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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翛却没有传闻中那样狼狈,他睥睨的瞧了这年方十八的萧悯一眼:“萧少保, 当心玩火自焚。”
萧悯遥望着行在风雨里的陈翛,不自觉的捏住了腰间的荷包香囊,缓缓扬唇一笑,可眼中却无丝毫温度。
他向来形单影只,穿过荀雀门时,一个身影忽然晃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四下无人,陈怀瑜雀跃而自然的挽住了他的胳膊,举止颇为大胆,她瞧着萧悯腰间的香囊,弯了眼角:“你还真把它挂在身上啊,我第一回绣,婆子们都笑话我手艺差。”
萧悯温柔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撩开,温声道:“那我明日就解了。”
“不行,你不准解。”陈怀瑜拽住了他的衣袖。
萧悯:“你当我像陈相那般依顺你了?”陈怀瑜先是一笑,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颇为不满:“我哥哥现在对我没从前好了,他不许我出来见你,也不许我向外面传信,管我管的特别严,烦人。”
“你与陈相是兄妹,他待你好才会如此谨慎。”
陈怀疑挽着萧悯的衣袖,闷闷道:“其实,我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在我六岁的时候,他把我从老宅里接出来,就单独给我找了一个阿嬷养。我并未与他多亲近,他一直都很忙,也看不了我几面。”她顿了顿,“你比我哥哥要好,你能陪着我一起玩儿,我更喜欢跟你在一起。”
萧悯淡淡应了一声,“我听说陈相从不让外人见自己父母家人,真有这么一回事吗?”
陈怀瑜想了想:“我也不大清楚,其实吧,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长什么样子,但是听说老宅那边每月都会到陈公府领银子,至于哥哥的娘亲......好像府中从未有人提起过,只知道是个媵人,很早之前就过世了。”她停住了脚步,狐疑的仰面看他:“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萧悯眼中带了氤氲的水汽,可能是被风吹的,他说:“婚姻大事,总该过问父母双亲的意见。”
陈怀瑜愣了愣:“你、你是说,你要娶我?”
他点头,倒是不犹豫:“是。”
陈怀瑜雀跃的踮起脚尖,结结实实朝着萧悯的面颊上落了一吻,无限欢喜。
他们二人一路走一路笑闹,远远瞧见前方站了两个人,陈怀瑜想着不能走漏了风声,否则陈翛又不知要将她关到哪一天了,只得不依不舍的道了别。
站在城东宫门前的是几个低阶官员,翰林院的学士们常着白袍,尤以谢二官衔最高,红袍加身,十分特殊。谢家子向来恪守自身,崇儒重礼,如今官服未换,跟这些人蓬头垢面的聚在一起,想必不是出了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待得萧悯走进,看到一帮翰林学士正在拉架。你拉我拽在一起争执的,却是谢昶与谢琅两个兄弟。
谢昶被人扯开,身上衣袍被扯的发皱。他气的心口不平,只是失望的瞧了谢琅一眼:“也罢!你好自为之,与你那亲弟一般,我自是不管你们死活!”
他冷冷拂袖,再不看身旁众人,连带着迎而来的萧悯也视作空气。谢家大郎如此没有缘由的发火,惊了一众翰林学士,谢二被兄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了,面上难堪,却噤声不语。
萧悯缓缓走过来,对余人道:“诸公安好。”众人知晓这萧少保近来风头正盛,自是客客气气的回了。眼见雨幕渐小,现下不走,却又不知该等到何时,几个翰林学士便相携离去,留下谢二和萧悯站在这屋檐下。
萧悯扫了扫自己衣袖上沾着的雨水,平静道:“行均兄今日怎会如此失仪?”
“谢府私库之事已被谢昶发觉了,你为何偏在此时急于求成?萧悯,你究竟想做什么?”声音带着哑意。
萧少保无声的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谢琅莹润的耳垂挂着雨滴,面容俊秀冷冽的谢二子眼中带了些伤:“你竟敢在大殿上公然对付玄衣相,你可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心生报复,你我八条命都不够跟他斗,你知不知道十年前他杀了许相家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心思狠毒睚眦必报......”
“我知道。”萧悯打断了他,伸手替谢琅擦了擦面上的雨水。被这么一打断,谢琅难堪的避过了他的手,这么自然亲切的举动于他而言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但萧悯却握住了他的下颌,固执的要将他面上的雨水都擦净。
他说:“第一回在翰林院见到你,你就是穿着红袍,行均兄,你当配更好的。”
“谢琅,但愿你还记得,是你邀我先入的险境。我将自己的前程压在你身上,陪你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个世上痴人无数,能找到一件值得去做的事,于我而言很有意义,你明白吗?”
若不是瞧见他衣带上系着的香囊,谢琅险些真以为自己听进去了这话,“你娶陈家女儿,却又是为了什么?掣肘玄衣相?”
“是。”他回答的干脆,“你出身高门,不愿娶庶女,只得我来娶。你不是早就知道吗?这还是当初你我一起议出来的。”
“当初是当初,现下是现下。”
“……你以为我动了情?”萧悯眼中带着些探寻的光,像是嘲讽。
谢琅噤声不语了,以他心性孤傲,问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宁愿吞在肚子里让他发臭腐烂。
谢二掐了一把隐在红袍中的手:“你从未跟我说过,你要引越人进北齐。”
萧悯看了他一眼,凉薄地回了一句:“你也从未跟我说过,大理寺卿王公是你杀的。”
心陡然一凉,两人之间的气氛瞬时剑拔弩张。
萧悯无奈的叹了口气:“若不是我为你设计,将李家人算到圈套里,想必当初在三生坊,玄衣相就已经将你和范仲南的关系尽数牵出来了。我为你争得先机,你却摆在那儿不用,若是早些狠下心,也不至于让范仲南落到陈翛手里,更不至于让那个老贼放出范仲南诱你我动手。”
事已至此,谢琅终于收回了自己所有浮动的心思,他抬眸僵硬的扬了扬唇:“你找的那个探子威胁范仲南、诱骗李棣,他人现下在我这里;你向霍公洗的银钱,我俱备有账目,你知道我会如何,萧悯,你不要逼我。”
他抬头,一滴檐上冷雨恰好落入他眼中,冰凉的砸了进去,让他连皮带骨都透了凉意。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若身败,你逃不了。”谢二冷冷的瞧着萧悯,“自你跟玄衣开始赌,就是将自己推向火坑,你根本赢不了他,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赢面的事?”
赢不了吗……倒也未必。
“我早跟你说过,我是为了你。
“至于我的生死,随你的便,你要我死,我也活不成。”萧悯说的话根本就没有丝毫分量,连一点威胁的语气都没有,就好像只是在同他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谢琅却觉得自己矮了许多,一点一点的萎落在尘埃里,他心中有异,可表面情绪维持的还算是自得。
萧悯只是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肩膀,那动作纯熟而自然,与方才他安抚陈怀瑜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相同的姿势、相同的神情、相同的安慰话语,就连压眉浅笑的分寸都把握的一丝不差。
他就静静立在谢二身旁,却又冷不丁的抽回了带着暖意的指腹,一把将谢琅推进毛毛细雨里。
“若你身死,大业不成,就换我来替你守;若我身死,还望你将我的骨灰埋进你的翰林院,我等着你高坐名堂。”
城东有个高门谢家,谢家有个穿着红袍的翰林公子。他淋了雨,形容狼狈,一路走过的青石板上承载了他年少揽获的无数恣意。而今他踏上的,却是回不了头的死路。
路的尽头是刀山业火,路的开端有个青衫少保,竹枝玉人长身立,面上带笑看着他赴往绝境。
第45章 惊变
离下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李家小子立在陈公府门前,脸色肃穆。隐约听到点声响, 闻声去看,瞧见了要等的人。
李棣默默走过去,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之事他已知一二。他曾十年在那里长成, 闻听此言, 想必这郦安里没有人比他更焦急的了,可是他分得清事情的厉害干系,越人如此有本事,敢这么堂而皇之的举兵进犯,后头必定有人在弄鬼。
内患不除, 边将无法心安。
“萧悯不除,郦安难定。”陈翛轻声开口。
李家小子先是没吭声,原本在他们出了三生坊暗道之后, 玄衣相就能有所动作, 但是因为顾忌到一些东西, 他不想让李棣难做人, 才宽限了些时间, 却不曾想, 这一宽限,竟惹了这么大的祸事。
李棣瞥见玄衣相眉目间深重的疲惫, 且知他为此事又在朝堂上受了许多责难,他心中微微苦涩,此刻能做的却也只是为他递上一件外袍, 陈翛抬眼看了他半晌,终是没有拒绝。
当夜亥时,宫门早已下钥,唯余三两个官兵立在宣武门下,边关大难,却也烧不到郦安,三五个武侯浑水摸鱼,偷偷在门后打着叶子牌玩。其中一个喝了些酒,又输了几把牌,醉醺醺的骂人,嗑的瓜子壳朝对方脸上吐。几个人磕磕绊绊打在一起时,却听到前方有人的脚步声。
当中一个赭衣武侯微眯了眼,摸着自个儿腰刀,不客气的道:“现已亥时,各坊既封,你这老鼠辈当真是个不怕死的,怕不是哪儿来的逃奴浮浪户?可有公验啊?”话罢已经捏着他的衣襟要将他拽过来。
手还未碰上,人却已吓了个半死。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人面庞又真切的映在他眼前,一点微薄的酒意尽数吓没了:“这......王公?!!”
不是他酗酒过度上了天,就是这已死绝了的大理寺卿王公闹了鬼。
一个布衣老者从灰暗的城门处走出来,不止是他,身后还有三个人,一并隐在夜色里,方才,是他眼花没瞧清。
余人赶紧涌上来,见到这四人时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玄衣相淡淡的睨着这几个混吃等死的武侯,一句话都没说,李棣从袖中拿出两块半壁鱼符,冷铁一扣,将其合在一处,昭然递到那些武侯面前:“此为公验,可曾瞧清?”
圣人在朝堂上劈开的鱼符,代表的是两家人的权势分立,如今合在一起,可想而知是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这些武侯哪里还敢说话,忙起身拿着梆子,敲了一下皮鼓,宣武门上面的京兵互相看了一眼,宫门缓缓大开。
那原本该是死绝了的王公,连同玄衣相、金甲将,推着一个尚在轮椅上的半瘫许相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十三道宫门层层开,侍人急步敛衣,挑着八角宫灯匆匆穿行,直至那鱼符递到皇帝跟前,整个金銮殿瞬时灯火通明。
翌日一早,天还未曾大亮,郦安一百零八坊却已纷纷被三百鼓声敲醒。
成群的兵将分作两批,朝着城东城西两个方向分别而去。
李家长子亲自领着武侯,由里到外封了城西的三生坊。大冷天的,莺莺燕燕们全部被赶到一块儿,兵卫在三生坊酒窖里翻出了暗道,那狭长的暗道里饲养了野性异鼠,三千冷甲和刺鼻的油料曝光于天下,而那甬道之长,一路通向的,竟是御史大夫谢家。
众人哗然。
与此同时,死而复生的大理寺卿王公杀了个回马枪,领着帝旨,在玄衣相的陪同下率兵围住了谢府。谢公府里里外外被包了个遍,连只苍蝇都难逃出。
天光既亮,谢家大门终于大开。谢定乘一家皆俱衣而出,肃容而立。谢定乘尚在病中,因而气色不好,他冷冷瞧着这一帮人,冷斥道:“陈相,你这是做什么?”
王公向来是个冷面菩萨,他有话就说,丝毫不顾及会不会伤人:“我等领了帝旨,来缉拿你谢家逆贼。谢公......趁我现下还尊称你一声谢公,劳烦你趁早将人交出来,别误了大家的功夫,也是给你自己留个脸面。”
谢定乘脸色一沉,斥他:“王晌!我不管你死生如何,但还望你知晓一件事,尊卑分明,依你的官衔,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府门前这般狂言乱语?!”
玄衣相缓缓向前站了一步,将手中的折子亲自递到他跟前:“依凭在此。若他不够资格同谢公说话,便由我来与你细说。”
他静静的瞧着谢定乘,目光又移向他屋内的几个儿子孙子身上,淡漠开口:“谢定乘,此话我只说一遍,还望你听清,你谢家人有四桩逆罪。”
像是一把玄铁剑扎在了心里,缓慢的搅动着皮肉,谢定承右眼皮忽的一跳。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这人说了什么,低沉凉薄的话就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罪一,与范仲南私谋。四年前的廊州灾款由你谢家人牵头,利用郡县里正小官敛财,再借故将其擢升京中,这一点,想必谢家大郎比我要清楚。礼部尚书借着自己的职权,四通八达的牵了多少关系,任用了多少‘能人异士’,应该不会不记得。
“罪二,谋杀大理寺卿。范仲南未曾身死之前,曾亲口承认自己纵火烧了大理寺,但最先燃起的却是案牍私库,可见是外人先烧了内屋,再借故推到范仲南身上。大理寺在城西,离谢公府远,但离三生坊却近。那种程度的火,烧的可不是一般的狠,方得要特殊的油料才行。油桶沉重,城西人多眼杂,而大理寺起火后立刻就有人报了官,那些东西如何来得及销毁呢?刺鼻的油料,等京兵抄了三生坊自会呈上。”
玄衣相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一双温润的双眸里浸满寒意,“罪三,意欲谋反。私打铁甲,蓄意养兵,与越人勾结,三生坊下面有一条甬道,里面养的可是南越异鼠,而那暗道,足足挖了半个郦安城,与排水道交错,最终通的,可是你谢家的私库。”
他淡漠的宣告这凌迟之罪:“谢定乘,可曾听明白?”
谢御史却突然暴怒,一口浊血卡在心间,此刻喉中腥甜,被陈翛这番话一刺,悉数喷出,他指着陈翛:“佞臣贼子!一派胡言,这桩桩件件,与我谢家可有半分干系?!我要见圣人!”
玄衣相往后退了半步,将半瘫的许相让了出来,“方才我说,谢家有四罪,前三或许你不知晓,但最后这个想必你一定明白。”
谢定乘原本怒不可遏的脸在看到许相时,满脸的血色尽数抽了个干净,他发了颤。
许相抬起浑浑噩噩的一双眼,望着谢定乘:“我与你父亲的事,你该知道一二。
“十年前我许家一朝倾覆,满门身死,可你的父亲......又何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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