撒气的赵玉才听了一耳朵, 连忙扯住一人, 问道:“假的?那漂亮的小夫郎,是假的?”
“哎哟, 那不是你不要的夫郎么?怎么你也没见过?定亲前, 你咋不去人家家里相看一二?”
赵玉才听这人话里夹枪带棍,听得不舒服,嘁了一声:“我可是要考功名的人, 哪有那闲心去看一个村里的小哥儿。”
“你是不看了 , 可害惨了人赵家喽!也不知哪来的小哥儿, 竟这么大胆, 冒充别人家夫郎。”
在赵家小院外的人,也都想知道,这小哥儿到底是哪来的,怎么就上了花轿,还拜堂成了亲。
还有这真夫郎,怎么就被人替了。
何清缓缓地收敛了笑,他蹙起眉,泫然若泣道:“我不过是半途下了花轿, 想去寻些水喝,谁料遇到了一人,那人将我推入河里,待我醒来,已不知到了何地,我苦寻了几个月,一路打听,方才赶回。”
“推入河里?这不是害人命的事儿么?这人是谁啊,恁的这么大胆。”有人说。
“还能是谁?”另一人下巴冲青木儿那处抬了抬:“不推进河里,怎么假冒新夫郎嫁入赵家?”
青木儿试图张口反驳,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以为自己会有时间慢慢坦白,却被真夫郎打得措手不及。
他不敢看赵炎是何神情,也不敢看爹爹阿爹,还有玲儿湛儿,又是何神情。
赵炎皱了皱眉头,他记得这个小哥儿,是那日去小作坊进货遇到的小哥儿,他还记得,这人看他夫郎的眼神。
他听完那一瞬间,只觉得此人荒谬,大过年的,跑来他家说什么“真假夫郎”,他自然不会信这小哥儿胡言乱语。
但当他看到小夫郎脸色发白地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彷佛冻僵一般,便知那小哥儿兴许没有妄言。
赵有德和周竹也懵着,他俩听了何清的话语,再看青木儿的神情,真真假假,似乎有了端倪。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相信。
这样的事,实在太荒谬了。
“他就是我的夫郎。”
赵炎沉着脸看向何清,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一双黑沉的眼珠子盯着人时,更是令人胆颤。
何清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要逃跑的冲动。
不行,他即选择了来赵家,就一定要留在赵家,他再也不想回到货郎那个四面透风的家了。
那是家么?屋顶漏水,门窗破烂,鸡鸭拉得到处是屎,臭味熏得整个院子都是。
他也不要再去风餐露宿,不要再夜宿密林,那般可怕的日子,他再也不要过了。
他跟货郎大吵了一架,若是再回去,必定要被那货郎打骂,他绝不能走。
何清收回了后退的腿,忍着害怕直视赵炎狠戾的双眼,抖着声儿道:“我才是。”
“你说你是何清,你如何证明你是何清?”
“我自然能证明。”何清听到有人疑惑,立即从领口掏出一张红纸,那红纸上,赫赫然两个大字——婚书。
何清举着红纸,大声问道:“我有婚书为证,他可有?”
赵炎识字,一看便知那上面写的确是婚书,丝毫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
而一旁的赵有德和周竹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一纸婚书。
“婚书?”众人哗然。
“是啊,还有婚书呢,那、那个谁,可有婚书?”
众人一看青木儿呆愣地站着,丝毫没有反驳之意,便知他真的没有婚书,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这上面写的真是婚书?谁识字啊?出来看看?”
有人识字,立即伸头去看:“我来看看,确实是啊……”
这人说完一看旁边看戏的赵玉才,便冲赵玉才说:“哟,这不是玉才么?你识字比我多,你看看是不是婚书二字,说起来,这事儿还跟你有关呢!”
赵玉才当然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婚书二字,只是他一直盯着后头的青木儿,心想若是这漂亮的小夫郎被赶出来了,他可得想点法子把人弄回家。
赵玉才看了一眼,那婚书被何清攥在手里晃来晃去,但婚书二字写得大,一看便知,再看折起的纸上也有何清的名字。
他两指一并,在空中上下点了两下,说:“在下不才,上面写的,确是婚书二字,亦有这位小哥儿的名字。”
何清转头看了一眼赵玉才,想起这就是那个考了童生便换婚的恶心玩意儿,要不是因为这无耻的狗东西换婚,他怎么会去找货郎,求那货郎带他跑。
他若是不跑,现在赵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大家都看看!我可没有说谎!”何清把婚书对着众人转了半圈。
他一路走来大肆宣扬,为的就是现在这些人帮他说话,他只有一个人,若是赵家不认,他也是没法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赵家不想认,也得认!
“真是假的啊?我还以为是被污蔑的呢……”
“想不到,看着这么好看一小哥儿,竟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何止不要脸,都想杀人了,这心得多狠呐?”
青木儿脸上毫无血色,他怔愣地看着空中某一处,眼前似乎重叠了许多影子,耳边的声音模糊又细碎,他看不明,也听不清。
扭曲的黑影时不时撕开一道口子,好多嘴巴,环绕在他眼前,一张一闭、一闭一张。
他惶然看着赵炎攥紧的拳头,心想,他会被打死么?赵炎……会打他么?
即便赵炎不打他,爹爹阿爹也不会原谅他吧。
赵炎阴沉着脸,朝众人说了句“闭嘴”。
在场的人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纷纷闭上了嘴巴,只有眼神在赵炎和青木儿之间来回扫。
朝夕相处的夫郎竟是假的,这谁能忍?
这小夫郎怕不是要挨打了,只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小夫郎,心肠如此歹毒。
何清拿着那婚书甩了几下,对青木儿高喊:“你推我入河,想顶替我成亲,门都没有!”
“不是的……”意外的是,青木儿开了口,他脸上除了僵硬,没有任何表情:“你是自己逃走的,张媒娘说——”
“你胡说!”何清猛地打断他:“这赵家可是好人家,我为何要逃?张媒娘肯定和你是一伙儿的!”
青木儿怎么会知道他为何要逃,他不过是从张媒娘那处知道,何清趁着他们夜里睡着,自己逃跑了。
他不知缘由,此时被何清一问,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剩惶恐。
何清看这假夫郎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不过他不敢表现在面上。
他揩去眼角的泪,哽咽道:“你想替代我,成为赵家的真夫郎,当真是——啊!”
话没说完,只见一根长木柴斜插在脚边,何清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抬起头一看那煞神一般的汉子黑着脸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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