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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抹去了眼角几滴浊泪,却不见有多感伤:“先前与你说的话,你可都记着了?太子为人脾性不算太好,与他交心不易,你可要耐些性子。”
“我记着的。”谢琅恭顺地点头。
与东宫太子做伴读,那样的福分郦安多家子弟都在争抢。但其实在一开始,最合适的人并不是他。如今的孝敏皇后母族正是李氏,而李相又有一个嫡长子,恰好与太子同岁,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太子的亲堂弟都是伴读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可惜那李家子性格有恙,说是有口吃的隐疾,是个打娘胎里就带着弱症的,并不能成事。刨除了李家子,依着谢琅的才学和年纪,这郦安再找不出别的人比他更适合。
因而,说是见面,谢琅本身是带着几分倨傲去的。他早听说过太子的名声,阴鸷易怒,大约并没有什么本事。
东朝的无双殿并未见到人,谢琅背着书篓,并不肯叫他人提携,唯恐自己书卷被弄坏。
一整个东宫的人都瞧不见太子,无双殿的人没了章法似的乱窜,谢琅看的心里厌烦,便独自去了东宫别院里的水榭处清净。
谢琅放下竹篓,石桌上乱花纷纷,他便拂袖扫去。却听得一个人在上方喊道;“不许动孤的东西!”
谢琅仰面去看,一簇花落于他面上,馥郁馨香,带着四月里独有的新鲜生机。谢家郎摆头,像小动物耸鼻子那样,乱花从面上散落,他瞧见了花树上的人。
一个生的格外软糯的精致小人,如果不是束着发,他或许会疑心这是个女娃娃。
目光移至他腰间挂着的玉璧,谢琅心下了然。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石凳上,翻阅自己的书,不将那人当一回事。藏在树上的元均却并不按着常理出牌,他也照旧做着自己的事,并不搭理谢琅。两人竟沉默无言。
等了片刻,还是谢琅先出声:“臣是来做太子殿下的伴读的。”
没人答话。
谢琅合上书页,又去看他,那奇怪的太子爷竟在花树上翻找着什么东西,看着让人担心他会掉下来。谢琅问他:“太子在找什么?臣可以帮着寻。”
元均人虽不大,可也不傻,他道:“你肯来陪孤读书,多半是被家里人挟迫的。孤看过你的字帖,你书读的很好,本不该到孤这里来。”
谢琅心道这太子也是早慧,并不像传言中那样蠢笨,便也就有心应答,“臣读书习字确实不为太子,可现下却是为太子来的。”
元均终于从花团锦簇里正眼瞧了他,一双明亮异常的眸子闪着光,是个很有灵气的孩子。只是气色太弱了些,身上总带着点病气,尤其是在这片樱色中,更添苍白。
谢琅便像哄小孩似的从腰间拿出一个小丸盒,上面绣着一簇绿竹,锦绣的缎面十分光滑。他早就听说太子是个药罐子,常年服食丸药,因而这个锦绣小盒子也算是他用来示好的一点心意。
元均瞧着他手中的东西,终于肯从树上蹦下来了。树本不高,但是他跳的却很吃力。这病秧子太子长的不矮,就是太瘦了些。
一只不晓得从哪儿来的小花狸蹦到他怀里。
元均睨了一眼那小盒子,讥笑道:“绿油油的破铁,你以为孤能瞧的上?”
谢琅捡去他怀中狸猫身上的落英,道:“君子长身立,不畏世间浊。绿竹是自古以来的好意象。”
“孤却不喜欢。”元均迈着步子往前走,十分难以交涉。
谢琅见他要走,便收拾了竹篓,默默行至身后。
无双殿前,跪了一排的侍人,掌掴之声此起彼伏。元均一现身,大太监便停了手,求爷爷告奶奶地央着他:“哎呦,我的太子爷啊,往后可不能这样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了啊,老奴能有几层皮可够剥的呢?太子便是不体恤我们这些贱骨头,也该想着皇后娘娘......”
谢琅瞧着元均沉默着,心下猜度着他可能大怒。却不想,起先一身刺的太子只是放了手里的花狸,淡声道:“把它送还给母后吧,孤再不想养了。”
那只小花狸飞快地从元均怀里跳出来,却不想蹦到谢琅身上,谢琅一把擒住了它,实际上他十分不喜欢这样脏兮兮的毛茸茸的野畜。谢琅强压着心下恶心,默默跟进了内殿。
满室的昏暗里,元均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样空旷的大殿内显得十分可怜。他点了灯,照亮了一方高阁。谢琅瞧见成山高的书籍和案卷,不少书画悬挂于金架上晾干,地上、几案上尽是半铺的书簿。
看来太子读书并不比自己少,也不是传言中那样的无墨呆子。听说,在他来当伴读之前,太子就已经相继换了好几个少保了。放眼这天下,习谋者谁人能比得过历朝太子?
谢琅忽然为自己先前来的轻狂念头而羞愧。
元均神色恹恹地瞧着殿门前的人,说:“怎么又抱它回来了?”
谢琅低眉,笑的自己也分不清真假:“臣与太子一同养着,太子若不想要,便送到臣这儿;若是太子哪一日想见了,臣便带着它来拜谒。”
一点豆灯之下,元均无声地瞧着抱着花狸的少年,淡声道:“你方才说,要给我什么破烂东西来着?”
听他换了自称,谢琅微微一笑,迈步而入,白毛小花狸的尾巴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扫着。
第108章 谢萧篇(二)
无双殿的人都说, 太子脾气变好了些,不像早些时候那样阴鸷了, 身上渐渐多了些少年气性。
这话传到孝敏皇后那儿的时候,元均正坐在下方翻阅书籍,他微微抬眼, 不悦地扫了一眼多舌的宫女。皇后淡淡地瞧了一眼元均所在的方向, 问他:“如此算来,也有一年多了。谢家的伴读,太子很喜欢?”
七岁的太子爷缓缓合上书页,强辩道:“我谁也不喜欢。”
他话中生疏之意分明,皇后招手示意他过来, 元均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过去了。坐于金殿上的孝敏皇后着正制朱服,在自己宫内也不见得有多随性, 仍是规规矩矩的一副样子。
元均行至她身边, 却并不肯离的太近。孝敏皇后瞧他面颊苍白, 似有病色, 便问了句:“东宫那边又有人不安分了么?”
立于两侧的嬷嬷们相互交换了个眼色, 一个精明些的上前打圆场:“回皇后的话, 吃食用具一类的都是仔细察看了的,内府皆登记造册, 想来,并无异样。”
元均冷冷地瞧了一眼那几个嬷嬷,并不肯说话。
孝敏皇后说:“你们日后还要多留些心, 太子的一应事宜都要仔细。”得了这百年不变的叮嘱,几个嬷嬷忙不迭地退下了。
整个凤仪殿也就只剩下了这母子二人。孝敏皇后从几案上抽出一本古书,驾轻就熟地翻到有折痕的那一页,方要出声,便被元均打断了。
“母亲......”元均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孝敏皇后搁下书籍,心中思量的却是上回教到他哪儿了,也就心不在焉地回他话:“太子有话要说?”
元均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母亲其实并不喜欢我,是不是?”他脸色愈发苍白,“我从未听过母亲唤我乳名,从未吃过母亲亲手做的一口饭菜,母亲只会教我习谋读书,可那些都是先生们做的不是吗?”
他本稚儿,问的话也不过寻常年纪该问的。孝敏皇后眼中神色平静,她颇为认真地回道:“太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并不是捡的抱的,我为什么会不喜欢?至于乳名饭菜,太子若羽_熙在乎这个,我当可依顺。只是太子须得明白,比起这个,我更能教你些什么才是最好。”孝敏皇后从不用敬称,她总爱说什么你啊我啊,这样不合规矩、这样容易招人口舌非议。
她生的清冷姿容,目中甚是清明,元均没有遗承她的相貌,也不似明宁帝,所以宫中时常有传闻,说他是个捡来的狸猫。
对于孝敏皇后,元均只知道她比得上翰林院里所有的先生,并不似寻常深宫妇人,甚至在某些地方,元均竟会荒唐的觉得自己的母亲更像是一个皇帝。
她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对皇帝是这样,对儿子也是这样。除了李家舅母带着他的小堂弟来的时候,一贯清冷的孝敏皇后才会笑上一笑。
元均忽然就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多问,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的。
孝敏皇后观他神色,便知他所想,她淡声道:“世上并无不爱孩子的父母,只是你生在帝王家,这样无用处的情只会教得你软弱。我授你诗章文字,难道不比抱你哄你更好?太子从前并不会问这样的话,是不是谢家的伴读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人说什么。”元均伏首,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回道:“母亲,我再不问了。”
孝敏皇后伸手搀他,元均碰到的却是她腕上冰凉刺骨的一对玉环。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冷声告退了。
太子的身影瞧着十分可怜,可孝敏皇后却也只是瞧了一眼,她望着那大开的宫门,连带着瞧见外头山峦一样层叠起伏的青瓦红墙,只是稍微出神了一会儿,便又重新将目光移到了书页上。
元均没有回东宫,他一直在宫道上跑着,穿过玉液池,咸腥的风往他领口里灌。
一排排斜柳立于两侧,假山石也像极了这深宫里的诸人,一身的窟窿,灌进去的比淌出来的永远要多。
元均跑久了就觉得气闷,他窝在一处死角,跟阎王抢命般喘气。他抖抖索索地从摸出怀中一个小玉盒,里面装盛着医倌配的丸药,专压心悸,如今,又是见空了。
他并不想哭,相反,他觉得心里很痛快,因为最起码无人骗他。
不得谎言,便不得期盼,他至少不会陷的深,到最后一朝回首,落得个满盘皆输。或许孝敏皇后说的并不是假话,作为太子,他并不需要哄的,只有俞贵妃和她那蠢物一般的皇子才需要溺爱。
他可是天子亲嫡,与那些人又怎么能一样?
一池春水无波,元均的心也渐渐安宁了下来。他倚在山石凹陷处,想着自己若长成,该惩治哪些人。
首当其冲的必然是无双殿的那些阉奴老妇,擅行偷窃、与外私谋,他若能有本事,早一万年便尽数拔了这些人的舌头;再然后呢,该是俞贵妃张美人一众了,还有那些只会媚上天子的异母兄弟们,都要统统抹去......
这样想的时候,元均觉得很酣畅淋漓,经年忍受的怨气一瞬间纾解了,可酣畅过后,又生了无穷尽的恐惧。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一个人么?
他呆滞地瞧着自己手心握着的绿竹锦绣,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伴读说过的话。
一瞬的痴怔,手中物件掉落,顺着石子滚到了太液池里,咕了个气泡便沉了下去。元均并没有多想,小心踩着石阶向下探去。
今夜本应宵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皇城内灯火通明,常有宫娥挑着八角宫灯自廊下穿行,急急忙忙,碎言碎语中掺杂着喜气。
元均分神去听,明白了。原是俞贵妃给圣人又生了一个小皇子。
他眼中只有那个尚在浅岸边上的盒子,当他捞到东西时,一股力道忽地推他往前一栽。元均只瞧见灯火下一个可怖的人面晃过,如同鬼魅,大约是个阉奴,慌慌忙忙趁着千般难遇的机会替自己的主子做事。
水没入口鼻之中,他最后想的却是,若自己死了,北齐会如何。
孝敏皇后和明宁帝会为他一哭吗?李氏一族会觉得惋惜吗?无双殿的谢家伴读会不会失望?毕竟还未在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他这个便宜太子就这么无声息地没了。
一念至此,他握紧了玉盒,放弃了挣扎,任由冰冷的水浸入他的骨髓中。像是有心报复一般,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般任性。
他没能死的成。
这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已有无数次了,无数次的投毒暗害,无论旁的人有多通天的本事,却终究没办法在孝敏皇后的手下夺了他的性命。
他终归还是北齐太子,这条命终归还是有用的。
被人从太液池里捞出来的时候元均浑身发抖,整个人和水鬼无异,青白一张脸。无双殿的嬷嬷和内宦都来了,他们商议着该向谁禀报。
若是上呈圣人,会不会落得一个罪名?毕竟今夜皇帝刚得了心尖上的宠儿;若是报了皇后,会不会凭空揽了一番数落和罪名?迁怒于他们这些人看顾不当。一番商议,这些人都怨恨这个阴郁还总爱惹事的太子,竟不免阴毒地想着,若是他真的死了,或许他们还能得个清净再觅佳主。
元均被送回了无双殿,煎了几幅矜贵药,无数备下的医倌把脉诊断,方子单子开的满天飞。他就只是怔怔地看着帷幔上的山河图,麻木地连眼泪都不流。
到了深夜,鬼怪消退,他终于得了安宁。
狻猊香炉里的瑞脑香缓慢地燃着,寸缕丝雾弥漫,他目中便不甚清明,像是被魇着了。数千小金人击鼓嗡鸣,刀枪剑戟之声此起彼伏响起,像是要刺破他的头颅冲破禁锢,一声声的逼问着他。元均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睁大眼睛,一口呼吸卡在喉咙里,竟完全吐纳不出。
母亲、父亲、舅舅、堂弟......那样多的人,谁能来救他一救?又或是他这样坏心肠的人,本不配有人来相救。
“太子,太子——”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元均双目充血,迷怔似地看向殿内,找寻着那声音的出处。
有一少年执着灯盏,披衣而来,隐于夜色中。他半跪于他榻边,一遍遍地喊他。元均觉得鼻子一酸,竟疯魔了似的翻身而下,趁着病里的任性和肆意,攥着他的腕便与他扭打起来。少年并不还手,只是静默着承受着元均无缘无故的怒气和撒泼。
那些话都是不对的,他也要哄着抱着,他其实就是个劣孩儿,得不到好,便积郁在心,不讲道理、不要教导。
“好了,太子……我总在这儿的。”
谢琅终究是年长他几岁、性子又沉稳,饶是脖子上被挠了好几道红痕也面不改色,他逾矩握住了太子的双腕,“太子是病了么?身上这样烫......”
因他这般温柔之语,虽不知真假,元均眼中却渐渐起了水雾,心腔里又疼又无力,除了无助和愤怒之外,更多的是难以名状的恐惧。
昏暗的无双殿内,谢琅轻声道:“夜里温习课业,听到侍人传报,说太子又不好了。”“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元均脑子糊涂,竟问了平日不会问的傻话。
他晓得这种问话下的无数回答。每一种回答都对接着无穷尽的深意,皆为贪图。
谢琅静静想了一会儿,回话道:“琅家中有一幼弟,与太子同岁,因而看待太子,与看待自己弟弟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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