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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阿姨有些迟疑。
裴于逍不由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李阿姨仿佛很为难,“唉,我……总之您赶紧过来一趟吧。”
裴于逍心率都升高了。
司机一脚油门轰到底,硬生生在裴于逍铁青的脸色下将时间缩短一半,给这位少爷送到了目的地。
裴于逍几乎是跑着出了电梯,在病房门口看见焦急的李阿姨。
“您可算来了!”李阿姨像见到了救星。
裴于逍视线冷冷从她脸上划过,丝毫不带停顿砰地打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病房里鸦雀无声,柳静不知道什么空降在了这里,和陶柚一起望着他,二脸目瞪口呆。
她坐在轮椅上,艰难地将打着石膏的腿摆到陶柚的病床上,而陶柚——
那个在裴于逍早上出门前还嚷嚷着这疼那疼,豪言要拾掇拾掇去阎罗殿里跳探戈的陶柚,奇迹般地生还了。
不仅生还,还具备了艺术创作的能力!
比如他正捏着马克笔,和柳静一起在她的石膏腿上——做涂鸦。
并且因为这人天赋异禀是个双利手,所以左右开弓,引得柳静连连赞叹。
真是好闲情雅致。
裴于逍默默地看向了李阿姨。
李阿姨仍然焦虑:“医生说过夫人不能乱跑的,小柚老师更是不能乱动,万一再碰到伤口呢!可您瞧瞧他们!”
好吧,她的确是真的急。
裴于逍捏捏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柳静被遣送回自己病房。
被人推着往外走时,她还依依不舍地回望,和陶柚约好明天继续画。
砰!
裴于逍把门关上。
陶柚抖了下,视线终于被彻底隔绝,他这才将目光移到裴于逍身上,灿烂一笑。
裴于逍面无表情走过来,将袋子随手往桌上一放:“你还真是一秒钟都不消停。”
“自娱自乐嘛。”
陶柚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捂着肋骨想动弹。
他动作迟缓又小心得过分,明显就还是很疼,裴于逍没能忍住,行动快于意识将他扶住,托着他的腰让他慢慢躺下来。
“等下等下,”陶柚抓着他的衣袖:“我不躺,我要上厕所!”
“……”
裴于逍又将他扶了起来。
陶柚坐在床沿,捂着胸口有点直不起腰,脸上一阵一阵发白,嘴上却还是不停。
“说真的,你妈比你有趣多了,”他说一句就得喘上一阵:“你知道什么叫做童真、天真吗?”
“我只知道憋尿有害健康。”
陶柚:“……你挺幽默。”
裴于逍不再跟他对呛,托着他的腰调整姿势要抱他起来。
陶柚脚上也有伤,这几天的行走坐卧基本全靠裴于逍用双手托举,因为肋骨打了固定,所以就算抱也得很小心,姿势非常重要。
但裴于逍永远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陶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次行动完,他都会非常有礼貌地对裴于逍这双臂膀进行一番感谢,夸赞它们是多么的孔武有力。
裴于逍没说什么,但其实很希望陶柚能够闭嘴。
他弯腰,手掌撑在陶柚的后背上,仔细寻找那个不弄疼陶柚的姿势。
陶柚侧脸贴在裴于逍耳边,稍稍偏头就能超近距离地观赏裴于逍的侧颜。
“咦裴于逍!”他忽然惊疑道。
“又怎么了?”
“你好像变帅了?”陶柚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梁。
裴于逍触电般躲开,像有阵电流从心里划过。
他竭力稳住心神:“你能看出来?”
“为什么不能?”陶柚稀奇地笑笑,又扒着他的脸:“真的诶,这皮肤状态完全不一样,你做什么项目了吗?”
“当然没有!”
裴于逍坚决否认。
虽然他确实去了趟美容室,但也只是最基础的护理,离医美还差得老远。
“我洗脸了。”他意有所指。
一句话又把重点抛给了陶柚。
果然陶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真记仇。”
裴于逍将陶柚抱起来:“你知道就好。”
“可是真的变帅了!”陶柚眼睛亮晶晶的,对裴于逍的新皮肤展现出一种爱不释手的状态。
一直到进入洗手间,裴于逍打开灯,将陶柚放下来,陶柚都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裴于逍在他脑门上拍了下:“快去。”
陶柚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一步三回头去上厕所。
磨砂玻璃门甫一合上,裴于逍立刻看向镜子。
洗手间的灯光永远是最美妙的,他撑着洗手台,仔细端详自己的脸,嘴角像被牵了根引线,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
他连忙压住,使自己的面孔恢复一如既往的严肃。
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
裴于逍再压,它再翘;裴于逍又压,它还翘。
门再次打开,陶柚一瘸一拐艰难走出来,挤两泵洗手液慢悠悠搓手。
裴于逍习惯性托住他的腰,视线在镜子和陶柚脸上来回转换,多次以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陶柚。”
“怎么?”
陶柚擦干手上的水,仰头笑吟吟望着他。
裴于逍有些犹豫,又有些试探:
“真的,帅吗?”
第80章 梦话
镜子里倒映着裴于逍优越的侧脸。
他垂眸注视陶柚,脸上的表情其实没有很大变化,他表情管理向来可以。
但很明显的,陶柚从他眼中看出了隐隐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陶柚很想配合他。
可是他的脸忍不住。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拼命压制后变得扭曲抽搐。
陶柚不得已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
“噗——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胛抖动。
从裴于逍的视角看去,陶柚肩背削瘦,病号服下突出的蝴蝶骨一个劲颤动。
“哈哈哈哈哈裴于逍……”陶柚抓住他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抽过去。
裴于逍昂起了绝望的头颅。
“陶、柚。”
“帅,帅帅帅……哈哈哈哈救命!”陶柚还在抽抽。
裴于逍忍无可忍将他揪了起来,捏着他的肩膀质问:
“我就这么好笑吗?!”
他看上去像要碎了。
陶柚连忙安慰:“别碎别碎,不好笑,好帅!”
“呵。”
“我说真的……哎哟你别动,疼死我了。”陶柚捂住肋骨。
裴于逍一哂:“现在知道疼了?”
“我说真的……”陶柚弯着腰倒吸气:“坏了,笑岔气了,呜!”
他脸唰地白了,的确不像是演的,裴于逍也蓦地慌了一下,赶紧将他抱回床上。
陶柚缩在床上整整五分钟都没能缓过来,最后不得不叫来医生扎了一针止痛针。
“哇,天呐……”陶柚躺在病床上,攥着把手,眼泪汪汪看着医生:“我是不是骨头又断了呀?”
“没,你好着呢。”医生说。
陶柚不相信:“那为什么会这么痛?”
“你问我?”医生恨铁不成钢:“我之前怎么交代的?我是不是说过不可以剧烈运动?!”
“我没运动啊,”陶柚委屈:“我都没动……”
“他是没动,”裴于逍不讲情面地补刀:“但他剧烈地嘲笑了我一番。”
医生听不懂:“啊?”
“……算了,没什么。”裴于逍叹了口气,“我们刚闹着玩了一下。”
医生苦口婆心:“不管玩什么,千万不能再有大动作,不然遭罪的还是他自己啊!”
“嗯,我知道了。”裴于逍应下:“麻烦您了啊。”
“没事没事。”医生摆摆手,收拾东西出去了。
陶柚这下是彻底老实了,乖乖躺平纹丝不动,闭着眼努力忍痛。
裴于逍看了他一会儿,终归还是不忍心,走近了轻轻摸摸他的头:“再坚持一下,药效很快就上来了,实在难受就掐我的手。”
倒也没到掐别人的程度。
陶柚抿嘴笑了下,“我是真没想到这么疼,早知道就只夸你了。”
他鬓发渗着汗,整张脸都像在水里泡过,嘴唇没有血色,看上去惨兮兮的。
裴于逍小心护着他的侧腰,低头注视着他:“夸我什么?”
他以为陶柚会敷衍地说几句“帅”,不料陶柚居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湿的,沾着水汽的眼睛和他对视。
裴于逍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夸你用心,夸你有趣,”陶柚轻声说:“夸你其实内心充沛又可爱。”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裴于逍不由笑了起来。
他感到十分新奇,毕竟活了这么久,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也从来没人用“可爱”两个字形容过他。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他轻抚着陶柚的背,动作轻得像是要哄他入睡。
陶柚也舒服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眼梢弯起,恬静的模样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以前不是,”他喃喃地:“后来慢慢是了。”
止痛药效果渐渐上来了,让陶柚在摒弃痛苦的同时感到昏昏欲睡,如置云端。
“听说火灾的事,就按警方发处理正常判刑了?”他闭着眼睛呢喃。
“嗯,”裴于逍轻声地,忍不住补充:“如果想判重一点也可以——”
“不用。”陶柚笑笑。
他抓住裴于逍的一根手指,很轻地捏了捏:“不用,就这样。”
裴于逍垂下头,眼底涌动着复杂又愧疚的神色,但他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嗯。”
药物作用下,陶柚很快陷入熟睡,但他总是睡得不好。
要么睡眠很浅,一丁点声音都能吵醒;要么就是做噩梦,陷在里面怎么都叫不醒。
比如现在,陶柚眉毛又纠了起来,他好像很难过很难过,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散发出一种极其悲伤的情绪。
裴于逍在他眉心揉了揉,将紧促的纹路揉开,刚一松手,又紧紧皱了起来。
身后门被推开,裴于逍扭头,看见门缝里裴嘉钰探出半个脑袋。
“哟,睡啦?”察觉到陶柚在睡觉,裴嘉钰放慢脚步走进来,轻轻合上门。
“嗯,”裴于逍小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送吃的啊,”裴嘉钰晃晃手里的保温桶,轻手轻脚放到桌上:“刚给咱妈送了,我师父也得有啊,我可不是厚此薄彼的人。”
裴于逍摇头笑了笑。
裴嘉钰放好东西,转到病床前,看着陶柚睡觉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睡着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一副别人欠了他八个亿的样子啊?”
裴于逍盯了他一眼,小少爷连忙回避视线,怂了。
“等他身体好点了还是得去看中医调理一下,”裴于逍说:“老睡不好觉也不是个事。”
裴嘉钰挠头:“可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啊。”
裴于逍扬眉:“我觉的,行吗?”
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
裴嘉钰:“……行吧行吧。”
低声交谈间,床上动了动,兄弟俩以为吵到了陶柚倏地噤声。
可是陶柚并没有睁眼,更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裴嘉钰好奇地凑近,听了一会儿后惊讶地睁大眼,压低嗓音:“他在说梦话!”
裴于逍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也弯腰凑近了,
裴嘉钰眯着眼仔细聆听:“妈妈……他在喊妈妈?”
裴于逍皱了皱眉。
“妈妈……等我?妈妈等我?!”裴嘉钰站起来,一脸疑惑:“他说什么呢?我听劈叉了还是怎么的?”
他看向裴于逍:“他不是孤儿吗?”
裴于逍没有回应,神情一时变得极其复杂。
“哥?”裴嘉钰不得不扯了扯他的衣角:“哥你发什么愣?”
裴于逍缓缓直起身,手指略微僵硬地捋平衣摆。
“孤儿只是失去了父母,”他对裴嘉钰说:“不是生来就没有父母。”
“可是……”裴嘉钰还是觉得奇怪。
裴于逍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东西送到你就先走吧。”他推着弟弟往门外走:“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啊?不是、我?喂——”
裴嘉钰一脸懵逼,再次回头,面前只剩下冰冷的门板。
“不是,有病吧!”
合上门,裴于逍撑着门框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缓慢走回病床前,阴天的下午光线有些深沉,不开灯的时候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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