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么看,身上碰一点脏就要洗浴,那身上得有多少层皮才够洗?想当初自个儿在壁州打仗那会,十天半个月连个水沫子都看不到,就是借着山坑里的野泉将就着往里面蹦跶的。
就在他思量着是等着人洗完好呢,还是直接偷摸着看一眼他的样子好呢,门外好死不死的传来了脚步声,搞得他做贼心虚,小心脯一颤。
环顾四周,妓馆虽雅,但根本没有能藏住他这么大个子的地方,一看屋顶,平滑的跟什么似的,连倒挂金钩的机会都没有。
一狠心,他闪身进了内室,一进去就被满室的水汽给晃了眼,湿热的气流铺面而来,他隐约瞧见了一个人半靠在浴池边上,瞧不清面容,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就在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声响时,余光却瞥见浴池旁边一个物件,脑子嗡的一声就懵了。
......一副手套,上面还浸了茶渍,一块一块的斑驳污痕。
李棣心里一个声音发疯一样的叫嚣:赶!紧!跑!千万不要回头看!看了你这一辈子都会悔恨至死了!可事实是,他偏偏就是回头了,偏偏就是看清了池子里的人的长相,偏偏就是瞧见那人脸上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偏偏就是精准的将眼珠子锁在了那人微微泛红的薄唇上。
更要死的是,见此情景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在想为什么陈翛会在这儿,为什么会和萧悯在一起,他想的,竟然是这人会不会什么都脱了,如今正是赤条条的坦荡荡的浸在池子里?
陈翛撑着半个身子,洁净的肌肤在水中看不清形状,但架在木阁子上的衣裤却十分鲜明的告诉了李棣那个危险的问题,是的,这人当真就是赤条条坦荡荡浸在里头呢。
玄衣相此时面色青黑,因为衣物搁在高阁上,他想穿吧,就得站起来拿;要是站起来拿吧......算了,他还是待在里面泡肿了得了。
李棣喉中一阵焦渴,却还是很讲究的将脸转过去了,他在雾气里摸着方向,准备很自觉的走到外面去。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有人缺心眼到把皂荚子搁在池子边上!!!他一脚踩上了皂荚子,整个人如同一个棒槌跌倒了池子里,地雷般炸出巨大的水花。
陈翛往后退了退,身体贴到池壁上。
常年待在黄沙地方的旱鸭子没见过水,深深觉得还没到他小腿高的水池子都能将自个儿淹的死,长腿长脚在池子扑棱,打的矮浪都有三尺高。陈翛嫌弃的拎着他的后颈子将他提溜出来,推到了边上。
李棣呛的鼻腔里都是水,耳朵嘴巴里全部都嗡了,他侧着头,趴在池子旁边使劲冲脑袋,像是想把耳朵里的水给倒出来。
玄衣大人看着他这番迷惑行为,也是蠢的没边了,忍了忍,从喉咙里溢出了一个字:“滚。”
李棣刚准备滚,外间来了人,那脚步声的主人原来是周隶,周隶在外面来了一句:“大人,我取了一副新的鲛绡手套,这就给你送进来。”他的话说的跟他的步子一样快,眼见就要撩开帘子进来了。
陈翛从水池子里迈了几步,对李棣道:“不准滚。”
三相之首下意识的的觉得这番情景要是给人看到了,八张嘴都讲不清。
李棣收回已经爬了一半的脚爪子,故意横在水池子旁边不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定定的望着玄衣大人。眼见周隶就要拉开布帘,陈翛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他咬牙,退了一步:“听话,下去。”
少年微微一笑,十分幼稚的朝大人脸上溅了串水珠子。而后才屏住一口气,闷声潜到了水下。
周隶迈步走进来,看到溅了一池子的水花,有些愣,“这是怎么了?”发洪涝了吗?
陈翛刚要说话,整个人身体却一震,几乎是咬着牙,玉色皮囊上带着些暧昧不清的红意:“你先回去,这里的事已经了了。”
周隶狐疑的瞧了大人一眼,这副神情瞧着怎么那么古怪呢?他觉得不对劲,却还是老实出去了。
门一关,闷在水底下的李棣猛地炸出了一个水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整个脸憋的通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湿发,却瞧见陈翛崴在池子边上,可能是他眼花,瞧见他脸似乎有些发红。
“你那双野爪子......合该剁了。”
陈翛侧过身,紧实裸背上划着水珠,他沉声叫他转过去。李棣不明所以地转过去了,“哗啦”一阵水声响起,陈翛赤足踩在绒毯上,穿上了衣裳。
被莫名威胁的李棣看了看自己的野爪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啊......方才他在水下换气时不小心呛了水,隐约间似乎......摸着了什么......
第40章 浅尝
“你是说, 这三生坊地底下别有洞天?”陈翛蹙眉。
“是。”李棣一边擦着湿发一边道,“也只是猜测, 还未拿出实证,但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缺的, 就差这一个实证了。”
“既是如此。”陈翛微微抬眼, 并未过多犹豫,他沉声道:“走吧。”
李棣瞪圆了一双眼:“陈相大人,这可是妓坊,你我两个大男人在外晃荡,不会招人起疑吗?”他剥了一只橘子, 汁水染了指腹纹理,不多时,一只完整的橘子就剥好了, 他抛给玄衣相, 对方接过了。
陈翛沉默了一会儿, 不大想说出这句话:“你是说, 你我各自找个姑娘, 混到地下去看看?”
李棣倒是十分认真的思索了一下:“不成, 且不说那些女子是不是眼线不要紧,我们两个要是失联了, 其中一个遇上了什么事儿,还不如不去的。”
陈翛:“......”
一阵异常尴尬的沉默里,李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他连忙摆手:“我可没说要跟你扮嫖客啊,你别多想。”话罢,他扯了扯唇角,“况且,我连长袍都穿不来,更别说裙子了。”
陈翛没说话,人倒是已经有了动作,他从里间捡出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襦裙。妓馆里常备替换衣裳是个常识,总有些粗汉子下手没轻没重,撕了人家姑娘衣衫的。这样想来,三生坊还算是个贴心的。
李棣瞠目结舌的看着陈翛拿着一叠红衣长裙,愣了,他万万没想到玄衣大人为了查案还能这么付出,当真是感人肺腑。
哪想陈翛将衣裙扔到了他怀里,淡声道:“我年纪大了,三生坊里不会有我这么老的人。”
李棣憋住笑,成!大人您倚老卖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今天他们两个当中必定得有一个人要穿着这衣裙了。
但是很显而易见的是,叫一个成天拿刀拿剑的大个子穿这种衣裳是人间妄想。且不说他能不能套的上是一回事,单就那锁骨下面露的那一截肌肤他就过不了关。
李棣十分困难的提着衣服朝前走了两步,“撕拉”一声,红裙子被踩到了,裂了一道大口子,李棣颇为尴尬的看着自己胸口上那道旧疤:“你见过哪个姑娘盘着这么大一道疤?其实,我觉得吧,姑娘老些也没什么关系,老姑娘总比丑姑娘要好。”
陈翛神色复杂的看着李棣的铜色肌肤上的疤痕,没有说话,就在李棣以为他不开心的时候,陈翛却转身往屋子里走去了。
一句话也没撂,让李棣心里有些慌。
刚才自己就不该说他是个老姑娘的......其实也不是很老的啊,男人三十一朵花,玄衣相您还是那种大红牡丹花,风华正茂呢。李棣在心里暗暗措辞,准备适时挽回一下局面。
阁后有什么声音响动,李棣闻声去看,却有些微愣。
看来传言也不一定全部都是假的,至少玄衣相这人很轴,为了查案一根筋的脾气倒是实打实的真。
陈翛自行换上了一件浅红的宽袖襦裙,全身上下遮的严实,兴许就差个红盖头,都能当新媳妇了。他散着长发,并未梳理,且兼刚从池子里蒸了一遭,整个人干干净净。李棣从前觉得这人长得文静,虽说是好看吧,但也没那么惊艳绝伦超凡世俗,可今天见他脱下了黑压压的袍子,换上了鲜亮的衣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到这人在他这样的年岁时该多么冠绝世人。
十七八岁的玉面檀郎,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陈翛低眉的那一瞬间,线条流畅的侧脸晃花了他的眼,即使是穿着女儿家的衣服,玄衣相倒底也不像个姑娘。论身量,陈翛只比他稍微矮一些,而且眉目并不温柔沉静,想要被人当成女子,还是有些难度。
陈翛提着裙子,一把扔到脚后面,冷声道:“走吧。”
陈翛笑了笑,见陈翛一张脸冷着,便笑着俯身从妆台上摸了一只簪子,作势要给他挽发。
却被陈翛一记眼刀子阻止了:“你想作死?”
李棣本着他应当不会生气,跃跃欲试:“大人芳名就叫个牡丹花,听着就倾国倾城,十足的牌面,您瞧怎么样?”
牡丹花并未搭理他,可李棣却已经上前来了,陈翛因为衣裙过短站着的时候要屈膝才能遮住小腿,此刻李棣笔直的站到他跟前,自个儿只到他胸前那样高的位置。少年很笨拙的用篦子梳顺他的头发,很认真的研究那些花样该怎么插戴。
陈翛一时间觉得别扭,想要斥责他,却又不大能说得出话来,相反,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微妙的情愫憋在心间,不敢承认也不想拂去。
李棣隔着红袖牵住了他的手,陈翛下意识一惊,想要扯开,身上亦是密密麻麻起了一层栗子,身体自然地过激反应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想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从里到外的包起来藏起来。
少年郎没察觉到玄衣相这样细微的反应,相反,他自然而然的牵着他的手带着他朝外走了一步,笑着打诨:“俏牡丹大人,我们走咯。”
对方掌心传来的点点温热,隔着一层红袖带着些暖意,十分真实,陈翛的心一点一点的静了下来。
他们在二楼,一楼花客更多,陈翛因为个子高的原因须得崴在李棣身上,否则极难混过关。还好他们算是有运气,穿过了人多眼杂的正厅,猥猥琐琐的猫到了酒窖。两人各有所长,李棣只能把风,陈翛干过刑部尚书的活计,对机关什么的要远比自个儿擅长。
李棣靠在墙上,瞧着陈翛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突然发觉这人肤色还算是白净,身上也没个疤,是真的好看。他这边七想八想,却冷不丁听到了一个动静,李棣慌慌忙忙的抓着陈翛的胳膊,准备跑路,却不想,陈翛正开口想说什么话,两人同时开口,一阵叽哇谦让,谁也没听清对方倒底要蹦个什么屁。
心一横,李棣将陈翛挡在墙面上,半个身子遮住对方。
迎面来的是一对缠在一块腻歪的男女,当中那个男的十分抽空的跟李棣问了个好:“瞧你挺面生啊?”
你他娘的嫖到半路就别跟人问好了行吗?!
李棣清了清喉咙:“啊......我第一回来。”
女的也从对方颈窝里伸出半张脸:“妾瞧着倒不像呢。”
男的笑了:“第一回来就知道在这儿玩的人可不多,你可是通了个什么门路?”
李棣一愣,此刻回想朱璟宁的话,联想他口中的“吃酒”等词句,突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感情朱小太尉是那个意思啊?!这酒窖的酒原是那个样子的用处......他瞬间失语了,这还查什么,红裙子也白穿了,还害的陈翛走了屈腿走了一路。
那男子隐约间瞧着李棣臂弯里的人,只有半张侧颜,但不知怎的心中恍惚一动,他推开了自己怀中的姑娘,笑着朝李棣这边走来:“这姐儿是新进来的吧?老嬷把好货都私藏着,尽拿便宜货来搪塞大爷,要不你我四个一起玩些新花样?”
说着说着,欲要伸爪子,结果,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突然横空撅蹄子,隐约有个白影一晃,男子吃了个踹,正中心门。
李棣睁目结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笑意梗在喉咙里,十分抱歉的嘴角上扬:“我这姐姐可是个野的,你们轻易别沾惹。”
那男子被踹了一口凌霄血,丈量着自己胸口的力道,怎么也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女子能踹的力气,他狐疑的盯着李棣二人。
李棣微微低头,对上了陈翛一双夹杂着余怒的眸子,两人距离近到能在对方眼中瞧清自己,不知怎的,他此刻倒真的生了一颗熊心豹子胆,平素在这人跟前的唯唯诺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意识到自己比这人高、比这人力气要大,他甚至在想着,要是他真就欺负他一下,他也不能怎么着吧?要是气了,回头兴许也能哄好?
陈翛曲着腿十分难受,可是突然间有什么东西环住了他的腰,一下子自个儿就被对方抬了点高度,少年眼中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说:“也用不着这么气,我才不会把你让出去呢。”
他拿着宠溺的语气,又压低了些距离,几乎是哄骗着:“好姐姐,给我亲一下。”
还未等陈翛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俯身贴到他眉心,极其轻的落了一个浅尝辄耻的吻。
陈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有反应,也正是他下意识的没了反应,让那对男女误以为这两人已经缠绵起来了,于是作罢离去。
李棣见人离开了,怔怔松开了手,坏过了才知道自个儿真坏事了。
见陈翛不做声,他扯了扯他的袖子,却不想扯掉了他肩上一截衣裙。玄衣相突然反应迟钝的一把推开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经历了个什么,他心上一阵无名火乱撞,一向自持的冷静却没了,想要骂他却倒底难以开口,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藏得住自己喉中的涩意呢?
实在是太过突然,一阵恼怒纠结,他最终只能在喉咙里溢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站在身前的少年既是有了胆子亲了一次,也大约知道自己心里对这人倒底是个什么心思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对他有过厌憎怀疑,一直懵懵懂懂的心思今日却像是开了一道口子,哗啦啦的倾泄了出来。
李棣其人,于感情这方面的感知十分迟钝,他先前还一直以为,自己对官和那点子放不下的感觉是亲情,现在想来,这份名义上的亲情不知哪一年就已经变质了。
其实相处至今,他一直觉得两人之间有一层似有若无的窗纸还没揭破。这层窗纸,有同为朝堂的对立姿态,亦有分隔十年的生疏试探。有时他隐约想要向前跨一步,但总怕自己过了火,真惹了他不快,到时候覆水难收,还不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戳破的好。
可是有些东西总需要一个解释。刨除奚州那件事,自他回朝以来,陈翛确实一直明里暗里的在对自己好,这样无亲无故的纵容,总需要一些名义,所以有的时候,他在想,会不会这个大人也存了那么一点点的心思呢?
倒底是年少,爱憎鲜明,一朝心悸露了爪牙,敢做就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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