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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听觉、触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唯有心脏处那撕裂般的剧痛,和胃里翻江倒海般的冰冷恶心感,真实得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她每一寸神经。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又残忍的世界。
那一声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砰——!”
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抽离。她像一尊被骤然推倒的玉雕,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体沿着光滑的门板无力地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昂贵的大衣堆叠在身侧,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
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呼吸……无法呼吸了!
仿佛有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又像是胸腔被灌满了沉重的、冰冷的铅水。
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如同在粘稠的沼泽里挣扎,空气吝啬地只给一点点,随即又被更深的窒息感淹没。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吸不进一丝救命的氧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速度之快,力度之猛,撞击着肋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炸裂开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层的衬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战。
躯体,这具承载着她意志的躯壳,此刻背叛了她,将她囚禁在冰冷、窒息、濒死的牢笼里。是名为抑郁症的恶魔,嗅到了她灵魂的裂痕,正狞笑着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的藤蔓,缠绕着混乱的意识,勒得她生疼。
人的心,怎么能变得这么快?怎么能这么彻底?
就在不久前……西安酒店那个温情的夜晚,时燃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滚烫的赤诚,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烙印:
“我不会跑丢的,温见微。”
那声音,那眼神,那滚烫的承诺……曾是她沉沦冰海时抓住的唯一浮木,是她对抗内心深渊时借来的勇气。
她信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去相信了。
原来……原来承诺也可以是这样轻飘飘的东西吗?像一张随手可撕碎的废纸?像一句心血来潮、过后即忘的戏言?原来那所谓的“一直”,竟如此短暂,短暂到如同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梦醒后只留下更深的冰冷和遍地狼藉的碎片。
“骗子……”一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微弱得如同叹息,却饱含着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不!不能这样沉下去!
残存的、属于温见微的理性,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熄灭的星火,在剧烈的生理痛苦和情感崩塌中奋力挣扎。她不能被这绝望彻底吞噬……
对,吃药。吃了药,就会好的。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给了她一丝挣扎的力量。她必须拿到床头柜上的药瓶。那是她过去赖以维持“正常”的依靠,是她对抗体内那头名为“抑郁”的凶兽的武器。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手指撑着冰冷光滑的地板,试图撑起自己。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眩晕和心脏更剧烈的狂跳。她几乎是匍匐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立起来,一点点挪向卧室的方向。
视野模糊不清,只有前方卧室门框的轮廓在晃动。
“我可以的……”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声音在意识深处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催眠,“吃了药……就会平静下来……会好的……”
“会恢复到……没遇到她以前的样子……”
“回到原点……回到……只有我自己的……时候……”
那个状态,虽然冰冷、孤独,但至少……是平稳的。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这样令人窒息的背叛感,没有这样……被彻底摧毁又弃之敝履的绝望。
“平静……安全……没有波澜……”
“我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她终于挪到了卧室门口,冰冷的门框成了她新的支撑点。她扶着门框,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目光死死锁定在床头柜的方向,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救赎之光。
只要拿到它,吞下那小小的白色药片。一切失控的情绪、这撕心裂肺的痛苦、这该死的躯体反应……都会被强行镇压下去。她会重新变得“正常”,变得“冷静”,变得……像一尊没有裂缝的、完美的玉雕。
回到那个……没有时燃的世界。回到那个……只有雪松冷香和浩瀚书海的……原点。
她一定能回去。
温见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冰冷的救赎,伸出了颤抖不止的手。
引擎熄火,最后一丝嗡鸣被深秋的夜吞噬。时燃靠在驾驶座上,像被抽空了灵魂。白色奔驰停在熟悉的玉兰树下,十二楼那扇熟悉的窗口,透出暖黄的光晕,在沉沉的夜幕里,像一座孤悬的灯塔,又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她终究还是来了。
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像飞蛾扑向注定灼伤自己的火。
当那个单薄绝望的身影踉跄着消失在青城巷的暮色里,时燃感觉自己的世界也随之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尖锐的痛楚,反复切割着她每一寸神经。
“反正是要推开……多做些什么,又有何意义?”她在燃味坊门口对沈心澜说的话,此刻在死寂的车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嘲笑。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痛得让她像个绝望的囚徒,只能循着最后一丝微光,来到她的牢笼之下?
时燃抬起头,目光贪婪地、近乎痴迷地锁住那扇亮着灯的窗。暖黄的光晕勾勒出窗棂的轮廓,却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窥见里面的分毫。
温见微在那里。就在那方光亮里。
那个在“云顶”外微凉夜晚靠在她怀里汲取温暖的人;那个在晨光中睡颜恬静、毫无防备地埋在她颈窝的人;那个在书房里谈起学术时眼底有星光闪烁的人;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老板娘”就耳根泛红的人;那个……刚刚被她亲手推入绝望深渊的人。
她就在那里。离她只有十二层楼的距离。
可这距离,却比月亮还要遥远。
第五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写的人都要碎了
第五十四章夜守微光
时燃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试图对抗心口那几乎将她撕裂的窒息感。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关于那间屋子的所有记忆碎片。
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温见微眼中一闪而过的安心;厨房里,她熟练地煮着白粥,温见微小口小口喝着,像只找到食物的猫;餐厅冰冷的大理石桌面,第一次有了食物的温度;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温见微卸下所有疏离,在她怀里寻求庇护,像个迷路的孩子;化妆台前,她颈间留下的暧昧红痕,是失控的印记,也是隐秘的归属……
还有……她亲手填满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能抵御漫长寒冬的围城。她絮絮叨叨叮嘱的胃药、感冒药……她甚至,还拥有一张崭新的、还未使用过得、深蓝色的门禁卡。
那张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
那是通往“家”的钥匙,是她曾被毫无保留接纳的证明。
“温见微……”时燃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皮革的硬度和冰凉刺激着皮肤,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的灼痛。她想她,想得发疯,想得心肝脾肺都在疼。
她想冲上楼,打开那扇门,不管不顾地将那个清冷单薄的人狠狠揉进怀里,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她,亲吻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和心跳!想一遍遍告诉她:“我没有!我没有变心!我没有不要你!我爱你!温见微,我爱你!求你别放手,别不要我。”
她爱她的沉静理性,也爱她偶尔流露的笨拙依赖;爱她书房里浩瀚的书海,也爱她颈间那枚小小的银辣椒;爱她站在讲台上的清冷疏离,也爱她在自己怀里卸下防备的柔软……
她爱的是温见微这个人,是她的全部,是她灵魂里每一道或明或暗的光影。
可这些话,如同滚烫的岩浆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不能。
她不能把温见微拖入舆论的漩涡,不能让她珍视的学术世界蒙上污名。她不能成为那个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对不起……”压抑的呜咽终于从紧咬的齿缝中泄出,在寂静的车厢里低徊,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地砸落在裤子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
她就这样蜷缩在驾驶座上,像一座悲伤的孤岛。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扇亮着灯的窗。仿佛那暖黄的光,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微弱的慰藉。只要那灯还亮着,就证明她还在那里,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窗外的路灯拉长又缩短,车顶偶尔传来一两片落叶飘落的轻响,远处城市的喧嚣如同隔世的背景音。时燃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悲伤中变得模糊,唯有那扇窗的光亮,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她守着。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守着一座无法靠近的灯塔。守着那扇窗,守着里面那个被自己伤透的人,也守着自己这份无处安放、痛彻心扉的爱。
直到车窗外的墨蓝天幕,一点点被东方的灰白稀释,染上极淡的、冰冷的蓝。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宣告着漫长守夜的终结。
十二楼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时燃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随之黯淡下去。她像一个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木偶,僵硬地直起身。浑身冰冷麻木,只有心脏的位置,依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空洞的钝痛。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陷入沉寂的窗口,仿佛要将它的轮廓刻进骨髓深处。然后,她颤抖着手指,发动了车子。
白色的奔驰缓缓驶离玉兰树下,碾过一地冰冷的晨霜,融入城市初醒的、灰蒙蒙的车流。像一个沉默的幽灵,载着满心的碎片,驶向没有方向的黎明。
帕罗西汀冰冷的药效如同无形的潮汐,缓慢而强势地漫过温见微濒临崩溃的神经堤坝。那撕心裂肺的窒息感、失控的心跳、翻江倒海的恶心……这些狂暴的躯体反应,终于被强行镇压下去。
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巨大的虚脱感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仿佛灵魂被抽离,漂浮在冰冷的真空里,看着自己这具躯壳沉重地陷进柔软的床褥。
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没有光的深海。身体轻飘飘的,感知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片冰冷的空洞,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半睡半醒间,时间的界限消融了。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卧室天花板,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弥漫着压抑叹息的、光线昏暗的大房子。
她变小了。小小的身体藏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睡裙传来寒意。她听见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母亲。
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脊背挺直的母亲,此刻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一角,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昂贵的丝绸睡袍滑落肩头,露出嶙峋的锁骨。
她的头发散乱,素日里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泪痕交错,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温见微当时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痛苦和……崩塌。
父亲站在不远处,身影逆着光,显得异常高大而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质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有无尽的沉默。
小小的温见微带着妹妹躲在窗帘后,心脏砰砰直跳。母亲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父亲无声愧疚,像两股巨大的、黑暗的漩涡,瞬间攫住了她幼小的心灵。
年幼的她已经明白,是父亲背叛了承诺,伤害了母亲。
只是看着母亲如此痛苦,看着妹妹那样哭泣,她困惑了,自己将看到的一切告诉母亲,是不是做错了,她跟父亲一样做错了事……让这个家变得冰冷而可怕。
画面如同被撕裂的水墨,骤然切换。
不再是昏暗的客厅,而是……青城巷口,燃味坊暖红的灯笼光晕下。暮色沉沉,空气里还浮动着熟悉的椒麻辛香。
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不再是小小的孩子,而是现在的自己。心脏处那片空洞正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温度,带来刺骨的寒冷。
时燃的头靠在那女人的肩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姿态是那样脆弱而……依赖。
那个拥抱……刺眼得让她无法呼吸!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要给她那样滚烫的承诺,又亲手将它碾碎?为什么要让她尝到“春天”的滋味,又将她推回冰封的寒冬?
“骗子……时燃……你也是骗子……”无声的控诉在心底疯狂咆哮,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就在这时,拥抱中的时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巷子阴影的方向望过来。
视线交汇的刹那,温见微的心脏骤然停跳!
那不再是时燃琥珀色、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眸。那双眼……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厌倦。
时燃的脸,竟与记忆中父亲那冷漠看不出表情的面容,在光影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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