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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燃的话语直白而滚烫,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和痛悔,像一股暖流冲击着温见微的心防。她能感受到那份真诚,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视。
然而,正是这份珍视,让她更加犹豫是否要将自己生命里那些沉重的阴影袒露在她面前。袒露之后,这份珍视,会不会变成怜悯,或者……负担?
但有些事情,终究无法永远回避。温见微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时燃的手,指尖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一丝下定决心的力量。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餐厅里:“时燃,吃完饭……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时燃几乎是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里充满了“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的坚定:“好!去哪里都行!”。
温见微看着时燃眼中毫不犹豫的应允和全然的信赖,心口那沉重的坚冰,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小块。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碗里温热的面条,鸡汤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那盘踞在灵魂深处的、关于未来的隐忧。
那个要去的地方,是她生命里最不堪回首的废墟,也是她必须向时燃敞开的最沉重的真相。
餐桌上残余着食物的暖香,空气里还浮动着劫后余生的温情。温见微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时燃抢着接过:“我来,你坐着歇会儿。”她利落地将碗碟叠起,走向厨房的水槽。
水流哗哗作响。时燃冲洗着碗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客厅里安静伫立的温见微。她背对着厨房,站在落地窗前,单薄的身影被秋日澄澈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剪影,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光亮,消失不见。
时燃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珍视感沉沉压着。
收拾停当,两人准备出门。时燃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玄关紧闭的电梯门,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那令人绝望的十二层攀爬。肌肉的酸痛感延迟地汹涌袭来,每一步走动都牵扯着大腿和小腿深处酸胀的纤维。自己咬咬牙还能忍,但温见微……她这样单薄,又刚经历了那样的情绪风暴,怎么能让她走楼梯?她不动声色地按下了电梯按钮。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应声而开,柔和的灯光照亮轿厢。时燃松了口气,侧身让温见微先进去。
温见微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有些空茫,并未留意到时燃这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和对电梯运行正常的庆幸。
她安静地走进去,站在角落,像一株离水的幽兰。
电梯平稳下行,轻微的失重感。时燃站在温见微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笼罩的低气压,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巨石。这沉默让她不安,却又不敢贸然打破。
坐进车里,引擎尚未启动。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温见微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流动的街景上,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浮出水面。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正欲拧动钥匙的时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昨天夜里,怎么突然回来了?”
时燃准备拧钥匙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有些局促地舔了舔下唇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眼神闪烁,声音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和坦诚的后怕:“昨晚,你家窗户一直没亮灯。我……在楼下等,等到天都快亮了,灯也没亮……”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害怕……给小秋打电话,她说你请假了……我更怕了……就想上去看看……还好……还好……”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
温见微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敲在心尖上。原来,在她那些被绝望和药物拖入深渊的撕心裂肺的夜晚,在她以为被世界彻底抛弃的时刻,这个人,一直就在咫尺之遥的楼下。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固执地守望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交织着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看着时燃窘迫的表情,低声问:“这段时间……你经常在楼下?”
时燃点了点头,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眼神却坦荡:“嗯……像个……像个变态似的,是不是?总在你家楼下守着。”
温见微的心被这坦荡的自嘲和笨拙的守护狠狠撞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决心和煎熬,才能让这个风风火火、明媚如春光的人,甘愿在深秋的寒夜里,一遍遍守在她冰冷的窗下?她那些自以为被彻底抛弃的痛苦,原来并非无人知晓。
车子还没启动,车厢里的空气凝滞着。温见微望向窗外,秋阳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更深的、带着不安的渴求,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时燃……你爱我吗?”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掌心。
时燃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爱!温见微,我爱你。”那眼神炽热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温见微的心并未完全安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个更让她恐惧的问题:“那……什么样的我,你都爱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悬崖边试探。
“爱!”时燃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着,“温见微,只要是你,什么样我都爱,你冷冰冰的样子,你害羞的样子,你跟我发脾气咬人的样子,你窝在我怀里睡觉的样子……只要是温见微,我都爱得要死!”
“时燃,我……”
看着温见微依旧带着犹豫和挣扎的表情,貌似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想要吐露,时燃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个极其离谱的念头,让她瞬间白了脸,声音都带上了惊恐的颤抖:“你……你不会是……结婚了吧?”
温见微被她这神奇的脑回路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没有。恋爱……除了你,也没有和别人谈过。”她轻声补充,像是在安抚时燃突如其来的恐慌。
时燃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伸出手,越过中控台,轻轻握住温见微冰凉微颤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传递过去:“如果你心里有些事……觉得现在还不方便说,那就不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在这听着。”她温柔地摩挲着温见微的手背,“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在。别担心。”
说完,她终于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我们去哪儿?”时燃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些,带着一种“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是晴天”的意味。
第六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个阶段失眠的有点严重,文字真是令人痛并快乐着的存在
将要接近尾声了,小作者会努力写好收尾的
忘记设定发布时间了,再进来看,找不到在哪里修改时间,那就什么时候审核完什么时候发吧
第六十四章秋阳照深潭
温见微报出一个地址,时燃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显示是市里的一家医院。
“医院?”时燃的心又提了起来,立刻紧张地看向温见微,“你不舒服?……”
“去看别人。”温见微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秋阳正好,金色的光线洒在行人身上,却仿佛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沉静的幽潭。
时燃松了口气,只要温见微没事就好。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身边坐着失而复得的爱人,一种恍如隔世的幸福感悄悄弥漫在心头。她忍不住嘴角上扬,侧头看了温见微一眼,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我们这样在一起,真好……好像上辈子的事一样……我们去看谁?”
温见微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时燃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去看我妈妈。”
“吱——!”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时燃几乎是本能地一脚狠狠踩下刹车!强大的惯性让两人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牢牢勒回椅背。幸好此时并非高峰时段,后面并无车辆跟随。
“你……你说什么?”时燃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变了调。温见微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时燃能敏锐地感受到那是一片被刻意尘封、不愿触及的伤痛之地。
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准备的清晨,如此猝不及防地,被带去见温见微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时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懊恼和紧张,“我应该回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得给阿姨买些礼物……这、这也太突然了!完了完了,第一印象肯定搞砸了……”她语无伦次,像热锅上的蚂蚁,下意识地就想掉头。
温见微看着她瞬间慌乱、紧张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心头涌上极其复杂的滋味。有几分苦涩,几分酸楚,还有一丝……莫名的慰藉。她轻轻按住时燃准备解安全带的手,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裹着冰霜:“不用了。她……生病了。用不上那些。”
车子最终停在医院住院楼下。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扑面而来。时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和因这环境而升起的不安,跟着温见微走向精神科住院区。
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和压抑感。越靠近那间病房,温见微的脚步就越发沉重。时燃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正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时燃的心瞬间揪紧。她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温见微冰凉颤抖的手,将她微颤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和安抚。
温见微的脚步停在病房门后,时燃看见病人姓名一栏写着:江书禾。这应该就是温见微母亲的名字吧。
推开病房门,年轻的护工正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看到温见微进来,她习惯性地站起身,目光落在温见微身后紧握着她手的时燃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这是她照顾江书禾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温教授带人来。
“温教授来了。”护工的声音带着温和,“江阿姨今天状态比昨天好一些,早上喝了小半碗粥,这会儿刚睡醒没多久,挺安静的。”
时燃的目光迅速扫过病房,最后定格在靠窗那张病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半靠在摇起的床头,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她形销骨立。
长期的病痛折磨让她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白的天际,仿佛灵魂早已抽离。然而,即便被病魔侵蚀得如此厉害,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尤其是眉眼间那份沉静的秀美,依旧清晰地昭示着她年轻时必定是个出众的美人。
时燃的打量后发现,温见微的眉眼,几乎是她母亲的翻版,只是更清冷,更疏离。
温见微带着时燃走到床边,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板,“妈,这是我……朋友,时燃。”
时燃连忙微微欠身,脸上努力挤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阿姨您好,我是时燃。”
一直望着窗外的江书禾,似乎被这陌生的声音惊扰。她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空洞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掠过温见微,最终定格在时燃脸上。那双曾经美丽、如今却像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时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突然,江书禾干裂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绵绵……绵绵……”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波动。
紧接着,这波动迅速演变成了剧烈的情绪风暴,江书禾的眼神陡然变得混乱而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猛地从被子里抽出的手臂,一把抓起手边的枕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朝着站在床边的温见微和时燃砸了过来!
“小心!”
时燃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在江书禾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对,眼看枕头裹挟着风声砸向温见微的脸颊,她几乎是本能侧身挡在了温见微前面,同时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砰!”
柔软的枕头砸在时燃抬起的手臂和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病人竭尽全力的疯狂意味。
温见微被时燃护在身后,身体僵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母亲那扭曲的面容和狂乱的眼神,听着那声声泣血般呼唤的“绵绵”,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忘了躲避,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被钉在原地。
护工早已习惯,反应迅速地冲上前,轻声安抚着情绪失控的江书禾:“江阿姨,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
回程的车里,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时燃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车窗外的秋阳依旧灿烂,却无法穿透车厢内弥漫的低气压。
温见微坐在副驾驶,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
时燃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还是不行吧?看到那样不堪的、混乱的场景,看到她那被病魔彻底摧毁的母亲,看到她原生家庭如此沉重的阴影……时燃终究还是被吓到了吧?她会觉得沉重,觉得麻烦,觉得……难以承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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