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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床板。
金属床板震了震,栏杆上咻地伸出一只手。
指甲盖长眼似的差点戳进裴于逍鼻孔里。
手指用力伸展,看得出主人挣扎的决心。
裴于逍:“……”
陶柚手很白,五指纤细修长,指甲也修建得干净漂亮,手腕搭在栏杆上,自然下垂时泛着莹润的浅粉色。
这样一双手,在任何一位强迫症患者的眼里都是赏心悦目的。
于是那直戳鼻孔的角度显得分外违和,且不雅观。
裴于逍端详半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抓起陶柚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掰弯。
他看得出陶柚手型窄,但没想到握在手里会这么窄,皮肤薄指骨细,还有点凉。
睡一晚上手都是冷的。
裴于逍莫名其妙自我拷问,是不是他把空调调太低的原因。
手里动了动,挠得裴于逍掌心有点痒。
他下意识看去,只听床上窸窸窣窣,陶柚一整个贴到了床栏上,脑袋从帘子下方挤出来。
“本宫的手美吗?”
裴于逍:“?”
又是什么剧里看来的。
裴于逍冷漠松开:“嗯,洗洗拿来炒干锅正好。”
陶柚:“……”
滋溜缩了回去。
好边态,正常人都只会想煲汤吧,俏哥瞧着人模狗样,口味居然这么重,大早上就馋干锅了。
陶柚:咽了咽。
好,干锅,就决定是你了,晚饭安排完毕。
“七点半了,再不起等下你只能坐第一排。”
裴于逍淡淡撂下一句,就见陶柚脸色大变,第一排的秘书坐牢位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陶柚一下子变得苦了吧唧,一张惨白的脸卡在床栏缝隙里,眼瞳漆黑的,可怜又委屈巴巴,仿佛想跟自己床生同穴死同衾。
裴于逍抱起胳膊,叹了口气:“你跟我撒娇也请不了假。”
他想了想,把陶柚的脑袋从床栏里扒拉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遗憾地告诉他:
“没生病,没辙了,起来吧。”
说着又顿了顿,疑惑自己居然真的试图帮这颗蔫柚子出谋划策。
他退后几步,甩头清空脑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
陶柚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和裴于逍一起,赶在开课十分钟前抵达教室,成功抢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开学第一节是大课,全专业三个班浩浩荡荡一百多号人都在一间大教室,比起上课更像是开会,讲讲概况,发发教材,立立规矩。
陶柚军训没来,是生面孔,坐在被晒得黢黑的男生堆里,皮肤雪白,独自反光。
他穿了件纯黑的T恤,戴着学姐送的choker挡住脖子上手术的痕迹,为了方便打瞌睡头上还顶了只黑色鸭舌帽。
酷炫狂拽一身黑。
前排三三两两的人扭头看他,还有不少主动来搭讪的。
陶柚挨个和大家打招呼,换做以前,此刻他已经雄踞班级群群主的宝座了。
可惜今天状态实在不佳。
陶柚睡眠一直是很大的问题。
读书时热爱熬夜,工作后被迫熬夜,等到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不得不重视起来时,早已成为重度失眠患者。
否则他也不会半夜看这本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小说助眠,没助成功直接猝死穿进来了。
他知道自己心脏骤停猝死和糟糕的睡眠质量脱不了干系,原本以为都穿书了,可能会有改善。
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在裴于逍家住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适应了那里的环境,又一个急转弯搬进宿舍。
陶柚愣是一宿没睡着,睁着眼睛熬鹰到天亮。
好不容易五六点的时候来了点感觉,眼睛都还没闭一会儿,七点又要起床了。
陶柚现在心里突突的。
两人没来及吃早饭,人手一个面包坐进教室。
陶柚搓了搓胸口,看着手里的面包毫无食欲,没睡好的连锁反应就是看见食物就想吐。
“咦,你也是我们二班的吗?”
身前传来一道女声,陶柚从帽檐下抬起头,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漂亮女孩子,面色红润双眼明亮。
瞧瞧人家这精气神。
这才是大学生理想中的精神面貌啊。
陶柚坐直了些,努力打起精神,但他太累了,连气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勉强挥了挥手。
其他人小声猜测:“跟裴锅坐一起应该是咱们班的吧。”
高马尾女生点点头,笑起来:“你好呀,我是咱们的团支书,我叫张晴语,晴天的晴语言的语,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对了你是叫……”
张晴语卡壳一瞬,看着陶柚,指望对方能接上话。
可惜陶柚出不了声,脸色还涔白涔白的。
话题落到地上,空气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张晴语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只好拿出手机自力更生翻花名册,屏幕滑得哗哗的。
陶柚皱眉捂了捂脖子。
裴于逍不是热衷社交的人,遇到谈话的场合基本都在枝头上高高挂着,两辈子加起来挂了几十年。
可今天这一下,突然有点挂不住了。
他拍拍陶柚的手背让他靠回椅背上,对张晴语说:“他叫陶柚,最近生病,说话有点困难。”
“哦!是你呀!”张晴语从花名册里抬起头:“哎呀瞧我这记性,我知道你的,做了手术没来军训对吧。生病没什么的,好好治疗恢复了就好,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帮忙的哟……”
……
开课前五分钟,教室人流窜动的高峰期。
张晴语没再多说,和陶柚打了个手势就去前排找座位了。
陶柚把帽檐掀起来一点,仰头看着裴于逍,等到对方受不了这样的视线看过来时,朝他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手语,他新学的。
简单方便,通俗易懂,大部分人都能看懂。
裴于逍当然也可以。
他目光落在陶柚毫无血色的脸上,几秒后生硬地偏过头。
旁边又有人经过,是隔壁班的,看见陶柚的脸后面露惊艳。
“咦,这位同学好生眼熟,是爱豆吗?我可喜欢听你们团的歌了,我可以要张签名吗?”他再看裴于逍:“爱豆的经纪人果然也是帅哥。”
裴经纪人:“……”
陶爱豆:呆。
裴于逍淡淡开口“你好,不是,叫陶柚,五音不全,不签名。”
来人惊讶:“好高冷……肯定是知名爱豆!”
裴于逍:“……”
他无语地瞥向陶柚。
但看这人帽子choker黑衣服,苍白萎靡不说话的样子,又的确挺符合爱豆的刻板印象。
“你就不能把你这链子摘了吗?”
陶柚:摸摸脖子。
哎呀,晕晕哒,听不懂。
裴于逍:“。”
原本以为只是脑子一抽帮忙陶柚说了句话,但裴于逍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三分钟里,他高冷的脑袋不间断抽了几十次。
陶柚长得太惹眼,坐在裴于逍身边变成double惹眼。
每一个踩点从后门钻进来的父老乡亲都得问上一嘴。
“咦,这位同学好爱豆,以前没见过?”
裴于逍:“谢谢,不爱豆,叫陶柚,生病了没军训。”
“咦,这位爱豆好同学,以前见过?”
裴于逍:“谢谢,是同学,叫陶柚,生病了。”
“咦,这位同学……”
“叫陶柚,生病了。”
“咦……”
“陶柚,病。”
直到一只手搭上肩膀。
裴于逍:“你好,陶柚。”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垂下了头。
陶柚在一边攥着裴于逍的衣角猛晃。
裴于逍偏头,一张熟悉而苍老的脸出现在眼前。
和裴于逍父母认识多年,眼瞅着裴于逍长大的老教授,镜片底下冒出大大的疑惑。
“你改名的事,你爸妈怎么没告诉我?”
第12章 支离破碎
结束令人社死的早课,陶柚特地斥巨资给裴于逍买奶茶。
毕竟社死的主要人员其实只有俏哥。
奶茶店里,裴于逍一言不发按手机,给老教授讲述为什么自己分明没改名,却变成了“陶柚”的来龙去脉。
陶柚看他言辞恳切,眉间深黑,心下不忍。
“别再想了,”他捏捏裴于逍的肩,凑到他耳边:“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再给你多加一分糖。”
裴于逍:“……”
他复杂地看着陶柚:“你甚至不愿意多加一份小料。”
陶柚:……目移。
“你们感情可真好。”
店员笑嘻嘻地把做好的奶茶递过来。
她听不见陶柚说话,只觉得这位长得像爱豆的男孩子和他身边的帅哥互动很有爱。
她为这一杯奶茶,贴心地递上两根吸管,微笑目送。
裴于逍有些莫名其妙,拿起奶茶走了。
两人一起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于逍仍然抱着手机,对面那位在学术上严谨无比的老教授,对生活保有同样严谨的探究欲。
看上去相当难缠。
裴于逍脸都黑了。
他鲜少露出这种焦头烂额的神色,插上吸管喝了口,帅脸差点瞬间扭曲成土地公。
一发入魂,被甜得快过去了。
“怎么样?”陶柚托腮:“感受到我深厚的情谊了吗?”
“太感受了,”裴于逍擦嘴:“等到地府了都散不干净。”
陶柚:“……?”
感觉被阴阳怪气了是怎么回事?
裴于逍瞥陶柚一眼:“你不喝吗?”
陶柚摇头。
他换了只手撑着额角,细白的手指轻轻按着额头,早饭没吃,脸色差得吓人。
“头疼?”裴于逍问。
陶柚叹了口气,趴到桌子上,哭唧唧的。
他其实很喜欢甜食,他也想喝奶茶,但是头皮紧得要炸开了,什么不吃都很想吐。
好想睡一场昏天黑地的觉啊!呜呜呜……
裴于逍放下手机:“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分明之前检查的时候除了嗓子,就是有点贫血和营养不良,怎么现在看着哪哪都是毛病。
陶柚抬起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望着裴于逍,朝他勾勾手指。
想知道吗?附耳过来。
裴于逍:“……”
他犹豫两秒,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俯下了身。
看陶柚能编出什么花。
陶柚眼睛弯了弯,微微仰起脖子凑到他耳边,“听说过白天综合症吗?”
他呼吸热热的,挠得裴于逍耳廓发痒,没太听清:“什么东西?”
“白天综合症。”
又是一阵热气。
裴于逍脖子有些僵,微微偏头错开,耳垂却一凉,不小心擦过了陶柚的嘴唇。
他后背瞬间紧了。
陶柚就连嘴唇也是凉的。
如果不是残留的热气还萦绕在耳畔,真就像一块从里到位都捂不热的冰疙瘩。
“白天活得像死尸,太阳一落就开始精神的一种病。”陶柚幽幽道。
裴于逍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有个别名叫吸血鬼?”
“吸血鬼的身子骨是我能比的?人家一口气能跑十万八千里。”
“那叫孙悟空。”
“……”
·
晚饭陶柚吃了干锅鸡爪。
昨天学姐们把整套教材全给了他,一分钱没要,虽说是二手的,但居然都是九成新。
陶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请她们吃顿饭。
他也叫了裴于逍,但人家非常高冷地拒绝了。
“我不喜欢吃鸡爪。”俏哥黑着脸。
“你明明早上才说喜欢,”陶柚受伤:“你好善变。”
“我哪里说了?!”
“盯着我手的时候!”
“……”
俏哥搓着耳朵撒腿就走了。
至今杳无音信。
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街道依旧弥漫着散不开的热气。
陶柚挥别吃饱喝足的学姐们,独自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家ATM机,推门走了进去。
包里是柳静给的两万块现金,一分没动,陶柚全部存进银行卡里。
到账后,再直接把一万七千块转回给柳静。
就他教裴嘉钰那点三脚猫功夫,小少爷学有所成就算了,但现在的成果……
陶柚想到裴嘉钰那手字就直摇头。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遗传差距这么大呢,弟弟但凡有哥哥一半的天赋,都不至于这么难教。
不管用嘴还是用手,字都一塌糊涂。
陶柚估摸着还有得练。
现在这种程度,收三千足够了,别说他还在人家里住了这么久。
陶柚关上手机再次回到街上,太阳早在不注意的时候彻底落山,天空是紫色的。
大学校园外的街道总是最热闹的所在,每家店都红火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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