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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古代架空)——故里闲生

时间:2025-08-20 09:05:25  作者:故里闲生
  朱太尉说:“我怎么觉得他像是逃难呢?躲到深山老林里倒是潇洒,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这算什么?就这也值得你长吁短叹?”
  谢太傅望着外头的天,“我和阿棣七岁相识,我第一回见他,他胆子特别小,总是被人欺负。那时我就想着收个小弟,时常会帮他欺负回去。就这么一点带着炫耀心思的帮衬,他却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我无数次犯错,他都替我担着。”
  “玄衣锋芒太露、本事过高,阿棣在他面前自然要差了一头。但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他有心要示弱,不做那么强的人,或许只有这样,才会让玄衣觉得自己能一直护着他。他和我们这些人是一样的命,该一辈子栓在郦安里的......他选择离开的时候才只二十出头,还不曾为将为相,不曾展露自己所有的本事。前有李家那样的大族,后有无数的兄弟和一腔抱负,在这样的情境下,他能舍了这一切,才是真本事。”
  “阿棣一直都是最明白的人,没你我那么犹豫。如此想来,世事皆有定数因果,没什么是巧合。”谢太傅像是很感伤,但是话里带着点叹服,他说:“这个好结局是他自己拿命挣来的,他值得的。”
  “照你这么说,他们是不会回来了?”朱太尉有些惋惜。
  谢太傅却摇头:“他二人心有沟壑,绝非池中之物,若盛世清平,他们自是安宁;若是风云再起,或许有一日,你我仍会瞧见玄衣出山运筹帷幄,金甲小将横征踏疆。”
  朱太尉笑了笑,像是有点感怀往事一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我情愿这一辈子都不要瞧见他们。”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香炉上的盒盖,说:“兖陵太庙里的事你听说了吗?张愈死在了孝敏皇后的陵墓里。听人说他竟妄图徒手掰开玉棺,结果最后生生耗死在里头了。那只黑狗就守在陵墓外,旁人赶也赶不走,最后还是拿根绳子吊死拖走的。”
  谢太傅却是皱了皱眉,他说:“如此也算是便宜他了,白白让他多活了三五年。”
  朱太尉沉默了一会儿,他头一回露出那副叹服的姿态来,“我以为你那样恨萧悯,他的孩子......”不知为着什么,他瞧了一眼屏风,却是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我瞧见谢太傅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心伤的往事。他沉声道:“从前我总是不服玄衣,也不能理解阿棣倒底为了什么才这么信任他。直到后来,我瞧见他力排众议、坚持要留下阿念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心慈的人。只是旁人总是愿意记住他的恶罢了,当初的我也不例外。”
  朱太尉像是也被谢太傅这句话说中了,我分明瞧见他不自然地垂了眼。
  “宽宥和爱总比憎恨更让人心安。无数人拼了性命想要一个清平盛世......这样来之不易,我为什么还要去看它的背面?”谢太傅微微一笑,“若是二哥还在,他也一定会像我这样想。”
  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谢太傅朝着朱太尉笑了笑:“茶好了。”
  小姝儿手里的拨浪鼓摇着,音色空灵,一波又一波地交叠,和外间的绿影相融。
  朱太尉瞧着小囡囡,招手道:“诺,小姝儿,吃茶喽。”
  谢太傅揭开茶盏瓷盖点沫,余光却是瞧着屏风的方向。我很不甘心地跺了跺脚,我就知道,他早猜到我藏在这里的!
  谢太傅喊我的名字:“阿念,过来。”
  于是我慢慢走过去,牵着小姝儿的手。
 
 
第113章 终章
  世人常说, 求佛前得先拜了佛。
  旁人说的拜佛是指诚心,但在李棣看来, 这里的拜佛无外乎是有钱的官家人拿流水的银子往里头砸,砸晕了神佛,届时拿人手软, 大罗神仙也得给信徒办事儿。
  对于他这番大不逆的论断, 陈翛倒是很罕见地与他同穿了一条裤子。
  春平街是穷惯了的场子,因着前些年打仗打的频繁,使得北边不少富贾举家迁徙,下散到南边来。商贾们为了积福立威,往往都捐献元宝来造一些庙, 既讨了旁人开心,也全了自己颜面。
  造新庙,姑娘为求姻缘, 男人为求中举, 乞儿为求一杯羹食。李棣就问陈翛:“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陈翛眼皮都不抬一下:“上回那块熏肉不错。”
  李棣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心道自己这些年大概眼斜口歪的厉害, 一直觉得他的大人是个很要脸面的大人物。却不想堂堂一个玄衣相一朝离京, 竟干起了蹭人家的香火的勾当, 且绝不以此为耻。
  僧庙里的和尚当然不做腌肉,那些挂在树梢上的老腊肉都是信徒送上来的。和尚气的吐血嚷嚷着我们真不要哇, 信徒们偏乐此不疲地表示诚心。
  因而每每月黑风高,春平街的雄雄双盗便上山搜刮。
  两人干这昧良心的事也不是一年半载了。
  李棣仔细想了想,搜肠刮肚地反思自己这些年的行径,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熏肉味道是真不错。
  偌大的一个神庙殿前,信徒无数,偏他们两个瞧着人模狗样地端着签筹,实则背地里小话说的不断。
  李棣慢吞吞地往前移着步子,侧身为身边人挡着冷风。
  陈翛披着一件极厚的深色狐裘,但整个人因为安静而显得面相年轻,这样的一个小城里,能瞧见如此书生气的人不多。不打仗的世道里,人们对于无害的相貌总是格外喜欢。
  李棣就叹气:“你说你这被大姑娘看看也就算了,结了亲的小媳妇也抠着眼珠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好眼力。”陈翛侧过半张脸,鼻子冻的有点红,他说:“你仔细看看那人是谁?”
  李棣倒是听话地看了一眼,那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小媳妇跟他视线一对上,颇为羞怯地低了头。李棣也没看清她相貌。正欲作罢,那小妇却携着一捧红笺往他这边走来了。
  李棣转头往后一看,各人做各人的事。得,看来大约真是冲着他来的。
  小妇面上点了妆,唇上搽口脂,很鲜亮的颜色,并着玉色的锦服,瞧着倒有那么几分温婉。她先是朝李棣点头,而后瞧着陈翛,笑道:“公子还记得我么?”
  陈翛倒是很随和,他点头:“新香姑娘,别来无恙。”
  李棣立即想起来了,这回细细看了她的面相,兜兜转转十多年,真有几分感慨命运巧合。
  新香已经不年轻了,看着她身边大腹便便的商贾,李棣隐约能猜到几分她的归宿。乱世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三生有幸,脱了奴籍,寻到一个人依傍着过活也算不错。
  她有些局促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这才慢慢递给了两人系着红缨的小小信笺。她笑道:“这是我方才从衲页师傅那儿求来的三生签,这么一捧,也没说给哪位,只让我四散了去。公子们不如抽去一张,衲页师傅是很有造诣的。”
  陈翛伸出拢在披风中的手,又细又长的的指骨略一触上红笺,有点雪落红梅的意思。他再没有戴手套,也没畏惧旁人瞧见他伤疤的惊异目光,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曾一度厌恶的残缺。
  随意捏了一张红笺,陈翛温和一笑:“多谢。”
  新香有些恍惚,却见李棣已经上前,他不比陈翛,“!山!与!氵!タ!”倒是很认真地在这堆红笺里挑挑拣拣,最后抽了一张,也是很谦和地致谢。
  新香瞧着这两人,一个低头握着红笺,一人侧首注视着对方,明明没说什么话,甚至连手都不曾碰上,可是她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一时间倒是想起若干年前。那时这高个子的儿郎还那样小、是那样孱弱可怜的一个小棒槌;而这个眉目温柔的中年男子彼时则是个满身戾气的少年人,很防备着外人,很不易亲近。
  可是一恍惚,看着这两位旧时人,她竟觉得自己依旧是望夕馆里的小女郎,她仍坐在朱红色的木门边,瞧着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郎抱着卧雪而眠的小孩儿。
  一时感怀,新香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有一瞬间的落寞,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好笑。她敛袖离开,走的时候竟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
  李棣看着离开的新香,有些没太明白她怎么了。问陈翛,陈翛就摊手:“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每每这个时候,狼崽子就恨自己小时候没多读书,气得牙根痒痒。
  陈翛跟着信徒进去拜佛,算是代着他们家露了个面儿。李棣就抱着胳膊站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远眺着青山流云,破觉自个儿蛮有风度。
  有老先生费力地从石阶上迈步上来,李棣瞧着心里不落忍,倒是飞快地奔了下去。那老先生看见他手里的三生签,便问:“小公子信佛?”
  李棣扶他上了庙阶,一阵阵檀香里,他摇头,很实诚:“不信。”
  老先生倒是没说话,他也没有进殿,反而和李棣一同站在庙外,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一脚踏进神庙,却难得清醒明白。老先生心中万般机锋滚过,问了一句:“既不问禅机不闻禅音,又为何要求这签?”
  李棣微愣,他仔细想了想。
  “或许是想让心爱的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神佛赐予。”李棣很认真地答,“不叫他记得我们的苦,只想要他记得甜。”
  老先生浑浊的眼里泛起了俗世涟漪,末了他摇头,瞧着他手上的三生签,只道:“人心澄明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施主这一生所求,或许现已皆入囊中。”
  这话说的总有点别样的味道,似乎很值得去深思。李棣一怔,转身去看,那老先生却已经一脚踏进了庙里,有小和尚上前递了袈裟,尊敬喊他衲页师傅。
  等到傍晚回家时,天上飘了雪,李棣跟陈翛说起这件事时,陈翛只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小狼崽子的话纯属扯淡。
  狼崽子扑上去,真咬他的脖子撒气。
  山上造新庙,山下过新年。
  他们家是春平街最穷的,穷的一应衣物洗洗干净翻过来还能穿出门。酉时三刻,屋门被拍响,李棣探出头,两个扎着朝天辫的垂髫小儿端着热乎乎的蒸笼,一团和气,鼻尖通红,说话时雾气缭绕:“岁岁如意!平平安安!阿娘叫我们送吃的来啦!”
  李棣一手捞一个,抱两个小娃娃毫不费力,甚至还能颠几下。他笑:“你阿娘呢?”
  穿着新袄子的小妇人扶着年迈的老人家跨进门,已经不是小姑娘的阿尝一面念叨着走在后面的丈夫,一面冲着李棣翻了个白眼,嗔道:“合该饿死你!这回是看着先生的面子才来的。”
  李棣两只耳朵拿来打苍蝇,他揭开食盒,先捡了两个热乎的糯米糕尝鲜。那边正屋的木门被拉开,穿着素色衣衫的陈翛立于檐下,满室的风雪呼啸却不落于他身上。他朝着这一大家子人笑了笑,大有几分温柔的味道。
  屋子里已经煮好酒,早等着人来了。
  酒足饭饱,雪势却渐大,隔着一道墙的邻居小孩儿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地响着,炸的将夜不夜的天色异常绚烂。李棣撑着胳膊,和陈翛一起靠在窗边看着雪景,一时间倒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在里头。
  他就近团了一团雪,搓揉成一个圆球,复又从身后捡了一只细长的爆竹,插在雪球上。爆竹上拖着一长串引火线。他吹了火折子,燃引火线,奋力将那雪球掷向窗外。一声锐响,雪团裂开,吓得隔壁小孩兴奋的嗷嗷叫。一点儿也不好玩,李棣却难得开心。
  陈翛有点嫌弃他:“你多大的人了。”
  又来?
  李棣唇边擎着笑意,就这么越过了几案,一把伸手捞了人过来。他将桌子往里一推,把他按在鹅绒靠背上,有点儿不高兴似地说:“是,就你最端正。”
  陈翛握住他的下巴,眼里有警告的意思。他将李棣往外与。熙。彖。对。读。嘉。推了些,隔着衣服都觉得对方身上火炭似的,尤其是落到自己面颊上的呼吸。
  他一推,李棣就不乐意,一来二去的两人也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乱摸了起来,缠得呼吸尽乱,方寸之间的气息引得彼此都迷乱。闹得够了,陈翛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我要是先走了,你得活个长命百岁。”
  李棣从不对着他生气,连半点火都舍不得发,可这回他却很不高兴,是真的不高兴。他掰着他的下颌,用尽力气在他的唇上带有掠夺气息的一吻,直到对方乱的不像话才肯作罢。
  “你记着一件事,谁敢拿你的命,就先要了我的命。”李棣半开玩笑,“下了黄泉到了地府无论去哪儿都要抢回来。”
  陈翛倒是笑了笑,“什么混账话。”
  “是,你也知道这是混账话。”李棣眼中神色认真,他固执又笃定地看着他,“我永远陪着你。”
  早年靠着荼芜香宁神,到了后来越来越恹恹地待人,总像是提不起精神似的。陈翛虽不比李棣,可却也才过而立,原本不该这么早惦念着生死之说。可是惦念着一个人总会不可避免的贪心,贪心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陈翛抹了他额上的汗渍,带着一点怜惜,又有点像是想把他完全看尽。
  一时不够,一世也不够。
  他怎么就这么心疼这个小狼崽子呢?疼到恨不得把一万分的爱拆解重塑,疼到恨不得把自己拆碎了、重新缝补成万万个,全都给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还是不会说漂亮话。也就只是抱着他,将他揽了更紧了些。
  窗外飘着雪,鹅毛一样的雪,一如初见。窗柩上挂着一对红绳系着的石坠子,棱角都被磨平了,可想而知被人戴了多久。一个圆圆的,一个弯弯的,拼在一起,是个“明”字。
  李棣伸着胳膊挑着那对石坠子,忽然问:“那时候,你为什么要问我要这个石坠子?也该送个玉佩什么的,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糊里糊涂不明白。”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不对吧,你怎么会做无用的事情呢......好哥哥,告诉我,这里面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陈翛被子一拉:“秘密。”
  李棣笑了,他也一躺,“那我也有秘密。”
  身边半晌没动静,李棣推他胳膊,“你不想知道?”
  陈翛被他闹得没法,只得转了身,他是真没脾气了,哪里就有这样现世的活宝了呢?他翻身凑过去,很配合地睁着眼,“什么秘密?”
  李棣一哂,那神情里大有一种得逞的意味。他把人一揽,小火炉似的紧紧抱了他。陈翛在被窝里轻轻踹了他一脚,气的笑了。
  身边人气息渐渐平稳,陈翛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除夕夜的喧嚣嬉闹之声渐渐平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爆竹硝烟味,带着一点雪夜的冷,四面八方的冲着他而来。可是他身边有这样暖的人,也就不再惧怕那些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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