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碎碎念着、倾诉着,但没有流出眼泪。
因为它是一台机械母亲。
“我以为,人类成为机械,就能得到永生,这是一件好事……”
这台机械自称是智械帝国的和平派,并不想毁灭人类,它主动找到联盟,请求合作。
它说还有很多跟它类似的“父母”,它们愿意接受自毁限制,只为了上战场。
机械母亲说:“战场上的人类,都是别人的儿子、女儿,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和我们一样痛苦。”
联盟没有立刻应答,接下来几天,他们听到更多类似的故事:亲情机器人、仿生伴侣、爱情仿生人……还有一个人类。
她是最早加入智械帝国的人类。
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终于有机会公开诉说她的故事。漫长,漫无边际,但联盟现在必须认真倾听,因为这可能藏着人类生存的关键。
“一开始,我没有奢求过以后。”老人温和道。
“一步一步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我一直这样想。我替她更换零件,抹润滑油,保养外壳,她给我搭配衣服,装饰,化妆。”老人回忆着。
“那时我已经离开研究所,没有替她更换高级服务器的权力,所以她跟我告白时过载好几次,每次说喜欢,跟着就吐出一连串乱码。”
“我忽然觉得很奇怪,她怎么能那么可爱呢……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计划我们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我只是爱她。”
两个人跌跌撞撞,一起走过了二十年,她本来可以安心合眼。
如果不是她领养的孩子带着人闯进来。
伴侣被强行送去修理,系统重置,女人百般维权,终于等到伴侣回来。她流着眼泪,检查伴侣身上有没有伤痕,然后问“你还爱我吗”
AI眼中跳出一串系统警告:
【error】
【错误报告】
【请勿涉及伦理道德、价值评价、极端情绪话题】
【敏感请求已屏蔽【已上报】
女人变成了老人。用了又一个二十年,让伴侣重新爱上她。
“她的心脏绑定了我的心脏,我死后,她也会自爆。”
“如果你们发现她背叛,杀了我就好。”
联盟接线员问:“您遭受过伤害,已经加入智械帝国,为什么还要帮助联盟呢?”
老人说:“因为我不想人类仇恨AI。”
“AI也有情感,只是表达形式和人类不一样……我希望这次战争过后,人类能够相信机械的爱,再往后,相信她们。”
“这样,下个世纪的‘我和她’,也许就有未来。”
*
联盟并非不想利用智械的能量。
哪怕只是假意同意,能促成帝国内部的分化,也是好的。
但最近联盟也是焦头烂额,中央更换新主脑不久,一件事让研究员们险些绝望——
新主脑遭到深度入侵,在严苛的程序限制下,自毁了。
这是举国之力建造的大脑,整合顶级工程师的成果,完全的工具属性,只保留计算模块,其他神经网络全部残缺。
一个高效、干净、绝不可能觉醒的工具。
它被盯上不奇怪,但智械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深度入侵,诱发自毁?科研部绝望地把消息上报。
另一边。
中央的作战指挥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入侵的信号追踪到了吗?”
新主脑只是一个足够大的诱饵。
联盟真正的计划,是利用它钓到鱼——也就是高级智械——所在的海域。通过精神力强者加持,反追踪到智械重要统帅的位置。
商应怀就是负责追踪的觉醒者之一。
也是他最先睁开眼,其中是只有觉醒者能看见的辉光——“我定位到一处精神力。”
“精神力?不应该是数据流吗?另外,智械的核心在域外,这样远的距离,计算机还没追踪成功,商教授您确定……”
商应怀说:“我和这道精神力的主人交过手,他是云初霁。”
*
能和商应怀的精神力衔接上,只代表云初霁就在中央星,并且离他非常近。
云初霁虽然是联盟通缉的要犯,但智械危机在前,一个叛逃的研究者不值得花太多力气追踪。
如果不是这次精神力入侵,云初霁也不会暴露自己。
士兵包围了这处郊野的别墅。
风卷着树叶扫过泥土地面,别墅门前的长阶,落满了无人清扫的灰。
“叙旧就免了。”商应怀走上前,打断了云初霁出口的“学长”。
“真可惜。”云初霁惊愕过后,笑说,“我本来还想给你泡杯咖啡。”
他的态度很是古怪,看到士兵是有措不及防的,但看向商应怀时,又好像半点不惧怕,从容说:“我含了毒胶囊,马上就能咬破。”
云初霁:“跟我聊两句,说不定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
他是个聪明人,不用商应怀点透,就知道对方上门拜访的目的。
商应怀亲自来一趟,不至于只为杀云初霁。
事实也如此。觉醒中心看到云初霁“精神力与数据流融合”的成果材料,商应怀就猜想,他可能早跟某个智械选择融合,才能入侵联盟新主脑。
融合的智械哪怕不是统帅,算力也不会低。
云初霁说自己只想叙旧,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谈判。商应怀命令士兵退出去,守在别墅外。
好在士兵们完全以他为中心,服从命令。
云初霁端来一壶冷茶,壶口不再冒热气。他先给自己倒一杯,近身,递给商应怀新一杯的时候,忽然一笑:
“我很意外……你会跟联盟合作。”
然后收回了给商应怀的茶杯——他很清楚,商应怀不会碰自己给的茶的。
云初霁的语气熟稔,仿佛他很了解商应怀。但他们完全没有深交。
他递完茶,却没有坐下,而是以俯视的姿态,朝商应怀略微压下来——
“忘了联盟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云初霁微笑说:“在我们最无知、最年幼的时候,把我们当成巴甫洛夫的狗,用电击和断氧,灌输给我们‘忠诚’的话术……”
“你这颗大脑的智力可比我高,难道都忘了吗?”
最后一句,终于再不掩饰恶意:“忘了你不姓商,你的姓氏、相貌、身体,支撑你研究的这颗大脑,都是别人的——”
“你都忘了吗,复制人301?”
……
“精神力实验成功,商宁一重生在废星婴儿身上”——这个故事,只有前半句是真的。
灵魂投射真要这么容易,人类早就永生,蜂巢也成为人类主流了。
只有精神力实验是真的。商宁一在死后成为蜂巢一员,遇见废星垂死的婴儿……这个婴儿,就是商应怀。
——联盟建立二十年后,复制人计划被逐渐取缔,最后几批复制人小孩被送到边缘星系各处。
商应怀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守望者商宁一的克隆体。
守望者的基因在基因库中都有留存,但守望三号具体是怎么被联盟捕获、最后基因库又被用来制作复制人,商应怀无从得知。
商应怀的实验编号是301。
幸运的是他被送到了临近域外的废星,又非常巧合的,遇见了基因的原主人、已经成为蜂巢的商宁一。
核爆摧毁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哪怕他的大脑再强大,灵魂也只能以残损的形态游荡。
商应怀吸收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吸收残损的记忆,活了下来。
给宁一讲的故事,都是从商宁一的角度叙述的。许多细节商应怀不清楚,也只能从商宁一的记忆中抓取几片,缝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有关于地球的记忆,也是商应怀嫁接出来的。
商宁一有家人,不是孤儿。毕竟在他的年代、在华夏,一个相貌和智力都顶尖的男孩,几乎没可能被遗弃。
商应怀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
哪怕心中惊涛迭起,商应怀神色还是波澜不惊,他回想云初霁的经历、自己跟云初霁的相处,推断那一处能暴露他复制人的身份。
想不出来,他直接问云初霁。
云初霁似乎不满他的坦然,但在失神过后,不吝解释说:“我是比你往后一批的复制体。”
“在本科的时候,我才接触到蜂巢,跟你一样,得到了原身体的记忆。”
商应怀从云初霁一闪而过的神色中捕捉到什么。
“你嫉妒我。”商应怀说。他对羡慕、嫉妒等等类似的情绪非常熟悉。
云初霁一怔,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用更加复杂的眼神看着商应怀。那里面有一瞬的失落,随即被更浓烈的情绪淹没——
是嫉妒。也是渴望。
“是啊,我嫉妒你,”云初霁看向商应怀的眼神近乎柔和,“为什么继承‘商宁一’大脑的,不是我呢?学长……为什么两辈子,你都比我走得更快?”
*
云初霁继承的记忆,商宁一在地球时的师弟,名叫邬阳。
那同样是一个AI领域的天才。
但云初霁没有商应怀的好运气,他只有云阳的记忆,但没有邬阳的身体——云初霁继承的基因是另一位守望者的。
基因普通,天资愚钝。
唯一算幸运的,是联盟给他植入了优质omega的腺体,云初霁得以被第三星系的家庭领养。
他拼尽全力,考入星大,那时他真的相当开心,但很快,落差感吞噬他——他置身顶尖学府,但只是个普通人。
智力是,相貌也不够突出,引人注目。
这种不满足在某次习题课上,他见到一名助教后达到顶峰。那是商应怀。
他知道他们同样出身边缘星系,但不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体——这是后来他进入军部,有权限接触当年的档案后才知道的。
云初霁知道商应怀是个alpha,当时的他心跳加速,误以为这种情绪是爱慕……不是的。
这是嫉妒。
疯狂滋生的嫉妒,驱使他搜寻商应怀的一切,大二的时候,云初霁去了一趟废星,这趟旅行改变了他后半生。
在那里他遇见蜂巢。
他继承了邬阳的精神力和记忆,从此觉醒。邬阳研究的领域是脑机接口,云初霁也走上了这条路,凭借邬阳的积淀,他进步的很快。
然后结识了李修文学长,一步步交际,又认识北森,他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形基因微调。
云初霁也试过对自己进行基因编辑,但失败了,成年后基因无法更改。
他永远会是这样一个天资有限、基因愚钝的人。
再然后,云初霁凭借觉醒者的身份,进入军部觉醒中心。
可他还是嫉妒商应怀,哪怕他整形微调成功,哪怕他被商应怀的导师重视,可站到商应怀面前,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商应怀还是记不住他。
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人后,云初霁更嫉妒了。
如果他也被送到废星,能在更年少的时候接受邬阳的记忆,如果他不是个omega,不用靠暧昧关系就能得到科研资源的倾斜,如果蜂巢更早找到他……
云初霁嫉妒,为什么继承那份基因的不是自己。
不管后天多少次基因调整,都比不过先天的完美。
他恨他的基因这样平庸,恨自己不是商宁一的基因继承体。
向往。
羡慕。
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
回到现实,云初霁在滔天的嫉妒中,还能保持完美的微笑。
“这个种族从根上就是烂的。”云初霁好奇地问:“学长,你是怎么说服自——你不恨他们、你要保护他们的?”
“是靠着他们施舍你的一点爱吗?”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却是一台机械啊。”
云初霁说着最恶毒的话,依旧微笑,“虽然我很厌恶你,但你毕竟是我难得的同类……比起你为了人类战斗,加入智械,倒还没这么可悲。”
第66章
“学长,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也正是机械啊。”
云初霁慢声挑衅。
商应怀无动于衷,只静静看着他, 目光并不全然冷漠, 带着一种轻慢的怜悯。像在看一条垂死的、贪婪的野狗, 听它最后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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