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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棣是怕自己一张口,有些东西就不能挽回。
半晌,他终是搁下了筷子,“我想起了一句话,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缓声道,“人间风月事,揽袖救苍生。这是萧少保当初在金銮殿上得了圣人青眼的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谢曜跟没听到似地继续喝酒吃肉。
“一个人想着去救苍生,这确实是风月佳话,但那须得在旁人眼中;如果真正去做这件事的人都将它只当风月事,那该是苍生的苦难,而非福气。”他默默敛眼,“你我都没办法做这种风月事,对不对?”
谢曜缓缓放下手中的筷箸,却是笑了:“我看你今天是脑子坏了,吃个饭也不安生,跟我咬文嚼字的,我没念过书你又不是不知道,唧唧歪歪的跟我二哥一个样,听的头疼。”他摇头,叹了口气,翘着筷子朝他脸上一指,“阿棣,吃酒不说事儿。”
他为李棣再次斟酒时,李棣却已经站了起来,起身朝外走去。脸上一直挂着笑的谢曜却突然喊住了他:“李宣棠。”
走出去的人转身,等着他下面的话。半晌,谢三却只是对着光,远远朝他敬了一杯酒:“下回来,我该是在谢府等你。”
李棣按下心中的酸楚,硬着心肠迈步出去了。
在李棣走后,站在阁子后面的霍弦思缓缓走了出来,她瞧见外面起了大风,也瞧见了谢三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但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也砸在满桌的狼藉上。
***
翰林院。
一身竹纹青衫的男子立在檐下避雨,这阵子雨来的格外的快,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对面屋檐下的一只小犬,十分入神。
那只小犬身上出了癞子,头顶连同四肢毛皮都脱了,一块块粉肉露出来。晃着条短尾瞧着十分可怜,浑身湿哒哒地跻身于墙角,想来是下人们不给进。
有几个白衣学士瞧见了立在檐下的萧悯,均是拱袖问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谁能想得到当初穷酸破烂、横在这儿要比试的书生郎一跃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京官呢。
萧少保瞧着那犬,淡声问:“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低等官员瞧了一眼,回道:“有三五日了吧,癞皮狗赶不走,谢掌事说随它去,就晾在这儿了。”
萧悯转身进了屋子,抛下一句话:“不如勒杀了罢,这畜生在卖惨,就等着你们谢掌事心软呢。”
一句话说的余人皆兀自纳闷。
谢琅平常不怎么归家,他在翰林院做了好些年的官,瞧着也没什么进取心,一直都不被擢升,索性后来就在院子里清了一间屋子住。先帝在时,翰林院还是有些权的,好歹还能给帝王家拿拿主意什么的,但到了明宁帝这儿,屁大点的官权都被揽的一干二净,翰林院后来也就成了个供皇家人乐呵的书生学子府。
萧悯进来的时候,谢琅正在看书,屋内发潮,这人也不讲究。萧悯自然地坐在了案边上,他伸出手按住了谢琅的书。谢二被打断,只得抬眼看他,但是眼中却没什么责怪。
“干吗把外面那只狗留着?”萧悯没头没尾地挑了个话。
谢琅将书放下,倒是认真回了:“一只小犬而已,况且它已经那样凄惨,我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萧悯将他手里的书接过来,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淡声道:“嗯,谢郎良善......只不过,妇人之仁可不好,哪天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他合上书卷,“你可也把我当做那犬?在你眼里我与这世间人没什么两样?”
谢琅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非要说这些话,但见萧悯一直在等着,便回道:“你和别人怎么会一样。”
闻听此言,萧悯却并未笑,他欺身离他近了些,衣袖间的墨渍味道扑到他鼻尖,谢琅被挡住了视线,声音不自觉就放轻了,“闹什么?”
萧悯以手揭开了他颈上衣襟,抚着他颈间一寸玉色肌肤,“还是消不了吗?下回该轻些,留了痕迹不好看。”
谢琅眼里掺了点难堪,避了避,哑声道:“无妨,过几日就好了。”
萧悯低头,鼻尖的小痣掺着旖旎的神色。他面容肖女,却又生了一双瑞凤眼,相较于谢家郎来看俊逸不足温柔有余。他撑着谢二的肩膀曲动臂弯,右手自然而然滑到他发间,摸着他的玉色发带一角,稍微一动,鸦发就散了。
“萧少保......”谢琅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但现在是好歹也是在翰林院,他挡住他的手,“你就非得叫我服软才行?”
萧悯一只手被他握住,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没办法闹他,倒是十分好说话的起身离开了。不知怎么,他这么轻易的放弃,谢琅心中反而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他将桌子上的书抛给谢二,手上挑着他的发带,像是在发呆:“南越那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就是玄衣相麻烦,还有李家那个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自还是有几分本事的。陈李二人现在是顾忌着皇帝,才没真正捆在一起,你我该借个机会拆了这两个人,三相之首和金甲将军,搅和在一起你我可吃不消。”他眸中划过冷光,“玄衣软肋太多,陈怀瑜是一个,李棣又是一个,这么多顾忌,谁都想保全,到头来谁都保不住。”
谢琅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南越的事?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现在说也不迟。”萧悯垂眼瞧他,“行均兄,既是狠了一时的心,就该把心肠硬下去。范仲南也不能白死了,你我为了除他废了不少的功夫,陈翛那老贼已经盯上我了,你难不成不知道?”
谢琅却没有那么轻易的被说服过去,他冷冷站起身,“萧悯,不要动北齐的将士子民,上位者与谋,不是为了害那些无辜的人。”
虽然这句话说来可笑,哪一场合谋里不会死无辜的人呢?
谢琅知道自己不敢承认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和犹豫什么。从前老太爷在,就说他空有智囊,却平添懦弱,做事畏首畏尾,不堪重任。年岁越长那些话越是烙在他心里,成了褪不掉的伤疤。
雨滴砸着窗,门缝不严实,有冷风渗了进来,谢琅看见素来温柔的萧少保眸中闪过凉薄的光。这人向来脾性难以捉摸,能在对你极好时陡然间变脸,却也能在你囿于心魔时带你出诏狱。
摸的着的实体就在这儿,可是魂灵却离他很远。
“我是为了你好。”萧悯定定地看着谢琅,问他:“谢行均,你不信我吗?”
第43章 战和
十一月十九,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连同寒凉的秋雨一并冲了这上京郦安。
原本还算是安宁的边境忽然就起了战火,离着南越最近的泸州、墉州十日内就被吞没蚕食, 戍守边境的大军多在壁州,常锦想调转兵力去守之时,整队人马陷落泗羊丘, 因是敌军突袭且兼不熟悉壁州地形, 北齐将士吃了一个大亏。
泸、墉二州已是不可挽回,常锦当断则断,选择坚守壁州连同临近的奚州,可也因此举,被世人诟病, 说这江湖人出身的女将军冷心薄情。
军营里流言四起,甚至有人妄图反叛,常锦当着余人斩杀了一个闹的最凶的副将, 勉强镇住一时的局势, 这才派着人马加急送信回京。
最先得了这个消息的是皇帝, 看着那封插了令羽的加急信,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初他立陈翛为相, 陈翛没提什么要求, 只向他举荐了一个江湖女子,皇帝虽觉得奇怪, 但当时他觉得陈翛不成什么气候,再加上一个江湖人没什么背景,用了也就用了, 于是便允了。
谁能想的到,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成了后来他不敢动陈翛的一个大患。
趁着李家小子进京,将常锦支去壁州,也是先斩了陈翛一个臂膀。皇帝算准了常锦这人性情桀骜,在壁州那种地方与将士难以磨合,必生嫌隙。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体会不到边将的境遇究竟如何凶险。自他登基以来,北齐安定富硕,任由米谷霉烂,就连粮仓里的硕鼠都毛皮油亮,除却四年前的廊州大旱,当真算得上是无风无浪。
这位明宁帝生平所习的都是权谋,且越到晚年对此越是着迷,深觉自己每个儿子都难以继任大,希望自己不老不死,想将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
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到了他的眼前,他想着的第一点,是借此机会往后拖一拖。拖死了常锦,往后他要动这玄衣相,也能少些顾忌。至于失去的那些小城小州,再叫李家那小子打回来就是了,他李家合族都在京中,他不敢违逆。
金銮殿上的臣子们纷纷得了消息,有些人知道事情干系重大,折子也递了不少。尤其是那困在家里的李相率先递上了奏疏,力表陈情,结果,却被皇帝因为范仲南一事拒见,硬生生给挡在了外面。
皇帝尚在装死,百官也无可奈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凡是有些眼力见的人就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陈翛,明眼人哪敢迎上去犯忌讳?
最后玄衣相穿着官袍,代着百官的陈情,立于金銮殿下日日请旨,被晾了三五日,最终,迫得皇帝上朝接见诸官。
所商议的,无非就是主战还是主和。
这回陈李二相倒是站在一边了,陈翛陈词:“壁州苦寒,粮草本就不够,即便郦安此刻千里运送过去,也难保半途不被越人截断。钦天监那边传来消息,天象有异,今岁雨水绵绵,更是不利于长久的拉锯厮战。更何况,现下北齐已经失了泸、墉两州,此次越人有备而来,北齐当以求和为上,保全剩余的齐兵。”
这话在理,但也就他敢说。自北齐开国以来,战史上还从未有过求和的先例,倒不是说齐人有多厉害,也就是单纯着依凭地广物博不惜一切的将大把的银钱往战场上砸,南越人斗不起,所以服了几百年的软。
便是四年前那样的困境,皇帝都没真正想求和,若不是李家小子那般奇袭,齐人还不知要死多少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光鲜。
果不其然,皇帝犹豫了。他没说话,可有人愿意代他说。
如今兼任刑部尚书的萧悯站了出来,言辞切切地分析利弊:“陈相说的在理,可若是主动求和,北齐便是向南越服了软,后患无穷。况且越人贪婪,若是求了和施予他们金银财物,难免他们不会撕毁盟约,惦念郦安珍奇,届时挥兵北上。”
陈翛冷冷看他:“萧少保是说,我们为着以后可能发生的事,从而枉顾此刻陷于水火之中的子民吗?”他森然道,“话说的如此轻巧,壁州无粮,大雨连绵,此战如何得胜?”
萧悯避重就轻:“陈相不必如此动怒,这北齐将士皆是圣人的子民,圣人绝不会枉顾他们的性命。”
坐在金座上的皇帝拧眉,面上两道腾蛇纹皱起,几乎是厌烦的移开了眼睛,不欲看这些人,心底也泛起了浓重的焦躁。他沉声道:“依朕看,这北齐的子民,现下还轮不到朕来操心。
“天下既有玄衣,又何需黄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惊胆战。陈翛冷冷的看了温温润润的萧悯一眼,却是无话了。
皇帝淡声道:“萧爱卿,你方才是说主战,粮草之事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萧悯撩袍跪倒:“郦安地远,鞭长莫及,可先从壁州郡县征粮,暂缓军粮短缺。”
“不可,万万不可。”朱太尉站了出来,他好歹替先帝戍守了十余年的边境,自是知道这话听上去是个理,但是后患无穷。朱太尉跪倒在地,“圣人,壁州本就地贫,再加上天灾,百姓日子难过。若是此时征集军粮,定会官逼民反,到时候外乱不平,内乱又起,就是想求和也没那个机会了。”
他沉声道:“萧少保当真是文人做官,免不了纸上谈兵的老道。郦安如何就不能派粮救援?路虽远,可老臣愿意押运,绝不叫越人拿了一粒粮食。”
萧悯淡淡瞧他一眼:“朱太尉所言极是,粮草自是够的,但就怕如同四年前廊州一案,救济的军粮层层剥削,到了将士们手上也就只剩一碗搅着三两粒米的汤水了。”他沉了沉声音,“若是出了第二个范仲南,无端给陈相再积攒一个无头冤案,却又是何必?”
闻听此言,方要说话的谢御史微微缩了缩指尖,将自己想要说的话尽数吞下了。
陈翛脸上没有表情,但却昭示着他已经陷入了极端的怒气。萧悯微微转眸:“其实还有一策,可不可行还要看在场各位同僚了。”
皇帝揉着睛明穴,叫他继续说下去。
“郦安是北齐上京,若是国库空虚了,日后也难以回补。而今是国难,不若各位同袍从自家基业里折算些银钱出来,这份银两换成的粮草运往壁州,谁也都放心,各位大人说是也不是?”萧悯朝着皇帝恭敬的磕了一个头,“圣人,臣愿将廊州老宅变卖的应急银钱尽数缴纳,以抚慰民心。”
原本还愤愤的群臣忽然间就没了声音,个个不说话,掏家产给前线,这算是什么?如何给、给多少,少了是你心不诚,多了是你做官账目上有鬼,将来难免落人口舌。
一时间,诸官纷纷无言。皇帝也不着急,他缓缓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下座站着的玄衣相,三相之首是百官表率,端看他如何说。
此情此景,一如十年前。萧悯是当初的陈翛,玄衣则是昔日的许相。皇帝绕了这么大一圈,无非是想开始削他的权了,好再去扶持出第二个听话懂事的臣子,剔除有异心的宠臣。
一问一答,算准了自己必得应下,陈翛无声的握紧指骨,拿这生民当玩笑,做这场豪赌,究竟是皇帝太疯、还是这萧少保太诡谲阴毒?
众目睽睽之下,陈翛竟退了一步,“也好,救济的灾粮银钱,便自臣这里开始出起。”
第44章 诡术
帝王欺你, 做臣子的除了要谋反之外别无他法,只得应下来, 咬碎了牙连带着血水都要往肚子里吞。当朝的官员多数是不想出钱的,也都笃定这玄衣相绝不会这么轻易的就顺了下来。但见现下局势,方知这再大的官都如昙花一现, 终究还是个不顶用的东西罢了。
如今想来, 这北齐朝堂的风云真是要再起了。
萧悯朝外殿走去,有几个官员上来同他问安,他一一回了,为人谦和有礼。
外间狂风骤雨,萧少保敛袖立于檐下, 并未着急离去。玄衣相自他身旁经过时,萧悯目不斜视的开口:“陈相,你我原不必如此, 你做将相, 我做文臣, 有何冲突干系?当日在三生坊, 我以为你我之间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玄衣看也没看他, 只是盯着雨幕。萧悯的视线锁在他衣袍的云鹤上, 突然觉出了一点乐趣,淡淡笑了一声:“云鹤瞧着风雅, 实则为猛禽,圈地为牢自缚羽翼是不是太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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