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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踩过那么软的鹅绒垫,屋子里好香,不知道是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好看的金贵的让我大气不敢出。我一直往里走,直到看见一个人影时才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突然害怕了,拔腿就跑。
里面那个影子窜的比我快,黏在我的背上,我一个没站稳就摔倒了,眼泪先滚了出来。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说话声。
忽然就想到了老一辈人说的水井女鬼,浑身起了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我紧闭着眼,慢慢吞吞爬起来,正好瞧见一双眼睛。
黑亮亮的一双眼睛。
穿着锦衣华袍的人直接跪坐在地上,全无仪态,他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直接捏着往嘴里塞,细碎的粉末掉在衣襟上。在这宫里向来是穿衣识人,我立即恭恭敬敬朝他磕了一个头:“太子殿下。”
太子爷伸手捞我起来,从碟子里分了一枚糕饼给我,我愣着不敢接过,这过往七年,我从未承过旁人这样的善意。太子就笑着咧嘴,里面还缺了一颗牙,瞧着有点纯善的憨相。其实太子长的并不难看,哪有传言里说的那么不堪?
“你就是来伺候我的人吗?”他惊讶的道,“啊,你的眼睛!”
我赶忙低下头,藏住了自己难看的右眼。一年前宫里起了大火,我虽然逃了出来,但是眼睛被烧伤了,也就因此落下了这样难看的疤痕。因为长的这幅模样,宫里没有主子愿意要我做事。
太子爷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囫囵爬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会狗爬吗?做马骑的那种?”
我说我不会。
太子有点不高兴,好像还有点失望,但是又不甘心的搁下手里的碟子。他弯下腰,在软毯上匍匐着,还晃着脚,好像一只穿着金衣服的小狗儿。我学着他的样子做,太子忽然就翻身爬到我身上,像是很高兴一样,他叫我快点跑。
我肚子饿,没多少力气,也就背不动他,整个人瘫在毯子上。太子朝我膝盖上踢了一脚,力气很大,我疼得不敢说话,至此方知这宫里并没有什么好伺候的人。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太子腰带上挂着的玉璧晃了晃,我缩在一边,不敢说话,怕他又忽然发难。他只是紧抿着唇,骂我一句:“狗东西。”说完这三个字,他自己却哭了,一声一声的哽咽在喉咙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之后的许多年,我一直陪在太子身边,一直......一直到孝敏皇后薨逝的那一日。
其实那几天京城里非常不安稳,玄衣相和李相家的小将军一起抄了谢御史的家,将谢翰林押了大狱。
我是没见过那些人的。只记得谢翰林是个很秀美温和的书生郎,翰林院的小官平日里无事可做的时候,会经常为宫里人题字写诗,那儿常笑吟吟的。
孝敏皇后是在半夜里薨逝的。夜起钟声,嗡鸣作响。我连忙夜起披衣,端了灯绕行游廊,唤太子具服入宫。
可一进殿,就被里面的春色晃花了眼睛。东宫太子淫愚的名声也不算冤枉了他,我忍着烧耳的声音,硬着头皮走进去,说:“殿下,皇后薨了。”
一只脚迎面朝着我心膛踹过来,我往后一跌,磕到金炉子上,瞬间头昏眼花。
我挣扎着要往外爬,却被一个人搀扶起来了,青色衣衫的状元郎十分和善,他说:“下去吧。”
我一摸脑后淤血,也就退在营帐之外。但其实我留了一个心眼,并未离开,在这东宫陪侍这么多年,我知道玉门后面有个阁间可容人藏纳,于是缩着身体躲了进去。
也不怪我多疑,实在是这么些年的种种,叫我不得不一疑心一件事——东宫真的是东宫吗?太子真的是太子吗?
有的时候,我觉得宫里的人好像都知道这回事,但有的时候,我又会为着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毛骨悚然。
宿醉的太子伏在榻前几案上,莺莺燕燕都退了下去,我听到萧少保说:“太子不去看看先皇后吗?”
太子忽然暴怒起来,他扫去了桌上的一应物件,积累许久的怒气一并在这寒冬里迸发出来:“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好!我有心要让圣人拿正眼看我,想让皇后觉得我是个好儿子,可是为什么他们待我那么冰冷!谁拿我当个人瞧了?!”
萧少保就那么静静地瞧着他,忽然笑了:“太子许是魇着了,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您已凌驾于万人之巅,再进一步,什么都有了。”
“不,我并不想要那些。”隔着玉门的缝隙,我瞧见太子癫狂地站起来,他翻箱倒柜的在殿内奔来奔去,终于在盒子里摸索出了一个物件。
正是我当日初见他时他所佩戴的玉璧。
太子疯魔着将那块玉璧砸在地上,玉璧自中间裂开,他抱着头痛哭流涕:“萧少保,我真的受够了,这东宫里没有人气,谁都不拿正眼瞧我。我是谁呢?我真的是太子吗?我就是个被扯来扯去的木偶!谁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荒唐也好,进取也罢,他们都不把我当个人瞧……”他颓然倒地,“我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一天,我不会拿的......”
萧少保屈膝蹲在地上,徒手捡起碎裂的玉璧,淡声道:“太子五岁生辰那一年,万邦来贺。呈给圣人皇后的贺礼珍奇无数,但最后孝敏皇后却只选了这块玉璧做太子的贴身玉坠。”
“蓝田之玉,出自廊州张家祖荫,这块玉璧是廊州张氏的祖传之物,价值连城。张公是舍得的,他向孝敏先皇后赠了玉璧,只可惜送的太晚了些。孝敏先皇后原不该要的,但是她最后还是收了,为的可不是她自己,为的是替李家多挣一分助力、多替太子这个身份赚一分保障。”
我在玉门后听得兀自心惊,因为脑后充血,只觉得一阵眼花。
太子已经醉得迷瞪了,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还不想死......可是李家嫡子是知道的,他一定记得我。如果、如果我被他认出来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到时候,我就真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萧少保站起来,帕子裹住了整个玉璧。他面无表情地吩咐周身侍人进来,将醉酒的太子抬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萧少保仅仅只是一个教书的先生,权力却大到这样的地步。
整个空旷的太子殿里也就只剩下萧少保一个人。
萧少保坐于太子卧榻之上,娴熟地揭开金猊,他取了竹枓,挑出一颗瑞龙脑,搁置于金猊口中,复又叠了一层蜜色的香脂。香脂黏腻多丝,这样的熏香步骤十分难学,我记得当初陪着太子练习了许久也不见成效。
细密的烟雾从金猊口中缓缓吐出,萧少保眼神清明,他盖上炉盖,视线追随着飘于半空的细烟而去,有一瞬间地迷茫。
待得那双清明的眼移至我这边时,仿佛有个什么人朝我心头重重一击,将我整颗心脏连皮带肉地剜走了,竟连害怕是什么都忘了。
萧少保坐在层层叠叠的烟雾中,身量笔直,他缓缓扬唇,朝我笑了笑,鼻尖上的朱色小痣泛着阴冷的光。一张温柔多情的面容和虎豹面庞忽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才是本相。他是那样好看,好看到眼里带了太多不寻常的东西。
那样的笑,瞧的我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我藏在此处隐蔽之地的,又或许,这宫中诸多秘隐皆容不得我去深想。
我曾不止一次地站在这郦安的内宫中仰望外面的光景,却并不像旁的人那样乞求平凡顺遂的一生。我深知自己桎梏所在,也就只惦念着西市深巷中叫卖的糖丝葫芦,听说那焦糖拔丝还是用西域的棠棣花烧炼的。
入口先是涩苦,而后回甘。
如今想来,此生竟是奢望了。
我很想悲壮地回忆一生,可临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没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可追忆。于是觉出了那么一点不甘心。
仔细想来,将此生须臾的时光都算进去,这世上待我好的也就那么几个。
我一直都记得当年与假太子在无双殿初见,在他未问我是不是来服侍他的下人前,也曾是愿意分我一个糕饼的。
第112章 元念
今日休沐, 按例写了字帖,我感觉背后发了汗。搁了笔, 发觉纸上落了一个“念”,心头一热,便揭了纸细细地看起来。
谢太傅告诉我, “念”字是舅舅为我择取的。我一直都怀疑舅舅为我起这个名字是把我当成一个石碑了。听说我出生的那个庚子年郦安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
又或者是舅舅早就预料到自己要离开, 所以刻意为我取了一个“念”,他想要我记住他。
其实这个皇宫总是这个样子的,好多的人来了,只停了一会儿,就又离开了。
到后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
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孤独,但让我觉得开心的是,虽然舅舅和堂叔离开了, 好在谢太傅和朱太尉会经常来看我。
瞧着外头春光正好, 心里不免痒痒的, 于是想起了谢太傅说要给我猎鹰的事。他怎么总是这样说话不算话, 又来迟了!
我瞧着日晷, 心里特别着急, 于是趁着内侍熏衣偷偷溜了出去。
春日里的风带着香气,我忽然想起堂叔和舅舅在的时候。
舅舅以前做过丞相, 虽然别人都怕他,但堂叔和我都不怕。每次堂叔背着我上树掏鸟窝被发现,舅舅的脸都会发红, 他有点生气,可是只要堂叔一笑,舅舅就不生气了。他会教我做弹弓,教我不需要以身涉险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每当这个时候堂叔就会很不屑地笑着说:“无碍,我当阿念的弹弓。”但是当小弹弓做成了,他却要抢我的玩,每次都私自揣回家。为着这个,有好几次我都气的不行!
舅舅总是拿堂叔没有办法的。连舅舅都没有办法,我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被堂叔捏着腮揉圆了搓扁了。
真是个不像话的大人!
虽然堂叔总会抢我的东西,可我仍然喜欢他。
思及往事,我心里有点难过。我很想念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沿着太液池走了一圈,池子里总是那些鱼儿。日光下澈,一池波光粼粼,像是洒了碎金子。我爬到最高的假山石上,想要看一看这个宫墙外头的天。舅舅和堂叔就在墙外面呢,如果我看到了他们,喊一声,他们大概是能听到的。
只可惜,我没瞧见舅舅和堂叔,却看到了谢太傅。
他站在宫门下,离我很近,我赶紧伏低了身体。
谢太傅穿了件素色长衫,他身边站了个莺黄色衣衫的女子。我悄悄看了一眼,猜了猜,觉得应该是太傅的妻子。因为太傅一生只娶妻一人,他从不跟旁的女子多话。
她和宫里的人不太一样,面上没有擦胭脂,也没有宫里的娘娘们漂亮。于是我有些失望,因为大家都说谢太傅很钟爱自己的发妻,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绝色的美女子。
谢太傅的声音低低的,他说:“外面自有千般万般好,你要记得带着我那一份。”复又温柔地笑了笑,“且就安心走吧,我虽身无长物,这个承诺却一定给的起。”
我听不懂谢太傅的话,可是那个黄衫的女子却垂首掉了眼泪,连我看着都觉得她话说的艰难。她说:“谢公子,是我亏欠你。”
谢太傅面色很苍白,他的眼睛红红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都不后悔。”略略一顿,极力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话,“休书那种酸溜溜的东西我就不写了。或许有那么一天,归乡的小女侠能不嫌我眼界狭窄、还肯与我谈一谈外面的好风光。”
莺黄色衣衫的人定定瞧了一眼谢太傅。她眼里有好多小星星,一颗颗落下来。最后,她上前抱了一下谢太傅。我看到谢太傅局促不安地僵着手,他紧紧抿着唇,却终究还是缓缓拥住了她。
掌心却不覆在她身上,只敢略略碰上衣料。
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又或者谢太傅其实是不晓得怎么面对这样的温香软玉的。
瞧着是枚甜糖,但底子还是苦的。
这个拥抱太让人难过了。因为她离开的时候,谢太傅还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就像是在一直等着她回头。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数着她的步子。
你快转身呀,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后面一直有人在等着的。
等待是一件让人格外难过的事情,因为我们总是习惯往好的结果去想。就像谢太傅一直站在这里不舍离去;就像我一直想要在最高的地方看舅舅和堂叔。
我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一晃神,却见谢太傅正在瞧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虚,因为谢太傅和堂叔一样都不是文臣,他要是生起气来,可是比朱太尉骂人还可怕的。
没想到,谢太傅只是迈步穿过宫门,他绕着太液池走到我身边,静静站在下面等着我。我老老实实蹦了下来,砸进他怀里。
回金銮殿的时候,谢太傅一直没有说话。我也只是踢着小石子,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傅,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的头发,点点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想要为他分担难过:“我没有阿爹阿娘,有的时候我也会因为这个而难过,可是有你们陪着,我很快就会忘记难过的事情。太傅有我们陪着,也会忘记不开心的事情的。”
谢太傅却忽然笑了笑,他很温柔地牵着我的手,说:“我只是没那么幸运......我也只是迟来了一刻。别的,并没有输。”他低头看着我,“所以我只是觉得难过,并没有觉得怨恨或是不甘心。”他又说,“阿念,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想,或许谢太傅和我是不一样的。他可能长了四五颗心,一颗心被补好了,余下的心还会流血发疼。
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世间非要有那么多的离别。谢太傅这样喜欢她,为什么不敢把她留下来呢?
忽然就想起舅舅说过的一句话。
情恩两难全。
到大殿雅室的时候,一个粉衣服的小囡囡撞到我怀里。我太开心了,于是牵着她的手,说:“你好久没来陪我玩啦。”
站在雅室里间的朱太尉挑眉瞧了一眼谢太傅,像是看出了什么,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姝儿,跟阿念去外边玩。”
小姝儿梳着两个团团的发髻,好像小包子,我伸手去摸,她瘪嘴躲开。虽然她比我大几天,但是我却喜欢叫她妹妹。于是我拉了她的手往外面走,我给小姝儿留了好多好吃的。
隔了一道屏风,里面的大人在谈话。他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当我隐约听到舅舅和堂叔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猫在屏风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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